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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敛熙轻笑,没做回答。她能认出那从天而降的黑衣人是程三薄的人,实在没费什么力,仅是稍微推断一下,就能得出结论。

    “什么事?”程三薄饮下杯中酒。

    “成交。”程三薄笑着作揖,“多谢姐姐了。”

    有了她的话做证,这下林敛熙想不信凶手是她都难。先前的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在正想浮出水面时,皆以化作云雾消散,留下的,是一个被怨恨支撑起的躯壳,和一心报仇的魂灵。

    “自是想让你快点儿报了杀母之仇。”程三薄怕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话中的不对,干脆语速飞快,将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诉来,“实不相瞒,从来青招坊的那刻,我就知道你母亲死因为何,话说,见到碧笙那小孩儿和你在一起时,真把我惊出一层冷汗,还好你母亲离世时,叶儿年纪还小,没看出她眼上带毒。”

    “我会帮你,”林敛熙没把话说死,但后路先堵上了,“叶儿跟你走后,望你好好待她,若是辜负……”

    林敛熙的喉咙像是被刀背抵住,疼的她不由自主哽咽了一瞬。

    “喏,看见了吧。”程宽朝前一指,湖中央孤零零飘着个悬挂了灯笼的金漆流云画舫,没有丝竹声,只隐约看出其中有人独饮。

    “借程宽帮我报仇,事发后替我善后。”林敛熙站起身,双手拄着案几,与他四目相对,“你不亏。”

    “姐姐你就告诉我吧,”程宽看林敛熙不回答,扯着她的手臂摇晃着说,“我好对公子有个交代啊。”

    之所以让他等了这么久,是因为林敛熙一直在盯着鸨母,找不容翻盘的证据,确定她就是杀害林缎青的凶手。

    “我猜,叶儿与程家应是有渊源的。”林敛熙自顾自道,“昨日我去了黎州程家,过雾障时服了无忧丸,无事发生。”

    程三薄觉出四周突如其来的寒意,自觉若让林敛熙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让林敛叶受伤,自己好有理由光明正大将她带回黎州,今夜他一定难逃一劫,所以只说了一半原因:“那话是给你听的,我猜叶儿有难,你应该会马不解鞍,赶在事发前将诸事查清了结。”

    等到他一手贴在自家大门上时,林敛熙见时机成熟,快速从腰间抽出支暗器,隔空射在门上,惊得他瞪大眼回身,想都不想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此时离落雪不过几日,许是倒春寒结束的日子将近,气温骤然升高很多,变得有了些微夏日将至的暖意。

    “你装太监装的挺像,无论是身形还是声音,”林敛熙淡淡道,“但有件事是疏漏。”

    “叶儿新调配的毒粉,可能致幻同时致死,你看看。”林敛熙从袖中掏出个瓷瓶递给他。

    “那就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林敛熙抬剑拍着程宽肩侧道,“除非他从今日不再踏入青招坊,亦不出现在陇川城,否则就按我说的做。”

    林敛熙前脚目送走黑衣人,后脚就回了青招坊,马不停蹄从鸨母房中取了些黑衣人放在那的两个白瓷瓶里的东西。经林敛叶判断,其中一个用于人身,可使人暂时失明,另一个掺在水里,将丝织品浸于其中,可大大降低其韧性。

    “关于此事,我家望楼里没几句记载,还好没有,不然我都愁你不信。尔后,你查到赌坊之事,折回青招坊,待到我发现你潜入鸨母房间后,派程宽黑衣蒙面,将事先准备好的两个药瓶放在鸨母房中,怕他被你抓住,还准备了恶犬伤人案的档案卷宗,可这不争气的东西,还是被你抓住了。”

    随后,她提起脚尖,跃入湖面,踏水而行,眨眼间进入画舫之中。

    “此乃家事,不便相告。”程三薄往脑袋下垫了条手臂,似是不悦。

    剩下的就是蜀王与程三薄。

    程宽惊诧道:“我刚就想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林敛熙点头,跟着他沿湖走了半圈,踩在被梅花围住的石阶上,待程宽拨开挡在眼前的枝丫后,两人一起停住脚步。

    “唉。”程宽垂头,“一会儿把你送到,我就不过去了,省的我家公子骂死我。”

    “我自挂东南枝。”程三薄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想要什么?”

    画舫内忽的肃然无声,林敛熙入定一般闭着眼没说话。

    程三薄朝程宽点点头,示意他照办,接着问:“然后呢?”

    过了一会儿,她冷声道:“说给我听?为何说给我听!”

    “林……林姐姐深夜来此,可有要事?”

