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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了。你大拇指天天攥方向盘,屈肌腱来回在一个叫A1滑车的地方摩擦。你可以把这个滑车想成一个很窄的隧道,肌腱就是穿过隧道的一根绳子。绳子天天在隧道里来回拉,磨久了绳子肿了,隧道口也窄了,绳子卡在里头出不来。你早上起来手指弯着

    “腰酸不酸?”

    “出得邪乎。”她把两只手摊开给我看,手掌亮晶晶的,全是汗。“一年四季都出,夏天最厉害。写字的时候纸都能洇湿,跟人握手人家都嫌弃。脚底也出,穿一天鞋袜子能拧出水来。”

    我让她伸舌头。舌红少苔,舌体偏瘦,有几道裂纹。号脉,脉细数,两尺弱。

    “大半年了。早上起来最严重,这手指头弯着就伸不开,得用右手掰一下,''咔嗒''一下才能弹开。弹开之后又疼。”

    就是肿了的绳子卡在隧道里。用力一掰,''咔嗒''一声弹出来,那是绳子硬挤过去了,当然疼。”

    师父在山上待了一辈子,很少提起山下的事,更没跟我说过他年轻时认识什么人。我跟了他二十年,他教我认药辨穴、画符念咒、看风水断阴阳,唯独没怎么讲过自己的过去。

    “做了有个后遗症叫代偿性出汗,手不出了,后背和肚子可能出得更厉害。不到万不得已别做。”

    “出汗?”

    “开货车的,方向盘握一天。”

    “大夫,你看看我这手。”

    她眼睛一亮:“你也知道这个?”

    “大夫,我手心出汗。”

    我让他把手放桌上,用拇指在他左手大拇指根部那个位置摸了摸。掌指关节的掌侧,靠近拇指根的地方,能摸到一个硬疙瘩,黄豆大小,按下去他疼得抽了一下。

    “要不要吃药?”

    哼小曲。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裂纹看了很久。

    “腱鞘炎我听过,跟手机刷多了有关系不?”

    前一页写的是“镇物辨识”,后一页写的是“铜镜制式与年代”。中间缺的那页,按内容推断,应该写的也是跟铜镜有关的东西。

    “知道。你这个情况,西医说的没错,确实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但中医的角度比较好理解。”

    我翻开师父的笔记,从头往后一页页翻。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不是我弄的,纸边没有发黄,说明撕的时间不算太久。

    我翻过他的手,手掌朝上,在大拇指根部那个鼓包的位置按住。

    “你这个手心出汗,根子在阴虚。”我放下她的手,“你身体里面的阴液不够了,阴虚就会生内热。这个热不是发烧那种热,是虚热,像锅里水快烧干了,锅底就开始发烫。虚热逼着津液往外跑,就变成汗。手心、脚心、胸口这三个地方是阴经汇聚的地方,虚热最容易从这几个地方把汗逼出来,中医管这叫五心烦热。”

    “口干不干?”

    我吃着包子,心里知道他不是包子多了,是昨天假石斛那事把他吓着了,觉得亏欠我,嘴上不说,拿吃的找补。

    “有关系,但不全是。你干什么工作?”

    “没什么反应,就嗯了一声。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我没听清的,然后外地人就开车走了。”

    “出了多少年了?”

    “还有一个事。”我看着他,“你握方向盘的时候,是不是大拇指扣在方向盘上面?”

    “这个叫弹响指,学名叫屈指肌腱狭窄性腱鞘炎。”

    王胜利在后头没吭声。三个月了,他已经习惯我不开药的套路了。

    我以前翻过这本笔记不下百遍,但从来没注意过少了一页。

    “第三个,拉伸。”我把他的左手拉过来,轻轻把大拇指往手背方向压,“你看,就是这样,把拇指往外掰,不是硬掰,是缓缓地拉到有点紧绷的感觉,保持十五秒。这个拉伸是把那根肌腱拉长拉松,让它别缩在那里越来越紧。一天做十个。”

    他给了二十块钱走了。

    伸不直,

    “穴位我教你两个。第一个叫复溜穴。”我指了指她小腿内侧,“脚内踝尖往上三横指,跟腱的前面。你摸摸看,按下去应该酸胀。”

    “就是这个疼的地方。你每天用右手拇指按住这里,力度中等,按到酸胀但别疼得受不了。按住之后慢慢弯曲大拇指再伸直,就这样一按一动,做二十个。这个动作的目的是让肌腱在滑车里面慢慢滑动,把粘连和卡顿磨开。一天做三组,早中晚各一次。”

    他试了试,动了几下就龇牙。

    “怎么今天改善伙食了?”

    九点钟,来了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夹克,右手一直攥着左手大拇指。

    “从小就这样。我妈也这样,可能是遗传的。”

    “陈宝山说完这话之后呢?”

    “看过。说是多汗症,让我用那个什么止汗露,抹了没啥用。还说严重的可以做手术,切什么交感神经。我害怕没敢做。”

    马钧在电话那头等着我说话,我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那个外地人什么反应?”

    他愣了一下:“对啊,不都这么握的吗?”

    “我教你几个法子。第一个,热水泡手。每天回家用温热的水泡十分钟,水温别烫手就行。泡的时候慢慢活动大拇指,弯一下伸一下,动作要慢要轻,别使劲。热水让肌腱和周围的组织放松,消肿。”

    快十一点的时候,又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的女人,胖,走路喘,一坐下来就开始扇风。

    “改一下。拇指别扣上去,搭在方向盘侧面就行。你扣上去的时候大拇指屈肌一直在发力,等于这根筋一天到晚都在紧绷着磨,不发炎才怪。搭在侧面,拇指那根筋就歇着了。就这一个习惯改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活动开了好点,但干完活又开始,尤其是用力攥东西之后。”

    他拿手机把我说的几个动作拍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照常坐堂。王胜利今天带的是两个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比昨天的油条讲究了点。

    “第二个,按一个穴位。”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干。老想喝水。”

    “我嫂子蒸的,多了几个。”他把东西放桌上,缩回柜台后头。

    他听得直点头:“就是这个感觉,跟卡住了一样。”

    “看过医生吗?”

    “你晚上睡觉出汗叫盗汗,也是阴虚的表现。白天阳气压着还好,一到晚上阴气当令,你阴本来就虚,压不住那点虚火,汗就出来了。”

    “不用。你这个程度还没到需要打封闭或者动手术。把我说的三件事坚持两周,弹响会明显减少。但你要是两周之后还是卡得厉害,那就去医院打一针封闭,把局部炎症压下去,再配合这些锻炼。封闭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该打的时候别硬扛。”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关键的几个字记住了。

    师父为什么要撕掉这一页?

    他说那个小道士的师父,他认识。

    “多久了?”

    “刚开始会疼,坚持三天就好多了。”

    我合上笔记,没再想下去。想不通的事硬想只会把自己绕进去,师父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你想破头也没用。

    睡了。

    “回屋了。关门之前还哼了个小曲。”

    “酸。尤其干完活。”

    “对!枕头都湿一片。”

    “白天干活的时候呢?”

    “你除了手脚出汗,是不是晚上睡觉也容易出汗?睡着了出,醒了就不出那种。”

    他把左手摊开,大拇指弯着,伸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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