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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了一会儿。“满嘴都甜，舌头根那块最重。”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管。”我说，“中脘是胃的募穴，足三里是胃经的合穴，脾俞胃俞是脾胃的背俞穴，这几个一起用，就是把脾胃那台机器重新发动起来。阴陵泉和丰隆专门化湿，湿化了，甜味自己就散。”
“那为啥别的大夫说我胃热？”
“第七，别喝冷水。脾喜温恶寒，你一杯冷水下去，脾气更虚。喝温水，或者拿生姜三片、大枣两个煮水喝，早上喝一杯，暖脾胃。”
“第一，分清虚和实。口甜有两种，一种是胃热，那种人舌苔薄黄、口渴、大便干；一种是脾虚，舌体胖大有齿痕、舌苔厚腻、大便不成形。这一条一问大便、一看舌头就能分开。”
“第二，口甜的时候，抠出一点陈皮泡水喝，或者拿山楂片泡水，酸味能收湿，也能醒脾。但别买那种加糖的山楂片，要买生的。”
她张嘴，舌头伸出来。
“查这些干啥。”
她接笔。
第三针，足三里，双侧，直刺一寸五，补法。
“他问你，孟师父埋镜子那天，埋完是不是就没下过山。”
七组十三针，补多泻少，留针二十五分钟。
第六针，脾俞，双侧，斜刺五分。
“李大夫，他今天去了一趟青龙山。”
“舌头伸出来。”
“第四，去省城中医院脾胃病科，挂号第一句说：六十九岁女，持续性口甜一年，舌体胖大有齿痕，舌苔厚腻，大便不成形，多汗，血糖正常，要求做胃镜排除萎缩性胃炎，同时查幽门螺杆菌。”
我把外衣从钉子上摘下来。
她坐下，手撑着桌沿。
四千零一十，减一块五，四千零八块五。
八点差三分，门帘掀开。
“多少钱。”
“坐。”
她站起来。我手掌按在她上腹部，胃脘那一片，软，按下去没抵抗。再按中脘穴，她“嗯”了一声。
“对。”我说，“中医讲‘脾开窍于口’，脾气运化正常，嘴里就是正常味道。你脾气虚了，运不动水湿，湿困在中焦，湿浊往上泛，就是甜味。这个甜不是真的甜，是你脾虚了，分辨不出来正常味道，把湿浊当成甜了。”
“第一，这病的根在脾虚，不在胃热。往后别再吃清胃散那一类的药，越吃越伤脾。”
我把那张“胃热上蒸”抽出来，压在最底下。
“你告他，我师父埋完镜子，在树底下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上山送饭，他已经没了。”
“咱这针是把她那台运化水湿的机器重新启动。”我扣上针盒，“但真正治这病的，是她那张嘴，管得住，还是管不住。管得住，三个月就好；管不住，三年都好不了。”
早上王胜利端来一碗素面、两个馒头。
“因为脾虚的人，胃黏膜常常也薄，薄了就容易长萎缩、长肠化生，那个得早查。幽门螺杆菌会加重湿浊，查了阳性就得杀菌。”
打开针盒。
“第六，水果。西瓜、香蕉、梨，别碰，这些都生湿。能吃的是苹果、葡萄，但得在两顿饭中间吃，别空腹吃。”
她点点头，出门了。
(ｃｏｍ)
“李大夫，昨天那个口甜的老太太……”
“记三条。”
“第九，每天晚上泡脚，水温四十度左右，泡到微微出汗。泡完马上擦干，别着凉。这个能帮脾胃把湿气往下排。”
手机响了。马钧。
半年前，县医院内分泌科：空腹血糖5.2，餐后血糖6.8，糖化血红蛋白5.4%，诊断“血糖正常”，建议观察。
“病历。”
“第十，三条红线。一，口甜变成口苦，同时胃疼、反酸，这是湿浊化热了，当天去医院。二，口甜的同时，手脚发麻、视物模糊，这得查血糖和神经。三，口甜伴随吃不下饭、体重明显下降，这得查胃镜和肿瘤指标。这三样跟你现在的脾虚不是一回事，不许拖。”
“他让我问第十三句。”
“坐起来。张嘴，让口水在嘴里转一圈，再咽下去。”
“第二，看出汗。脾虚的人多虚汗，动不动就一身汗，手心脚心都出。胃热的人不爱出汗，出也是头面部出，手心是干的。”
第五针，丰隆，双侧，直刺一寸。
他翻本子。
“没关系。”我说，“血糖高的人口里发甜，那是因为尿糖高了，唾液里也有糖。你血糖查了，正常，所以不是糖尿病。你这个是脾虚生湿，湿浊泛口。”
