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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这些人里,只有符韬是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的,但是现在的她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已经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符韬不会认出她的,最多只是眼熟。郦壬臣确信这一点。

    闻喜一帮人呼哧呼哧的爬上观刑台, 满头大汗,跪拜行礼。

    她摆摆手,道:“就叫她去澧泉殿殿外等着吧,寡人换了衣裳就去。”

    台下更有三排跪伏的囚犯,他们都是在等待行刑的,发出呜呜的绝望哭声。

    之所以如此绝望,是因为这三排人等待的是死刑,一排是绞刑,一排是车裂,一排是斩立决。

    刘枢面无表情的偏头问雍城令:“那囚犯所犯何法?”

    她瘦瘦的身躯远远的跪在空荡的大殿中,那一俯一拜的姿态,恍然间叫刘枢以为自己眼花了,一瞬间忘记了说“起”。

    只这一瞥,郦壬臣便对殿内的布局心中有数了,如此不至于一头栽进去而手足无措。这个偷看小技巧,还是曾经兄长归灿教给她的。

    立刻有宫女安置好座位,郦壬臣遵命坐下,不知道汉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不敢轻举妄动。

    不一会儿,伴随着台下忽高忽低的惨叫声,热茶端上来了。

    刘枢瞧着她行礼的样子,道:“你这齐国人倒是对汉国的礼节熟悉的很啊。”君王扯出一抹懒散的笑,“竟叫寡人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的目光又移向后排的郦壬臣,一副汗流浃背的模样。

    “齐国士人,前言事。”刘枢发话道。

    刘枢并未亲政, 这代表着她还没有任免官吏的权力。

    郦壬臣双脚踩着冰冷坚硬的青砖,踏过门槛,仿佛踩着自己的命运。

    有鞭笞、削足、膑膝、劓、剕、大辟等等,每一种都堪称恐怖,叫人不敢多看。

    郦壬臣身躯一紧,俯身道:“勾起了王上不快的回忆,小人惶恐。”

    郦壬臣听不出这话中的褒贬,就道:“相国大夫不在,那么小人愿对王上言事,为王上建言献策。”

    是啊,故人,听起来总是一个带着伤感的称呼呢。

    第056章 观刑(二更)

    她的目光落回郦壬臣身上,笑道:“齐国的士人,看起来……你来的好巧啊。”

    郦壬臣伏首拜倒,拜了四拜,恭呼王号。

    这恐怖的阵仗,谁见了都害怕,郦壬臣当然也不例外。

    与符韬和汉王喝的那份清茶不同的是,端给郦壬臣的这一份似乎是油茶,用红枣和甜肉羹煮的,这是汉国冬季有名的小吃。

    她低头躬身走进去。

    刘枢没理他,大踏步走出宫殿。

    几个念头转过,她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内殿的门口,便停下来,理正衣襟,顺便沉默的向上瞧了一眼。

    观刑(二更)

    话音刚落,只听台下一声尖叫,一名囚犯的舌头被活活割掉,其所受正是截舌之刑。

    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 本就不大的观刑台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刘枢打发下去一批人,又朝人群中的郦壬臣招了招,下命令:“齐国的士人, 近前来, 好看看清楚。”

    “赐坐,赐茶。”年轻君王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半晌,刘枢发话:

    御马快速备好,她利索的上马,对紧随其后出来的郦壬臣说:“齐国的士人有什么高见,到刑场再说吧。”

    也许是祭祀前后斋戒多日又异常忙碌的原因,刘枢的脸庞变得有些瘦削,神情中也有一缕倦意,她静静的坐于王座,看着膝上的长剑,更有一种莫名的孤寂流连周身,不知这位年轻君王的内心,有着怎样的忧愁呢?

    同时还有闻声而来的中郎将符韬,紧跟王侧。

    “汝可知直觐不成,是要付出的代价?”

    郦壬臣答道:“说谎之人,当受截舌之刑。”

    刘枢对另一边的符韬道:“子冲你也坐。”

    刘枢忆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位青年,向自己这般从容端正的行礼。

    郦壬臣起身往前趋行几步,在距离殿阶十步开外处停下,再跪下来。

    郦壬臣走出人群,应道:“喏。谢王上恩典。”

    刘枢见过无数人向她行礼,虽然都是同样的步骤,但人和人的姿态总不会全然相同,每个世家家族教导出来的孩子,都带着些自家的特点。

    刑……刑场?闻喜慌了,这不在日程安排中啊。

    刘枢一怔。

    刘枢淡淡发问:“那么你可知,编谎伪诈之罪,当受何刑?”

