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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不好。”我说，“这话我得说在前头，不然你花钱买希望，最后恨大夫。这病的根在脊髓里那两条下行的道上，道坏了，长不回来。”
“你爹，你娘，你叔你伯，有没有走路跟你一个样的。”
“我爹……我爹五十多岁以后就这么走。我们那时候都说他是干活累的，年轻时候挑石头。”他声音发闷，“我大伯也是，后来躺床上了。我哥今年四十八，他前阵子跟我说，腿发紧。”
他想了一会儿。“都差不多。坐一会儿就行。”
“今天是松了，不是好了。”我抽纸过来，“记十件事。头一件最要紧。”
他坐下，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
(co
“以前半个钟头，现在十来分钟。”
十个月前，市医院骨科：腰椎核磁示“L4-5轻度膨出”，诊断“腰椎间盘膨出”，建议牵引理疗。
“那您扎。”
“二十多次。”
八点差五分，门帘掀开。
“你托住他这条腿，慢着弯，再快着弯。”
“第二，牵引、正骨、硬拔腿，全停。你这不是关节卡住了，拉只会让筋更紧。”
我托着他小腿，先慢慢弯，再突然加速。
“因为有几样病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但那几样能治。”我说，“万一你是那几样，我这张纸就值你半条命。所以不许省这个检查。”
第八
“牵引做了几次。”
“查这些干啥。”
笔尖停住。血管性跛行站着歇就好，腰椎管狭窄非得弯腰或者坐下才解，这位两样都不挑，倒是“捶两下”管用。
“李大夫，昨天那个腿硬的……”
他闭了会儿眼。
“这叫折刀。”我说，“肌张力增高到一定程度，一掰过那个点就塌了。这一下，比什么片子都值钱。”
他下床，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小便呢。”
“病历。”
他躺下。我先摸两条大腿内侧那把筋，内侧肌群，硬，像拧紧的麻绳。
“抽。半夜大腿根往里一抽，疼得醒。”
王胜
“以后得说。”我把笔放下，“裤腿卷起来，上诊床。”
左边一样。
三十分钟起针。我让他趴着，掌根压在腰阳关两旁，顺着脊柱往下推，一侧推五十。又抓住他大腿内侧那把筋，拇指顺着肌腹往下拨，拨一遍换一侧，拨了八分钟。
早上王胜利端来一碗素面、两个馒头。
“下来走两步。”
王胜利记完抬头。“腰上膨出那点，解释不了这么多。”
我又试了一遍，一样。
“剩下七条，”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跟怎么不躺下去有关系。你听仔细了，这几条比我今天这十七针有用。”
“大腿里头那根弦，松了半截。”
打开针盒。
“记下来。”我回头，“五十一岁男，双下肢进行性僵硬两年，剪刀步，足尖着地，无明显麻木，无腰痛，膝跟反射亢进，踝部多次连跳，双侧巴宾斯基阳性，下肢肌张力折刀样增高，夜间抽筋，轻度尿急。腰椎核磁只有轻度膨出，肌电图正常。”
第六针，承山，双侧，直刺一寸。
一个硬壳文件袋，倒出来十几张。
“第三，让你哥去查。他现在刚发紧，早知道早练，比你好办。”
“解释不了。”我拉过凳子坐到他床边，“你爹腿怎么样。”
留针二十分钟，他开口。
第一针，腰阳关，直刺八分。
竹签顺着脚底外侧从后往前划，到脚掌前头拐个弯。
进来一个中年人，五十一二，穿件旧夹克。他走路有点怪，两只脚不是分着往前迈，是一只脚老往另一只脚前头绕，脚尖先着地，鞋底磨得外侧秃了一块。