留针第十五分钟，她开口。
“第八，出汗多，别以为是热。你这汗是虚汗，是脾气不固，汗往外漏。别吹空调，别喝绿豆汤去火，那些都伤脾。出汗后拿温毛巾擦干，换干衣服。”
“甜味在嘴里哪个位置。”
我把笔放下。
四千零八块五加二十，四千零二十八块五。
“大夫，我嘴里那股甜腻味淡了。”
“让她把舌头伸出来，我要看舌苔颜色。还有，问她平时爱不爱出汗。”
“第五，饮食。甜的、
“大夫，”她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针，“扎这儿管嘴里的甜？”
舌体胖大，边上有齿痕，舌苔厚腻，微微发黄，舌根那一片苔更厚。
挂了
“不成形。一天两三趟，不干也不稀，就是散。”
“第三，每天早晚按这几个穴：中脘，肚脐上四横指；足三里，膝盖外侧下三寸；阴陵泉，小腿内侧膝盖下头那个窝。每个穴按三分钟，按到发热。背后脾俞胃俞够不着，让家里人给你捶，早晚各十分钟。”
“那中医这边怎么说。”王胜利问。
“今天是淡了一点，不是好了。”我抽纸过来，“记十件事。头三件，今天就得学会。”
三个月前，县中医院：按“胃热上蒸”治，开清胃散加味，服二十余剂，记录“甜味无减”。
“以前舌根那块甜得发腻，现在淡了一半。”
脉濡缓，右关尤其软。
“你这个甜，不是胃热，是脾虚。”
“大夫，我这病是不是得忌口一辈子？”
她愣住。“脾虚？”
“那咱这针……”
第一针，中脘，直刺一寸，补法。
“疼？”
“你这个甜，是吃东西的时候甜，还是不吃东西也甜。”
两张十块。
“干什么去了。”
第四针，阴陵泉，双侧，直刺一寸，泻法。
“站起来，我按按你肚子。”
“脾主运化水湿，脾气虚了，水湿停在中焦，就是湿困脾胃。脾开窍于口，湿浊上泛，口中就有甜腻味。她这个不是实证，是虚中夹湿，根在脾气不足。”我拉过针盒，“今天的针，是健脾化湿，不是清热泻火。”
“忌三个月到半年。”我说，“等脾气养回来了，舌苔薄了，大便成形了，甜味没了，该吃什么吃什么。但油腻和生冷这两样，往后都得少碰，这是护着你的脾。”
“舌根。”我顿了一下，“平时爱出汗吗。”
治则：健脾益气，化湿和中，升清降浊。
第七针，胃俞，双侧，斜刺五分。
“不疼，就是按着舒服。”
“因为有的人口甜确实是胃热，但那种人舌苔薄黄、口渴、大便干。你看你自己，舌苔厚腻，大便不成形，手心出汗，这都是湿的表现。胃热的人越吃清胃散越干，你吃了二十多剂还甜，就说明路子不对。”
“第三，试清热药。吃了清胃散、黄连之类的药，甜味反而更重，十有八九是脾虚。脾虚的人越清越虚，这个路子一错，半年都调不回来。”
五点半关门。
一个月前，县医院口腔科：口腔黏膜检查未见异常，诊断“味觉异常待查”，建议神经内科就诊。
“说。”
她写完，把纸对折，塞进兜里。
二十五分钟起针。我让她趴着，掌根压在脾俞胃俞那一片，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推，一侧推四十下。又在她中脘穴周围顺时针揉按，揉了三分钟。
“大便呢。”
街上有卖菜的吆喝过去。
“不那么甜了。”
“二十。”
油腻的、生冷的，全停。你脾虚，这三样一吃，湿浊更重。米饭换成小米粥或者山药粥，煮烂一点。肉少吃，鱼虾也少吃，多吃点南瓜、冬瓜、扁豆，这些都化湿。”
她照做，咽完睁大眼。
“手腕伸过来。”
王胜利收脉枕。
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八九，头发半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一进门就皱着眉，像嘴里含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李大夫，这病咋认。”
“上山了。我没跟上去，但他下山的时候手里多了根松枝。”我听见他顿了一下，“他回家把松枝插在那个陶罐旁边，还烧了三根香。”
我在纸上写：持续性口甜，非进食诱发。
一个旧塑料袋，抽出三张纸。
“什么意思。”
第二针，天枢，双侧，直刺一寸。
“爱出汗。”她说，“稍微一动就一身汗，后背湿透，手心也出。”
她
“一块五。”
