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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前两世的记忆,三月十八李自成开始攻城,三月十九凌晨破城。

    朱由检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赶车的汉子甩了一下鞭子,骡车过了桥头,上了卢沟桥。

    ---

    他不在了。

    军爷,小的是宛平县的商户,姓朱,带着家眷往保定投亲。

    骡车慢慢靠近桥头。

    过了。

    不管是哪一天——

    到了地方,找个大夫看看。

    桥头那几个兵已经在盘查下一拨人了。没有人追上来。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远处的烟,沉默着。

    十五岁的姑娘。昨天还是公主,今天就坐在一辆颠簸的骡车里,穿着粗布衣裳,脚上全是血,连两个字都不能叫了。

    他竟然又睡着了。

    站在路边,吹着风,呼吸着没有死亡气味的空气。

    父——她刚开口,顿了一下,改口,

    会不会——

    周皇后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长平靠在稻草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得不想说话。翠微坐在角落里,抱着包袱,眼睛半睁半闭。王承恩坐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腰板挺得笔直。

    那个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

    他站在一条不知名的土路上,身边是一辆破骡车,面前是一片荒芜的田野。

    一个兵迎上来,伸手拦住骡子。

    活着真好。

    朱由检想了想。

    活着真好。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这就够了。

    桥头有人。

    李邦华会看到那封信吗?

    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有时候路面上有大坑,车轮陷进去,骡子要使劲拉才能出来。

    军爷,走得急,来不及多办。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大约一两多,递过去。些许心意,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车颠得厉害。长平在车厢里闷哼了一声,被周皇后搂住了。

    朱由检钻出车厢,站在路边。

    长平了一声,把脸转向车厢壁,不说话了。

    长平醒了。她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比凌晨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

    没有血腥气。没有焦糊味。没有那种甜腻的烧尸体的味道。

    但他知道——最难的那一关,过了。

    但她在学。

    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朱由检看着她。

    他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车停了。

    学做普通人。

    但她没有哭。

    卢沟桥。

    周皇后也下了车。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村子。

    朱由检坐在

    约莫三四十里。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

    现在他不知道了。

    均匀的,单调的,像一首催眠曲。

    他只有一张路引。上面写的是一个人。

    官道人多,查得也多。刚才卢沟桥那一关是运气好,下一个关卡未必还有这种运气。

    周皇后点了点头。

    我的脚……好一些了。不那么疼了。

    朱由检掀开油布,往后看了一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颠簸晃醒了。

    他说。

    他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那个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他识字不多,看了半天,又递给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骡子喝水的咕噜声。

    年纪大的兵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

    赶车的汉子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问:爷,走哪条?

    李自成进城之后会发现什么?

    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

    他把路引扔回来,转身走了。

    朱由检认得。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在画上见过。那座桥很长,桥栏上有石狮子,一个一个蹲着,姿态各异。

    是兵。

    朱由检回到车厢里。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挂在东边,不高,大约辰时。

    然后朱由检放下油布。

    怎么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

    还有一封信。

    赶车的汉子回头说:爷,前面有个村子。骡子要歇一歇,喝口水。

    不想了。

    朱由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空气是冷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骡车拐下官道,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朱由检睁开眼。

    官道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卢沟桥的轮廓模糊在晨雾里。

    怎么了?他掀开油布。

    今天是三月十七。

    烟。

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的轮廓。

    看不见紫禁城的琉璃瓦了。

    很安静。

    那个年纪大的兵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朱由检。

    赶车的汉子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心跳还是很快。

    不够。

    城破的时候,龙椅上没有人。煤山上没有人。那根绳子下面没有人。

    他会怎么想?

    然后那个兵把银子收了。

    一座空荡荡的乾清宫。一堆没批的奏折。七件被拆了金线的废龙袍。

    走小路。他说,有没有不走官道的路?

    但比昨天远了三四十里。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后背全是冷汗。

    他们都在学。

    他管不了了。

    三爷。王承恩从车辕上跳下来,走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离京师有多远了?

    七八个兵,穿着号衣,扛着长枪,拦在桥头。旁边竖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字。

    但这一世时间线变了。李自成的前锋昨天就到了土城。也许今天就会攻城。也许明天。

    别慌。朱由检压低声音,正常走。

    朱由检掀开油布,露出半张脸。

    车继续往前走。

    再远处,是北京城的方向。

    以前他在紫禁城,在乾清宫,在御座上。他永远知道自己在哪里。

    朱由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没有哭声。

    崇祯不在了。

    三四十里。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

    过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朱由检接住路引,手指在发抖。

    别看了。

    他在想一件事。

    北京城,紫禁城,大明朝,崇祯皇帝——

    北京城在冒烟。

    不知道是谁放的火。也不知道烧的是什么。

    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是哪里?

    卿无愧矣。

    桥很长。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均匀的咯噔咯噔声。

    一条往西南,走房山、易州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了。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她也没有说话。

    他回头透过油布缝隙看了一眼。

    够远了吗?

    不是逃难的百姓。

    小的一家五口。妻子、女儿、老仆、丫鬟。

    但他知道自己不在那根绳子下面。

    走那条。

    一张路引,车上几个人?

    ---

    三爷——王承恩的声音紧了。

    他现在是朱三。一个逃难的小商人。他的全部世界就是这辆骡车,车里的四个人,和前面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土路。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天际线上一缕一缕的黑烟。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过了卢沟桥,官道分岔。

    骑兵半天的路程。步兵一天。骡车走了两个多时辰。

    但现在他没有心情看石狮子。

    朱由检看着那些烟,很久没有说话。

    就这么简单。

    朱由检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走过的路。

    朱由检的手心出了汗。

    其他的——

    他转过头,靠在车厢壁上。

    路引。

    赶车的汉子点了点头:有。从这里往西拐,有一条土路,穿过几个村子,能绕到保定北面。路不好走,但人少。

    比他强。

    朱由检知道她在忍。

    四周是田野。荒芜的田野。远处有一个小村子,十几间土房,炊烟稀稀拉拉的,只有两三户在冒烟。

    骡车重新上路。

    他看不见城墙了。

    歇一刻钟就走。朱由检说,天黑之前要到保定地界。

    五口人一张路引?

    一条往南,走涿州、保定方向。

    颠簸的土路,吱呀的车轮,骡子偶尔打一个响鼻。

    朱由检摇了摇头。

    走吧。

    站住。哪里来的?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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