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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语气带着怨怼,怨怼的不是十爷,而是皇帝。

    我随着她到了如意馆,一进门便见十福晋坐在那里,正对着一副少女画像出神。

    莞贵人弯下腰,笑着问他:“这样热的天,阿哥不在屋里待着,跑这里做什么?”

    八月初,皇帝带着他的妃子们回宫了,圆明园的空气都变得自由了。

    我呆坐在廊下,望着月光出神,突然想起下午的事情,吩咐道:“梅香,你去玉英殿那边采些果子来,我下午瞧着已经熟了,酿酒做蜜饯果子都是好的。”

    他与我相视一笑,无声地走到我身后,抓着我的手写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呵呵……真是难得啊!

    弘历仰面望着莞贵人,像是有什么要说似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孩子是特地在这里等她的。

    弘历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莞娘娘最得皇阿玛圣心,我只问一句,他是真的不喜欢儿臣了么?为什么不肯见我?是否因为我额娘身份低微?”

    回鸾的前夕,传来他的亲笔书信,说圆明园的秋是极美的,让我多住几日,待入了冬,同承欢弘历几个孩子一道回宫。

    出身名门,常伴书香,况且家中无子,长女的地位非同一般,想必比寻常女子更多几分风骨,如今正是她新贵得宠的时候,我又何必要去给她添堵呢?

    我又想起了那身红衣裳,袖口似乎有些松了,便传了针功局的管事过来。

    最后他终于慌了,愧疚地捧着杯子一饮而尽,抱着我说了许多朝政繁忙的话,声音都是颤抖着的。

    他没有作声,只是把我抱得更紧,头埋在我的颈脖处,他说:“我知道错了,再也不跟你怄气了,再不敢了,你不要一口一个臣妾了,我……我……觉得你要离开我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刚好皇上来了,打趣说这丫头跟我实在是屈才,她该是个大财主啊!

    不一会儿便来了个老麽麽,听见我说她做事马虎,修补衣裳不精细,老麽麽忙跪地请罪。

    见我只是笑,她掰着手指说道:“八月圣驾回鸾,九月十月要添置新衣裳,十一月之后得用炭火,咱们可得先打算起来啊,这要是回了宫,想淘换点东西可就难了。”

    老麽麽很紧张,眼珠子转的飞快,半天也没想起来这衣裳出自何处。

    之后,一直到圣驾回鸾,皇帝再也没有来过,我时常握着那张“等”字,抵在心口上,便觉得日子不那么难熬了。

    皇上宠她,想必不止是因若曦,只是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罢了。

    我抚着他手上的木兰戒指,低声问道:“皇上,是在向臣妾道歉么?”

    我凝视着他,起身走到书案前研磨,待墨化开,我提起笔,落笔前看了他一眼。

    成王败寇,当年若是八爷登基,凭他们夫妇的身世背景,待遇绝对不比现在的怡亲王差。

    我垂着眸子,往后退了一步:“臣妾不敢。”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弯着腰侧首观察我的神色:“还惦记着厨子呢?”

    我走到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副画像上,“福晋,你还有庆成和弘宣,都是你的孩子,福晋万万不可厚此薄彼,当初是怎么护着庆欢的,往后也要这般护着其他孩儿才是。”

    他的帝王之尊,令他说不出“对不起”。

    怡亲王日渐病弱,朝中能用的将才竟多于年羹尧有关,丰台大营无得力之人接手,敦亲王鲁莽,几度被人当枪使,险些坏他大事……

    莞贵人语气温柔中不乏力量,一番话说得深入我心,实在是个值得高看一眼的女子。

    她擦了擦眼角,仰起下巴,“是!日子总是要过的,那个草包老十若是没有我,怕是头都砍了好几回了。”

    梅香嫌远,拉着高无庸一起去了。

    一句玩笑,便将十几日不见的芥蒂驱散。

    圣祖爷在位61年有余,8岁登基,擒鳌拜,定三番……

    我倚在他怀里,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目光定在他脸上,竟无语凝噎。

    他用下巴温柔地磨蹭我的鬓发,在耳畔低声说道:“我不怕世人不解,只怕你……你……”

    当我拿出那件衣裳的时候,她明显松了口气,正色道:“这衣裳确实手艺了得,然则并非宫廷绣娘的手艺,倒像是……像是……”

    “我懂的!”我扭头,指尖抵在他唇上。

    弘历听了这话,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他拱了拱手,恳求道:“莞娘娘这般宽我的心,想必最是个慈心宽厚的,可否再替儿臣带个话给皇阿玛?”