“李大夫，这病都治不好了，后头那七条，还能顶什么用？”
他接笔，手还在抖。
“那能治吗。”
“你这腿，到底是酸、是麻，还是硬，分清楚了说。”
他把手背在眼上抹了一下。
第五针，阳陵泉，双侧，直刺一寸五。
三千九百九十一块五，减一块五，三千九百九十。
利试完，手上停了一下。“李大夫，先硬后松，像……像开门的那个门闩。”
“有点急，憋不住。”他声音低了，“这个我没跟别的大夫说。”
他嘴张了张。
“蹲下来歇管用，还是站着歇管用。”
“硬。”他说得很干脆，“不酸，也不麻，一点不麻。就是走着走着，大腿里头跟上了弦似的，抬不起来，脚尖拖地。歇下来捶两下，又能走。”
他愣住。
屋里一下没人出声。
九组十七针，补法为主，阳陵泉、太冲用泻，留针三十分钟。
两年前，县医院骨科：双下肢僵硬无力，腰椎正侧位片示“生理曲度变直”，诊断“腰肌劳损”，开舒筋活血片。
“第一，省城神经内科，不是骨科。挂号第一句说：五十一岁男，双下肢进行性痉挛性步态两年，双侧巴宾斯基阳性，肌张力折刀样增高，无感觉障碍，肌电图正常，父亲及伯父有同样步态，要求做头颈胸全段脊髓核磁加基因检测，重点排除遗传性痉挛性截瘫，同时查维生素B12、铜蓝蛋白、HTLV-1。”
他眼圈红了。
第七针，太溪，双侧，直刺五分。
“不是。”我说，“也不是你们家风水出了岔子，这个我先说在前头。有人一听遗传就想找个说法，去挪床、迁坟、换门向。这病在骨子里，不在门上。”
四个月前，市医院神经内科：肌电图“未见神经源性损害”，诊断“步态异常待查”，建议随访。
“坐。”
“膝盖放松，别使劲。”
王胜利在后头问了一句。
弯到一半，有阻力，死硬。再往下一寸，那股阻力忽然撤了，腿顺着弯了下去。
“但是，”我把针盒拉过来，“能治的东西不少。你现在难的不是‘坏’，是‘紧’。腿硬得抬不起来，这是痉挛，痉挛能松。松下来你能多走半年一年的路，能少摔，能不早早躺床。这个有用，一点都不虚。”
“王胜利，过来。”
治则：滋肾养肝，熄风柔筋，通利督脉。
小锤子拿出来。膝盖下面那条肌腱敲一下，小腿弹得老高。跟腱敲一下，脚一抽，连着抽了四五下。
“脚底我划一下，你别动。”
“晚上腿抽筋吗。”
第四针，环跳，双侧，直刺二寸。
一年半前，县中医院：按“肝肾亏虚、筋脉失养”治，独活寄生汤加味，服四十余剂，记录“步态无改善”。
“大夫，”他侧着头看，“怎么全扎在腿后头和腰上。”
我把那张“腰肌劳损”抽出来，压在最底下。
第三针，肾俞，双侧，斜刺五分。
“你前头那把筋是绷的，不能再激。”我把针盘摆回去，“阳陵泉主筋，太冲泻肝风，两个一起，专管这个‘紧’字。腰上那三针，是给底下续本钱。”
他凑过来。
“你这个病有名字。”我说，“叫遗传性痉挛性截瘫。中医这边，归在‘骨痹’、‘痿痹’里头，但你这个不是软，是硬，是肝风内动、筋脉挛急，底子上是肾精不足，筋没水养。”
“牵完头两天松快，过两天更硬。”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去了。”
他握笔的手停了很久，点头。
我没马上答。
针，三阴交，双侧，直刺一寸。
“遗传……”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我爹那腿，不是挑石头挑的。”
第九针，太冲，双侧，直刺五分。
我在纸上写：牵引无效，短期缓解后加重。
脚尖拖地那一下轻了，两条腿不怎么绞了。
“让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我要摸大腿里侧的筋。”
“牵完什么感觉。”
“一块五。”