    刘枢好像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竟没有注意到她进来。还是闻喜在一旁悄悄提醒,她才抬起头,将长剑收回鞘中,放回桌案的剑架上。

    那是历代汉王的佩剑,剑号龙渊,锋利的剑锋散发着幽幽寒光,剑身烙印着汉国的图腾。

    待她们一串人终于气喘吁吁的赶到时, 刘枢早就施施然坐在观刑台上喝起热茶了。

    她不是没有面见过别的国君,郑伯,齐王,她都见过,往常她都是气态平和的,但唯独这一次,她有一丝紧张。

    长信宫灯燃着摇曳的烛光,大内侍闻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因着是才搬迁过来,大殿中再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件。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向对应的刑罚,台下的惨叫声似乎更清晰的传入耳中,听的她心惊肉跳。

    除了汉王,任何人不得在行宫里骑马。闻喜只好带着郦壬臣和一众侍从在后面徒步直追,直到跑出宫外,才乘上马,追赴刑场。

    郦壬臣不得已也直视台下,道:“小人不才,略有耳闻。汉制之五刑,即为墨、劓、剕、宫、大辟……”

    她尝了一口,有点腻,不像汉王宫里厨子的水准啊。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符韬的目光也恰好转来与她对视,随后这位中郎将的眼中浮现惊异之色。郦壬臣立刻避开目光,垂下头。

    雍城令道:“那人谎报粮草数目,挪为私用,当受截舌。”

    郦壬臣袖子中的手指忍不住一抖。

    “呵!你怎知是不快的回忆?”

    她于是默默叹息。大概是受到祭祀情绪的影响了吧,才会眼花。

    只见这台足有千仞之高,石砌而成,呈四合包围状,台下是雍城的刑场, 有几十号身穿囚服的人正在公开受刑,惨叫连连, 这些都是犯下重罪的囚犯,所受之刑也异常残酷。

    这冷不丁的一问叫郦壬臣心道不妙,她立即回道:“小人所为建言献策而来,无人派遣

    “唯。”闻喜虽然嘴上答应着,但其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用眼神询问主子:什么好戏?他怎么不知道?

    觐见之前,宫人曾向她反复强调汉王的禁忌,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十步以内。

    她的身边陪同着一排雍城法吏和执刑官,以及雍城城宰和典狱司长官。打眼一看,基本上雍城刑法体系有头面的官吏都火速到齐了, 站一排,迎接君王的“突击视察”。

    “哦?”刘枢的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意味,转瞬即逝,“寡人倒是真给忘了。”

    刘枢抬抬手,叫他们起来, 顺便瞥了一眼人群。这些雍城的官吏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模样,礼数周道之至,但其中又有几人是真心呢?

    世上有一种距离,叫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郦壬臣现在唯一要留心揣摩的,是汉王的心思。

    “好,有胆子。”刘枢大笑,好像在真心实意称赞她的勇气一样。

    虽然台子修的足够高,但是依然时不时有隐隐的血腥气飘上来。

    而此时刘枢早跑没了身影。

    但见殿堂威然,汉王枢独自坐于空旷的高处,似在沉思,也似是无聊,她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柄长剑,出神。

    郦壬臣在殿外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就在她的腿已经跪的快没知觉时,殿上传来侍者的通报声,“宣——齐国士人——郦壬臣——觐见君王——”

    刘枢却一副泰然自若地神情,端坐软垫,看的兴致勃勃。

    ……

    刘枢转头对闻喜道:“那么就请相国大夫一同来听听这位齐国高士的大论吧。”

    听到“子冲”两个字,郦壬臣悄悄朝侧方扫了一眼,越过汉王的身后,看到了如今已成长的魁梧健壮的符韬。

    两人竟一时都沉默了,大殿中有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不必!”刘枢霍然站起,说:“寡人想起今日还有好戏未看,不如你一起来吧。闻喜,备马!”

    雍城刑场。

    她瞳孔一颤,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倾身细看,而再定睛看那殿下的白衣士人时,却又找不到半点相像的痕迹了。

    刘枢要去的地方,正是雍城刑场。她一甩鞭,骏马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奔了出去。

又能有几分真本领?”

    他们的姿态,很像。

    郦壬臣一俯身,“王上盛情,小人却之不恭。”

    闻喜想了想,上前小声道:“王上,您忙糊涂啦,相国大夫前几日便去山阴祭祀山河之神了,如今不在行宫,这是典礼的一部分呐。”

    这时刘枢偏头冲她笑道:“齐国士人初来汉国,寡人以汉地美食相待,士人尽管开怀畅饮。”

    “小人知道。”

    刘枢又向台下看一眼,说道:“齐国士人博学多闻,不知是否懂汉国刑律?”

    她顺着刘枢的目光朝台下看去,这一眼差点吓得她腿软。

    如若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女孩已经故去了,她险些以为他们会是兄妹。

    刘枢点点头,又看向郦壬臣:“齐国士人不远千里来我汉国,是受何人派遣?”

    “如果是快活的回忆,您就不会用‘故人’这个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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