    程三薄才不管,接着说:“说回今日,那夜我掐准时间,让你听见程宽与青招坊的东家密谋谈话,本以为你会直接提刀逼你们东家说出真凶,谁知没这么做,于是我刻意将程家令牌留在貂裘中,赌你会亲自去查询真相。这次,你没叫我失望。”

    “何事?”程宽追问。

    “放心,他不会罚你。”林敛熙将他的手拂开,“另外,你都已经二十三四岁,年纪比我大出一只巴掌,不要装嫩叫姐姐了。”

    “什么合作?”程三薄正襟危坐,预备谈判。

    她掀开帘幔,东方既白,一道金光洒在湖面上,眨眼间,人影全无。

    如她所愿,苦心潜伏下,终等到按捺不住的鸨母,与心中忐忑的东家见面,偷偷摸摸商量何时对林敛叶动手,和说好了的银子几时到账之事。

    很简单,世间活人知道她会武的不多,殷寻醉与林敛叶可先排除,接着,凭黑衣人那句,“陇川恶犬伤人,你被咬掉半边脸,你妹妹被咬掉了半边耳朵”,顾知攘的嫌疑也一并被洗清。

    林敛熙倚在一处院落前的阴影里,漫不经心地边嚼饴糖,边半阖着眼往大门四周看。

    林敛熙摇头,挑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用二人初见时,程三薄那野兽捕食的目光看向他道:“有件事想问你。”

    帘幔掀开的那刻,程三薄原本懒懒睁着的眼眸瞬间放大,提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一派彰明较著的惊愕。

    程三薄接过,倒出些许在桌上观察了一会儿,因未曾见过,不便妄下断言

    即已查出真凶,便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之时。

    “不想节外生枝,你觉得这事儿跟我有关系吗?”程三薄轻笑出声,“还有,历经此事我才发觉,你到此时才来,应该是去大理寺查过案卷了,这么谨慎的一个人,非自己查出来的结论不信吧。”

    林敛熙问:“三年前,你为何忽然出现在叶儿面前?若是好色,你家财万贯,身边应不缺人。”

    “我已向旧时恶犬伤人案的四个始作俑者送了信,以叶儿的名义,约他们今夜戌时三刻相会,”林敛熙饮着清茶交代程宽,“立刻放出消息,说你家公子不日将返黎州,归期不定。”

    程宽叫苦,“我家公子早就歇息了。”

    “程宽,谢了。”林敛熙弯弯唇角,从他手中取回档案册子,紧接着并起双指往他身上一点,“一炷香后自动解开,劳你在这儿欣赏片刻月色。”

    五更天,打更声贯穿整条长街。

    “叫程宽等我消息,期间莫要踏入青招坊,更不能向旁人透露今夜分毫。”林敛熙翻了个白眼,走到画舫帘幔前,“还有,不要叫我姐姐,恶心死了。”

    “你怎么来了?”程三薄将酒壶放到桌上,“叶儿有事派你来找我。”

    “你想要什么?”林敛熙补充道,“我娘的事,你到如今才绕这么大个圈子让我知道,不会是心血来潮。”

    “嗯。”程三薄勉强点头,“是有渊源,但我心匪石,与其无关。”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程宽抱着那卷档案从地上爬起来,将大门往里一推,“回见。”

    林敛熙听及此,果断从腰间抽出软剑,快走几步,将其架在程宽脖子上,“带我去见你家公子。”

    林敛熙率先打破平静,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和我合作。”

    平安无事过了十日,程三薄如约没在青招坊出现,林敛叶闲的没事儿,一心捣鼓林敛熙给她带回的那半斤象谷,几番折腾下来,倒是调配出了新东西,只不过没有试药的,光配出来,也不知道药效如何。

    这是林缎青当年的死因,因其与碧笙有关,若蜀王得知此事,定会搅出一番风波,不会像林敛熙在黎州见他时那样风平浪静。

    如此,不可能是蜀王,那便只有程三薄了。

    “程公公,”林敛熙捏着嗓子,阴阳完这一句,从怀中将几个时辰前从他手中取来的档案册子摔回他身上,从阴影里走出来道,“演得挺好。”

    与之前相同的沉默卷土重来,两个心怀鬼胎之人神游天外。

    “我要叶儿。”程三薄有话直说,“陇川不是梦归处,我要她跟我回黎州。”

    又过了几天,整日闷在家中的程三薄,离单相思林敛叶成疾仅在一念,终于,多日未曾出现的林敛熙,带着一连憔悴满身疲惫出现在他眼前。

    “下雪那次,和青招坊东家夜谈的人,是你的人。”林敛熙直截了当问,“何意?”

    “今夜偏知春气暖。”林敛熙随口喃喃一句,脸上虽然一点表情都没挂着,但长着眼的一走近便知她已在爆发的边缘。

    林敛熙将软剑别回腰间,抱臂走在程宽身边,瞥了他一眼道:“你即说陇川城都挑不出几个我的对手,就别耍花样,老实带我去见程三薄,免得今夜动刀动枪,惹得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要是搁在过去,不用说,林敛熙早就抓来一窝野兔田鼠之类的拿给她随便用,但她这几日都借口找师父学武,无暇顾及此,试药之事便搁置了下来。

    “好好好。”程宽叹了声气,“姐姐收剑吧,我带你去就是了。”

    半柱香后,街头有了个混于夜色不易察的黑影出现,这人大大咧咧走在路中央,像是遇上什么喜事一般,脚步轻快极了。

    林敛熙忍住心中波涛,默然理好自己的情绪,道:“你一早便知真凶是鸨母,缘何不一早将此事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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