    为了表达歉意,我将自己积攒的银票都赏给了麽麽,那是一笔足以令她颐养天年的数额。

    她一边腌制果脯,一边同我说:“要不咱腌它几大缸子蜜饯果子,就说是宫廷秘制,托膳房运菜的小太监送出去卖。“

    我懂。

    我退到假山后头,默默等着她们主仆离开,突然从树林里窜出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看衣着打扮便知不是凡人。

    “皇上还是用些吧!稀释这葡萄汁的水,是从宫里带来的一瓮木兰坠露,这是今夏最后两杯了。”

    我忍不住转身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纵使有再多疑虑和不安,都在此刻化作了绕指柔。

    我一口一个“臣妾”,叫的他脸色愈发难看,黑着脸与我对峙了一番,就连我端上来的葡萄汁也不动了。

    对于母亲而言,失去孩儿的痛,是再多的温言软语也止不住的。

    第二日,御膳房送来了一位厨子,人长大五大三粗,做的点心却异常新奇,味道……与承欢那里的很像,只是很像而已。

    我笑着摇了摇头,只道:“臣妾做了新鲜葡萄汁儿,用冰镇着呢,皇上可要用些?”

    与其安慰,倒不如提醒她,为了其他孩子好好活着。

    无他,只因此刻我是他心灵相印的知己。

    可最终留给今上的,不仅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更是姻亲关系繁复的腐败吏治。

    “嗯!”我努了努嘴,在纸上写下一个“等”字。

    梅香得知此事,絮叨了好几日,说宫里的老麽麽生养死葬自有内务府做主,这些银子给她也花不完,将来只是便宜了管事的。

    菊韵一惊,可怜巴巴地盯着我:“小主,您何必为难奴才呢?”

    我瞥了眼身侧的梅香,她平素话最多,见到什么都要评头论足一番,这回竟是这般安静……

    “不是说了不许跪我么?”他的语气带着讨好,轻轻将我扶起。

知是替身,伤心难过到那步田地,何况是她呢?

    这便是帝王之爱,一切欢喜忧虑,皆由他而起,由他而终,而你能做的,只是依从。

    他想要的海晏河清,清明吏治,百姓富足,注定要掺杂着姻亲的血泪,留给后世的或许只是一句:“弑杀手足,铁血无情。”

    我颈脖处的一片凉意,在渗入心房的那一刻,变得温热。

    我幽幽地问了一句:“她是你亲戚?”

    易地而处,八爷又会放过皇上和怡亲王乃至隆科多、年羹尧么?

    莞贵人打量着弘历,问道:“我与阿哥素未相似,阿哥怎知我身份?”

    “阿哥请说。”莞贵人没有犹豫。

    弘历打量了一下四周,见侍卫们走远,才道:“儿臣想请皇阿玛不要再生承欢的气,我虽然不知大年初一她同皇阿玛说了什么,但是她必定不是存心犯上的,她在圆明园也待了小半年了,这次圣驾回鸾,能否准许我和承欢……还有弘昼,跟着一起回去?”

    他挑了挑眉,故作不解:“真懂?”

    “或许,皇上一直都懂小主,只是不放心罢了。”

    那天,他破天荒地同我说起了前朝的风云巨变,腐政弊病丛生,他铁腕反腐导致江南儒生诸多不满,流传出许多反抗诗篇。

    恰逢皇帝十几日不来,她愈发肉疼,开始担心往后的生计,甚至打起了玉英殿外那片果树林子的主意。

    见我来了,红着眼眶扯开一抹笑:“来了?”

    我正想着该找个什么由头去见承欢,她竟来了,说是画作还差几笔,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

    比老麽麽还紧张的是菊韵,她双手揪着帕子,生生揪出了个窟窿。

    “勤政殿外遥遥一顾,儿臣觉得莞娘娘十分亲切。”

    我捧着那信,眼底终于泛起雾气,喃喃道:“他终于开始懂我了。”

    “阿哥,人贵自重,我虽不知你额娘出身是否卑微,但父母爱子之心人人皆是。别人如何轻贱你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自己别轻贱了自己,来日别人自然不敢轻贱你分毫。”

    “弘历给莞娘娘请安!”

    我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高无庸低着头,不徐不缓地说着。

    青天白日,阁中虽然放了冰,还是抵不住炎炎暑气,我又羞又臊,身上微微生了汗意,脸颊绯红发烫,听着他的心跳,一滴泪不知不觉从未眼角落下……

    他展颜大笑,将我横抱起来,抵在床榻上好一番温存。

    我恭敬地捧着杯子,目光无波地盯着他。

    他的凡夫之心,又令他耐不住向我解释。

    也是,大家都是笼中鸟,何必相互为难呢?

    承欢那孩子这回跟惊弓之鸟一般,那样存心疏远我,想必她被罚到这圆明园来,与我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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