我让她坐回去。
“不吃也甜。”她说，“早上起来嘴里就是甜的，喝白水也甜，吃馒头也甜，甜得我想吐。”
] 她想了一会儿。“满嘴都甜，舌头根那块最重。”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管。”我说，“中脘是胃的募穴，足三里是胃经的合穴，脾俞胃俞是脾胃的背俞穴，这几个一起用，就是把脾胃那台机器重新发动起来。阴陵泉和丰隆专门化湿，湿化了，甜味自己就散。”
“那为啥别的大夫说我胃热？”
“第七，别喝冷水。脾喜温恶寒，你一杯冷水下去，脾气更虚。喝温水，或者拿生姜三片、大枣两个煮水喝，早上喝一杯，暖脾胃。”
“第一，分清虚和实。口甜有两种，一种是胃热，那种人舌苔薄黄、口渴、大便干；一种是脾虚，舌体胖大有齿痕、舌苔厚腻、大便不成形。这一条一问大便、一看舌头就能分开。”
“第二，口甜的时候，抠出一点陈皮泡水喝，或者拿山楂片泡水，酸味能收湿，也能醒脾。但别买那种加糖的山楂片，要买生的。”
她张嘴，舌头伸出来。
“查这些干啥。”
她接笔。
第三针，足三里，双侧，直刺一寸五，补法。
“他问你，孟师父埋镜子那天，埋完是不是就没下过山。”
七组十三针，补多泻少，留针二十五分钟。
第六针，脾俞，双侧，斜刺五分。
“李大夫，他今天去了一趟青龙山。”
“舌头伸出来。”
“第四，去省城中医院脾胃病科，挂号第一句说：六十九岁女，持续性口甜一年，舌体胖大有齿痕，舌苔厚腻，大便不成形，多汗，血糖正常，要求做胃镜排除萎缩性胃炎，同时查幽门螺杆菌。”
我把外衣从钉子上摘下来。
她坐下，手撑着桌沿。
四千零一十，减一块五，四千零八块五。
八点差三分，门帘掀开。
“多少钱。”
“坐。”
她站起来。我手掌按在她上腹部，胃脘那一片，软，按下去没抵抗。再按中脘穴，她“嗯”了一声。
“对。”我说，“中医讲‘脾开窍于口’，脾气运化正常，嘴里就是正常味道。你脾气虚了，运不动水湿，湿困在中焦，湿浊往上泛，就是甜味。这个甜不是真的甜，是你脾虚了，分辨不出来正常味道，把湿浊当成甜了。”
“第一，这病的根在脾虚，不在胃热。往后别再吃清胃散那一类的药，越吃越伤脾。”
我把那张“胃热上蒸”抽出来，压在最底下。
“你告他，我师父埋完镜子，在树底下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上山送饭，他已经没了。”
“咱这针是把她那台运化水湿的机器重新启动。”我扣上针盒，“但真正治这病的，是她那张嘴，管得住，还是管不住。管得住，三个月就好；管不住，三年都好不了。”
早上王胜利端来一碗素面、两个馒头。
“因为脾虚的人，胃黏膜常常也薄，薄了就容易长萎缩、长肠化生，那个得早查。幽门螺杆菌会加重湿浊，查了阳性就得杀菌。”
打开针盒。
“第六，水果。西瓜、香蕉、梨，别碰，这些都生湿。能吃的是苹果、葡萄，但得在两顿饭中间吃，别空腹吃。”
她点点头，出门了。
(ｃｏｍ)
“李大夫，昨天那个口甜的老太太……”
“记三条。”
“第九，每天晚上泡脚，水温四十度左右，泡到微微出汗。泡完马上擦干，别着凉。这个能帮脾胃把湿气往下排。”
手机响了。马钧。
半年前，县医院内分泌科：空腹血糖5.2，餐后血糖6.8，糖化血红蛋白5.4%，诊断“血糖正常”，建议观察。
“病历。”
“第十，三条红线。一，口甜变成口苦，同时胃疼、反酸，这是湿浊化热了，当天去医院。二，口甜的同时，手脚发麻、视物模糊，这得查血糖和神经。三，口甜伴随吃不下饭、体重明显下降，这得查胃镜和肿瘤指标。这三样跟你现在的脾虚不是一回事，不许拖。”
“他让我问第十三句。”
“坐起来。张嘴，让口水在嘴里转一圈，再咽下去。”
“第二，看出汗。脾虚的人多虚汗，动不动就一身汗，手心脚心都出。胃热的人不爱出汗，出也是头面部出，手心是干的。”
第五针，丰隆，双侧，直刺一寸。
他翻本子。
“没关系。”我说，“血糖高的人口里发甜，那是因为尿糖高了，唾液里也有糖。你血糖查了，正常，所以不是糖尿病。你这个是脾虚生湿，湿浊泛口。”
留针第十五分钟，她开口。
“第八，出汗多，别以为是热。你这汗是虚汗，是脾气不固，汗往外漏。别吹空调，别喝绿豆汤去火，那些都伤脾。出汗后拿温毛巾擦干，换干衣服。”