“走多久开始硬。”
第二针，命门，直刺五分。
他大脚趾慢慢往上翘了起来，其余四个趾头像扇子一样散开。
] “治不好。”我说，“这话我得说在前头，不然你花钱买希望，最后恨大夫。这病的根在脊髓里那两条下行的道上，道坏了，长不回来。”
“你爹，你娘，你叔你伯，有没有走路跟你一个样的。”
“我爹……我爹五十多岁以后就这么走。我们那时候都说他是干活累的，年轻时候挑石头。”他声音发闷，“我大伯也是，后来躺床上了。我哥今年四十八，他前阵子跟我说，腿发紧。”
他想了一会儿。“都差不多。坐一会儿就行。”
“今天是松了，不是好了。”我抽纸过来，“记十件事。头一件最要紧。”
他坐下，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
(co
“以前半个钟头，现在十来分钟。”
十个月前，市医院骨科：腰椎核磁示“L4-5轻度膨出”，诊断“腰椎间盘膨出”，建议牵引理疗。
“那您扎。”
“二十多次。”
八点差五分，门帘掀开。
“你托住他这条腿，慢着弯，再快着弯。”
“第二，牵引、正骨、硬拔腿，全停。你这不是关节卡住了，拉只会让筋更紧。”
我托着他小腿，先慢慢弯，再突然加速。
“因为有几样病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但那几样能治。”我说，“万一你是那几样，我这张纸就值你半条命。所以不许省这个检查。”
第八
“牵引做了几次。”
“查这些干啥。”
笔尖停住。血管性跛行站着歇就好，腰椎管狭窄非得弯腰或者坐下才解，这位两样都不挑，倒是“捶两下”管用。
“李大夫，昨天那个腿硬的……”
他闭了会儿眼。
“这叫折刀。”我说，“肌张力增高到一定程度，一掰过那个点就塌了。这一下，比什么片子都值钱。”
他下床，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小便呢。”
“病历。”
他躺下。我先摸两条大腿内侧那把筋，内侧肌群，硬，像拧紧的麻绳。
“抽。半夜大腿根往里一抽，疼得醒。”
王胜
“以后得说。”我把笔放下，“裤腿卷起来，上诊床。”
左边一样。
三十分钟起针。我让他趴着，掌根压在腰阳关两旁，顺着脊柱往下推，一侧推五十。又抓住他大腿内侧那把筋，拇指顺着肌腹往下拨，拨一遍换一侧，拨了八分钟。
早上王胜利端来一碗素面、两个馒头。
“下来走两步。”
王胜利记完抬头。“腰上膨出那点，解释不了这么多。”
我又试了一遍，一样。
“剩下七条，”我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跟怎么不躺下去有关系。你听仔细了，这几条比我今天这十七针有用。”
“大腿里头那根弦，松了半截。”
打开针盒。
“记下来。”我回头，“五十一岁男，双下肢进行性僵硬两年，剪刀步，足尖着地，无明显麻木，无腰痛，膝跟反射亢进，踝部多次连跳，双侧巴宾斯基阳性，下肢肌张力折刀样增高，夜间抽筋，轻度尿急。腰椎核磁只有轻度膨出，肌电图正常。”
第六针，承山，双侧，直刺一寸。
一个硬壳文件袋，倒出来十几张。
“第三，让你哥去查。他现在刚发紧，早知道早练，比你好办。”
“解释不了。”我拉过凳子坐到他床边，“你爹腿怎么样。”
留针二十分钟，他开口。
第一针，腰阳关，直刺八分。
竹签顺着脚底外侧从后往前划，到脚掌前头拐个弯。
进来一个中年人，五十一二，穿件旧夹克。他走路有点怪，两只脚不是分着往前迈，是一只脚老往另一只脚前头绕，脚尖先着地，鞋底磨得外侧秃了一块。
“李大夫，这病都治不好了，后头那七条，还能顶什么用？”
他接笔，手还在抖。
“那能治吗。”
