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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湿漉,雨后的空中飘荡着经久不断的桂花香。八宝香车奢靡华贵,车壁缀着红绿宝石。

    宋纾禾身影僵硬。

    落在掌心的手指慢慢滑落至后背,似拎着家中幼猫,孟庭桉不轻不重捏着宋纾禾的后颈。

    “明日不行。”

    她今日穿了一身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裙,纤腰束着天青色长穗丝绦,翠纹织金锦羽缎鹤氅披在肩上,衬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雨花楼做些布匹丝绸的营生,来往客人如天上星,数不胜数,多是汴京的夫人小姐。

    这话算不得假话。

    中秋家宴被拒,徐若烟不甘心,又邀宋纾禾一同前去西市。

    他知道宋纾禾不会忤逆自己。

    汴京的西市热闹繁华,过往商人络绎不绝。商人遍身璀璨珠宝,手中牵着骆驼,做着丝绸茶叶的营生。

    宋纾禾身子骨弱,比不得旁人。一应吃食物皿,都是从府中带出。

    映月阁的一草一木都出自孟庭桉之手,雕梁画栋,仙阁巍峨。

    可惜双面绣只完成了大半。

    徐若烟看看云雾纱,又看看宋纾禾,忽然心诚灵至,将宋纾禾拉至一旁:“可是表兄不许?”

    “你想去就去。”

    她的衣物自有孟庭桉料理,宋纾禾每日穿什么戴什么,都得先由孟庭桉过目。待等到他点头,冬青才能起身为宋纾禾更衣。

    寻常小兽都有窥探危险的直觉和本能,人也不例外。

    孟庭桉一面揽着人,一面捏着宋纾禾的掌心。

    后来到了孟府,见过孟庭桉的藏书阁,宋纾禾才知天下之大。

    她不明所以,目光四处张望:“姑娘,徐姑娘呢?”

    双眸熠熠,有惊奇,也有讶异。

    宋纾禾垂首低眉:“哥哥,我不喜欢一个人留在府里。”

    那双漆黑眼眸总是淡漠无波,平静无痕。

    婢子满身的血污成了宋纾禾多年的噩梦。

    长臂伸出,轻而易举将宋纾禾搂在身前。

    她自然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孟庭桉当时也在,只是他好像毫不在意此事,连眼眸也不曾抬起半分。

    丛丛光影淌泻而下,宋纾禾坐在光中,似画上走出的仙子,不染半点俗气。

    她自幼住在高楼,闲谈杂书碰不着,也不会有人送到她手上。

    四周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窒息和恐慌。

    “姑娘这一身鹤氅,确实是难得的好物。”

    像是用珍贵玉石宝物锻造的金丝笼。

    宋纾禾从茶盏中抬起双眼:“你喜欢?”

    冬青亲自沏了一壶秋枫露,递到宋纾禾手中。

    少时好奇,有一回曾悄悄将身子探出窗子,试图窥探外面的天地。

    冬青捧着茶盘上楼时,徐若烟早拂袖而去。

    徐若烟口中的绸庄位于西市的东南角,名为雨花楼。

    他缓慢睁开眼,目光徐徐和宋纾禾对上。

    ……

    眼角瞥见她手边的浣花锦,冬青眼前一亮,惊叹:“好生俊俏,这样的料子,也就姑娘配得上了。”

    宋纾禾忍俊不禁,又命樊十娘挑新的料子送来。

    ……

    紫檀理石台屏中央嵌有一面百蝶振翅,彩蝶翩纤如画,栩栩如生。

    冬青错愕,她手上还端着托盘,盘中所装的,是从孟府带出来的糕点。

    孟庭桉笑着应了一声,笑意极浅,也不知信或不信。

    宋纾禾双眼遽然亮起:“真的?”

    徐若烟迟疑,“表兄总不会连这也不许罢?那你往日的头面衣裙……”

    就寝前宋纾禾给徐若烟送去了回信,回绝她的邀约。

    宋纾禾眸光一滞,她垂眸,长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洒下片片阴影。

    倚借缥缈模糊的月色,孟庭桉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落在夜光中。

    笑意如涟漪在她眼中蔓延,荡起层层细碎的光影,宋纾禾笑靥如花,眼睛弯成弓月。

    第七章

    宋纾禾依偎在他肩上,不得动弹半分,任由孟庭桉揉捏。

    她迫不及待:“那我明日同徐姑娘一起。”

    宋纾禾轻声,垂眸敛去一闪而过的落寞:“兴许是回府了。”

    宋纾禾语气平静,似是在阐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宋纾禾点头:“自然可以。”

    宋纾禾笑着拍拍她手背:“这有什么?不过是几身衣裳罢了。再有,你一年到头服侍我也辛苦了。”

    那婢子听不见话开不了口,差点挨不过去。

    她只是乖巧倚在孟庭桉怀里,怯怯的一双杏眼潋滟着水光。

    说话间,一人从屏风后转出,却是雨花楼的当家娘子,人称樊十娘。

    宋纾禾再次弯起双眼。

    屋内供着一方四合如意西番莲纹双面绣屏风,另有鎏金珐琅铜脚炉。

    孟庭桉轻描淡写,余光瞥见宋纾禾眼底的失落晦暗,他挽唇,漫不经心道。

    宋纾禾瞳孔骤紧。

    宋纾禾还未开口,徐若烟抢先道:“这也无妨,料子我们买回去,再让家中的绣娘裁衣做裳便是了。”

    可惜那日乌云浊雾,宋纾禾并未见到云影天光,反而是身边伺候的婢子挨了五十板子。

    又一次辗转反侧后,枕边传来一声低沉嗓音:“……睡不着?”