“甜味在嘴里哪个位置。”
我把笔放下。
四千零八块五加二十，四千零二十八块五。
“大夫，我嘴里那股甜腻味淡了。”
“让她把舌头伸出来，我要看舌苔颜色。还有，问她平时爱不爱出汗。”
“第五，饮食。甜的、
“大夫，”她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针，“扎这儿管嘴里的甜？”
舌体胖大，边上有齿痕，舌苔厚腻，微微发黄，舌根那一片苔更厚。
挂了
“不成形。一天两三趟，不干也不稀，就是散。”
“第三，每天早晚按这几个穴：中脘，肚脐上四横指；足三里，膝盖外侧下三寸；阴陵泉，小腿内侧膝盖下头那个窝。每个穴按三分钟，按到发热。背后脾俞胃俞够不着，让家里人给你捶，早晚各十分钟。”
“那中医这边怎么说。”王胜利问。
“今天是淡了一点，不是好了。”我抽纸过来，“记十件事。头三件，今天就得学会。”
三个月前，县中医院：按“胃热上蒸”治，开清胃散加味，服二十余剂，记录“甜味无减”。
“以前舌根那块甜得发腻，现在淡了一半。”
脉濡缓，右关尤其软。
“你这个甜，不是胃热，是脾虚。”
“大夫，我这病是不是得忌口一辈子？”
她愣住。“脾虚？”
“那咱这针……”
第一针，中脘，直刺一寸，补法。
“疼？”
“你这个甜，是吃东西的时候甜，还是不吃东西也甜。”
两张十块。
“干什么去了。”
第四针，阴陵泉，双侧，直刺一寸，泻法。
“站起来，我按按你肚子。”
“脾主运化水湿，脾气虚了，水湿停在中焦，就是湿困脾胃。脾开窍于口，湿浊上泛，口中就有甜腻味。她这个不是实证，是虚中夹湿，根在脾气不足。”我拉过针盒，“今天的针，是健脾化湿，不是清热泻火。”
“忌三个月到半年。”我说，“等脾气养回来了，舌苔薄了，大便成形了，甜味没了，该吃什么吃什么。但油腻和生冷这两样，往后都得少碰，这是护着你的脾。”
“舌根。”我顿了一下，“平时爱出汗吗。”
治则：健脾益气，化湿和中，升清降浊。
第七针，胃俞，双侧，斜刺五分。
“不疼，就是按着舒服。”
“因为有的人口甜确实是胃热，但那种人舌苔薄黄、口渴、大便干。你看你自己，舌苔厚腻，大便不成形，手心出汗，这都是湿的表现。胃热的人越吃清胃散越干，你吃了二十多剂还甜，就说明路子不对。”
“第三，试清热药。吃了清胃散、黄连之类的药，甜味反而更重，十有八九是脾虚。脾虚的人越清越虚，这个路子一错，半年都调不回来。”
五点半关门。
一个月前，县医院口腔科：口腔黏膜检查未见异常，诊断“味觉异常待查”，建议神经内科就诊。
“说。”
她写完，把纸对折，塞进兜里。
二十五分钟起针。我让她趴着，掌根压在脾俞胃俞那一片，顺着脊柱两侧往下推，一侧推四十下。又在她中脘穴周围顺时针揉按，揉了三分钟。
“大便呢。”
街上有卖菜的吆喝过去。
“不那么甜了。”
“二十。”
油腻的、生冷的，全停。你脾虚，这三样一吃，湿浊更重。米饭换成小米粥或者山药粥，煮烂一点。肉少吃，鱼虾也少吃，多吃点南瓜、冬瓜、扁豆，这些都化湿。”
她照做，咽完睁大眼。
“手腕伸过来。”
王胜利收脉枕。
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八九，头发半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一进门就皱着眉，像嘴里含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李大夫，这病咋认。”
“上山了。我没跟上去，但他下山的时候手里多了根松枝。”我听见他顿了一下，“他回家把松枝插在那个陶罐旁边，还烧了三根香。”
我在纸上写：持续性口甜，非进食诱发。
一个旧塑料袋，抽出三张纸。
“什么意思。”
第二针，天枢，双侧，直刺一寸。
“爱出汗。”她说，“稍微一动就一身汗，后背湿透，手心也出。”
她
“一块五。”
我让她坐回去。
“不吃也甜。”她说，“早上起来嘴里就是甜的，喝白水也甜，吃馒头也甜，甜得我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