“你这腿，到底是酸、是麻，还是硬，分清楚了说。”
他把手背在眼上抹了一下。
第五针，阳陵泉，双侧，直刺一寸五。
三千九百九十一块五，减一块五，三千九百九十。
利试完，手上停了一下。“李大夫，先硬后松，像……像开门的那个门闩。”
“有点急，憋不住。”他声音低了，“这个我没跟别的大夫说。”
他嘴张了张。
“蹲下来歇管用，还是站着歇管用。”
“硬。”他说得很干脆，“不酸，也不麻，一点不麻。就是走着走着，大腿里头跟上了弦似的，抬不起来，脚尖拖地。歇下来捶两下，又能走。”
他愣住。
屋里一下没人出声。
九组十七针，补法为主，阳陵泉、太冲用泻，留针三十分钟。
两年前，县医院骨科：双下肢僵硬无力，腰椎正侧位片示“生理曲度变直”，诊断“腰肌劳损”，开舒筋活血片。
“第一，省城神经内科，不是骨科。挂号第一句说：五十一岁男，双下肢进行性痉挛性步态两年，双侧巴宾斯基阳性，肌张力折刀样增高，无感觉障碍，肌电图正常，父亲及伯父有同样步态，要求做头颈胸全段脊髓核磁加基因检测，重点排除遗传性痉挛性截瘫，同时查维生素B12、铜蓝蛋白、HTLV-1。”
他眼圈红了。
第七针，太溪，双侧，直刺五分。
“不是。”我说，“也不是你们家风水出了岔子，这个我先说在前头。有人一听遗传就想找个说法，去挪床、迁坟、换门向。这病在骨子里，不在门上。”
四个月前，市医院神经内科：肌电图“未见神经源性损害”，诊断“步态异常待查”，建议随访。
“坐。”
“膝盖放松，别使劲。”
王胜利在后头问了一句。
弯到一半，有阻力，死硬。再往下一寸，那股阻力忽然撤了，腿顺着弯了下去。
“但是，”我把针盒拉过来，“能治的东西不少。你现在难的不是‘坏’，是‘紧’。腿硬得抬不起来，这是痉挛，痉挛能松。松下来你能多走半年一年的路，能少摔，能不早早躺床。这个有用，一点都不虚。”
“王胜利，过来。”
治则：滋肾养肝，熄风柔筋，通利督脉。
小锤子拿出来。膝盖下面那条肌腱敲一下，小腿弹得老高。跟腱敲一下，脚一抽，连着抽了四五下。
“脚底我划一下，你别动。”
“晚上腿抽筋吗。”
第四针，环跳，双侧，直刺二寸。
一年半前，县中医院：按“肝肾亏虚、筋脉失养”治，独活寄生汤加味，服四十余剂，记录“步态无改善”。
“大夫，”他侧着头看，“怎么全扎在腿后头和腰上。”
我把那张“腰肌劳损”抽出来，压在最底下。
第三针，肾俞，双侧，斜刺五分。
“你前头那把筋是绷的，不能再激。”我把针盘摆回去，“阳陵泉主筋，太冲泻肝风，两个一起，专管这个‘紧’字。腰上那三针，是给底下续本钱。”
他凑过来。
“你这个病有名字。”我说，“叫遗传性痉挛性截瘫。中医这边，归在‘骨痹’、‘痿痹’里头，但你这个不是软，是硬，是肝风内动、筋脉挛急，底子上是肾精不足，筋没水养。”
“牵完头两天松快，过两天更硬。”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去了。”
他握笔的手停了很久，点头。
我没马上答。
针，三阴交，双侧，直刺一寸。
“遗传……”他重复了一遍，“那就是说，我爹那腿，不是挑石头挑的。”
第九针，太冲，双侧，直刺五分。
我在纸上写：牵引无效，短期缓解后加重。
脚尖拖地那一下轻了，两条腿不怎么绞了。
“让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我要摸大腿里侧的筋。”
“牵完什么感觉。”
“一块五。”
“走多久开始硬。”
第二针，命门，直刺五分。
他大脚趾慢慢往上翘了起来，其余四个趾头像扇子一样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