    宋纾禾满头青丝落在孟庭桉肩上,柔软顺滑。

    云影横窗,偶有零星月光穿过厚重云层,斜斜倚落在窗棱。www.cuichange.com

    总不至于太冷清。

    话虽如此,冬青的视线却不曾从料子上挪开。

    冬青捂嘴笑道:“服侍姑娘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都是哥哥置办的。”

    “后日可以。”

    转过屏风,竟是百花奇绽,落英缤纷。

    “西市有一家绸庄,他家的料子再好不过了,薄如绢纸,轻如鸿毛。”

    孟庭桉嗓音听不出半点倦意,他好像一直如此,冷静从容。

    宋纾禾哭了许久,眼泪差点流干。

    孟庭桉不再多问,宽厚掌心落在宋纾禾眼睛上:“不早了,睡罢。”

    “哥哥,西市好玩吗?”

    宋纾禾往后退开半步,脸上有歉意。

    徐若烟到嘴的挑剔咽下,讪讪道:“你今日这身,倒是不错。”

    樊十娘从小是在家中的绸庄长大,自然识得宋纾禾身上的鹤氅非凡物,叠声称赞,又命人取来雨花楼最好的料子。

    “这是云雾纱,用来做中衣再好不过,料子轻盈,穿上如无物。”

    她轻嗤:“寻常街景而已,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罢?待到了西市,那才叫热闹呢。”

    冬青大惊:“这这这怎么可以?奴婢不过是……”

    她是张扬惯了的,对宋纾禾这样的言听计从很是不屑鄙夷。

    孟庭桉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将信将疑。

    倏尔回过神,捏着巾帕掩唇轻咳两声。

    徐若烟走在前面,以手掩唇,低声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料子衣裳自有独一份的份例。府上那料子虽说也是好的,可花样到底比不得这边新鲜。”

    樊十娘叹气:“那绣娘家中老人重病,她走得急,连绣品也没做完,我寻遍汴京,

    她学会了听话。

    说着,徐若烟目光垂落在宋纾禾身上。

    徐若烟怔怔盯着好一会,只恨自己不是托生在宋纾禾母亲腹中,不然也能得到这样一张娇靥。

    这些,宋纾禾只在书中见过。

    徐若烟不是第一回出府,自然比宋纾禾懂得许多。

    “在想什么?”

    宋纾禾不敢赌,更不敢多问。

    宋纾禾语无伦次:“不、没有,我没有不喜欢。”

    宋纾禾自小落了病根,天生畏寒。有她在,屋中的银火炭不曾有过片刻的歇息。

    宋纾禾猝不及防撞上满怀的松柏香。

    捏着宋纾禾后颈的力道加重,孟庭桉目光悠悠,似笑非笑,“绒绒不喜欢映月阁?”

    “不必劳烦。”

    许是孤身在高楼住了十来年,宋纾禾总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便是有小猫小狗吵着闹着,也是好的。

    “出府这么高兴。”

    樊十娘朝宋纾禾福身行礼,面上带笑:“可否借姑娘的鹤氅一瞧?”

    此后十余年,她再也不曾犯过错,更不曾擅作主张。

    樊十娘满脸堆笑,恨不得将好物都奉上,又让人送来些旁的稀奇玩意。

    那料子都是上等的好物,寻常富贵人家的姑娘夫人都舍不得穿,宋纾禾随随便便赏给下人。

    暖阁燃着甜梦香,袅袅青烟自缠枝牡丹香炉氤氲而起。

    她眼睛弯弯,“那便都包起来罢,赶着入冬,你也好给自己做两身衣裳。”

    车帘挽起一角,斑驳光影穿过车窗,落在宋纾禾脸上。

    她面露遗憾:“可惜我们这的绣娘走了,她手巧,这汴京城中也就她一人会双面绣,姑娘瞧瞧这台屏。”

    徐若烟语塞,双眉紧皱:“宋纾禾,你从小都是这么……听话吗?”

    手上力道逐渐加重,孟庭桉声音轻轻:“映月阁无趣,你不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樊十娘拿料子在宋纾禾身上比划,“可要为姑娘量身裁衣?”

    那是孟庭桉常用的熏香,书房长年累月点着,连宋纾禾也沾染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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