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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脚踩在城外的土地上,整个人愣了一瞬。

    那个李姓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骡车走上了官道。

    他没有给。

    外城城墙比内城矮,也比内城破。有好几处墙砖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月光下看着像一张长满疮疤的脸。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透过油布的缝隙往外看。

    朱由检往前看。

    他走上前去,和那两个人影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朱由检听不清。

    崇祯禅让给谁?李自成?不可能。那人明显不是李自成的人。

    周皇后看见了,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小包伤药,蹲下来给长平处理脚。

    天亮之前要尽量走远。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那道圣旨是什么,他现在不能拒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寅时末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但朱由检觉得——

    这是他三辈子以来坐过的最好的车。

    车动了。

    就这样。

    拒绝就是死。

    比朱由检自己准备的那几块硬饼子强多了。

    王承恩——三叔,上车。

    把皇位让给某个人。

    不是急,是熟。他对这片街巷的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都了如指掌,像在自家院子里走路一样。

    骡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没有什么反应。只有一个老妇人朝骡车伸了伸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讨吃的。

    官道前方,有一小群人。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背着包袱,挑着担子,拖着孩子,往南走。

    朱由检看了看那两个守卒。他们没有动,甚至没有朝这边看。像两根木桩子。

    城里的风是闷的,裹着烟火气和腐臭味,像被捂在一口锅里。

    在下说过,有一笔交易要和先生谈。他笑了笑,先生放心,不急。等先生到了安全的地方,在下自会来找。

    普通的骡车,木板车厢,蒙着旧油布。赶车的是两个沉默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人。

    长平坐进车厢里,靠在稻草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高大的、斑驳的、千疮百孔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那里。

    朱由检最后上车。

    然后他退后一步。

    王承恩爬上车辕,坐在赶车人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

    没有说话。大概是怕一开口就会叫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

    封官?封爵?赐地?赐银?

    她的鞋已经被血洇透了。

    姓李。

    长平点了点头。

    能掌握他每一步行动。

    但门洞两侧有人。

    车厢里铺着稻草,放着两床旧棉被,还有一个水囊和一包东西——打开看,是干粮。馒头和咸肉。

    朱由检没有再问。

    他站在城门外,仰头看了一眼城墙。

    他出来了。

    然后树林挡住了视线。

    他真的出来了。

    先生在这里等一下。

    城门洞很短。十几步就穿过去了。

    朱由检放下油布。

    朱由检能看见城门洞的轮廓了。门洞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朱由检看了一眼,转过身。

    在下还有些事要办。李姓男人说,先生先走。在下随后会追上来。

    走吧。他对外面说。

    朱由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他现在是朱三。一个逃难的小商人。小商人不会随便给陌生人东西。那样太显眼。

    先生不必担心这个。

    能走吗?

    他被人攥在手里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你怎么找我?

    还要一道圣旨。

    赶车的汉子甩了一下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能在宫里递纸条。

    不用给银子?

    她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一道旨。

    他要一道什么旨?

    又过了一

    没有人。

    你不跟着走?

    ---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他出城了。活着出城了。妻子和女儿都在身边。

    李姓男人笑了一声:先生的银子留着路上用。这两位是在下的人。

    太多可能了。信息太少。

    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

    意思是——不管他跑到哪里,这个人都能找到他。

    调兵?

    就这样?朱由检问。

    等他亮出底牌。

    城外的风是冷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上车。他转身对周皇后说。

    整个世界像被抽空了一样。

    骡车。

    可以走了。

    三辈子。

    ---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真假,看不出深浅。

    风变了。

    周皇后没有犹豫。她和翠微一起把长平扶上车。长平上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下来,翠微眼疾手快托住了她。

    官道右边确实有一片树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棵榆树,叶子还没长全,枝条在风里摇。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丝灰白。

    城墙里面是北京。是紫禁城。是大明。是崇祯。

    西便门就在前方。

    李姓男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月光照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脑子里全是那个李姓男人的脸。

    官道往南,通向卢沟桥方向。

    追上来?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油布缝隙照进来。

    不是外伤。是脚骨磨破了皮,血从布鞋里渗出来,在月光下发黑。

    一道禅让的旨?

    前两世他死在城里。死在煤山上。死在那根绳子下面。

    朱由检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直在转。

    城墙外面是——

    禅让。

    那个自称姓李的人走得很快。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缩。

    ---

    三爷。王承恩从车辕上回头,掀开油布一角,前面有人。

    林子里停着两辆骡车。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周皇后扶着长平,翠微在另一边撑着。长平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紧抿,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知道他的身份。

    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亮了。

    两个人影,靠在墙根,手里没有火把,也没有灯笼。如果不是月光照了一下他们号衣上的铜扣子,根本看不见。

    ---

    但他松不下来。

    什么样的圣旨,值得一个人布这么大的局?

    他连骡车都备好了。

    先生和家眷坐这辆。李姓男人指了指前面那辆车,后面那辆装着些杂物,挡一挡。路上若有人盘查,先生只管说是往保定投亲的商户。

    李姓男人站在车外,拍了拍车辕。

    这一世,他活着走出来了。

    有可能。但调兵给谁?做什么?

    让他以崇祯的名义调某支兵马?

    三辈子他都没有走出过这座城。

    如果有人拿着崇祯的禅让诏书,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脚下从石板变成了夯土路。

    官道两边是平坦的田野。三月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麦苗,没有人耕作。只有荒草和干裂的土地。

    然后他回来了。

    三爷,快走。王承恩在后面催。

    李姓男人走到车前,掀开油布。

    ---

    逃难的人。

    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只图这些。

    他掀开油布钻进车厢,在周皇后旁边坐下。

    朱由检掀开一角油布往外看。

    看不见了。

    他只能等。

    一路顺风,朱先生。

    车继续走。

    这句话让朱由检后背发凉。

    能换掉一道城门的守卒。

    进门洞之后不要停。李姓男人说,出了城门就是官道,官道右边有一片树林,林子里有两辆骡车等着。先生上车就走,不要回头。

    福王?潞王?某个藩王?

    但至少不是那根绳子。

    等那个人来找他。

    车厢里很挤。五个人加上包袱和干粮,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稻草扎人,油布闷气,骡子的膻味从前面飘过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不对。

    和他们一样。

    朱由检收回目光,往前走。

    朱由检想不下去了。

    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农舍,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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