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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香绫摇头:“陈伯年纪大了,我方才让他先去休息了,这些我收拾就好。”

    “我不会这样想,也不可能嘲笑你,”沈香绫抬眼,仿佛还是很平静:“哥,你今日心情不好,又喝了太多酒,不如还是……”

    “哥,你心里难受,”他有些不能理解:“我盼着你好,怎会满意?”

    沈香绫笑了笑,仿佛感受不到无声的情绪在流淌,他看向沈清许手上拿着的酒坛:“我不是什么都不问,只是回来一路听了许多,感觉知道得差不多了。”

    “分明身上都流着何家的血,他们可以在对我的失踪不闻不问的同时,以卵击石与魏家抗衡,去护住何雨嘉。”

    哥,你说我是什么性子?

    他坚持走了一段路,身躯颤抖,忍不住停下脚步,这时许多念头就如潮水一般涌来,难以遏制。

    街上人来人往,凭此时他的模样,还没戴帷帽,确实不好见人。

    “喜安,”沈清许又喊一声,感受到沈香绫看过来的视线,他道:“这是下人做的事情。”

    “你盼的是我好吗?”

    出了门,沈香绫才发现忘记拿帷帽,靠着墙,他重重喘息着,难受得紧。

    “那出戏唱的,竟是真的,”沈清许喃喃道:“我还以为只是胡乱编撰。”

    沈清许晃了晃酒坛。

    没时间了。他几乎是一路扶着墙走,要赶紧回引香阁。

    碰撞声一出,沈清许动作僵住。

    手传来一阵刺痛,沈香绫将手收回,将被瓷片划出的伤口藏在袖下:“我知道了。”

    沐雯盯着他,听见这称呼才敢完全确定,眼前这个狼狈坐在地上,像是恶疾突发的人是沈香绫。

    他仰起头,看那夜空中的云懒散地散开,露出璀璨的星河。

    “师父,”声音仿佛透过薄雾,更清晰了:“你怎么了?”

    仿佛不能理解,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出乎意料的,沈清许笑了:“他说,他看上了何雨嘉,欲纳其为妾,何雨嘉不愿,何家便也不肯让步,最后,就落得这个下场。”

    多少年未曾感受过这种情绪动荡了?他不禁苦笑着,往日的平静在此刻被尽数撕裂,只余狼狈的模样。

    这酒并非好酒,酒香不浓,随着一声清脆的碰撞,破碎的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映在沈香绫眼底。

    酒坛摔碎了。

    沈香绫听出他醉意渐浓,本该赶紧去备解酒的汤,可沈清许身上的孤僻气息让他走不开,只得顺着问一句:“如何说的?”

    沈清许沉默片刻,喝了口酒,眸色暗沉:“我审了魏二,你知道他说何家为何得罪他吗?”

    师林是着急的模样:“阁主,怎么了?”不是回家吃饭吗?怎么弄成这样。

    沈香绫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你的俸禄要是不想给我,可以不给的,我有钱;那些说你不好的流言,为何要放任呢?还有这个院子,你不想住,你可以与我说,我们换个大些的宅子……我没有要你还……”

    沈清许收回视线,声音很低:“知道什么呢?”

    “唔,”沈香绫想了想:“比如,哥你为了给家里复仇,筹划多年?”说着又想到什么:“所以当年你非要进大理寺,是因为这个?”

    “忘了说,”沈清许收了笑:“何雨嘉是我表妹,她同她弟弟何风霁都是长房嫡出,出身正,品行好,才貌双全。”

    怎么会这样?

    “阁主?”迷蒙之中,好像听见师林的声音。

    沈香绫这话出口,沈清许看着他,恍若一片幽深的湖泊,是长久的沉默。m.zhongyuege.cc

    “不能想,不能想,”沈香绫轻声自语。

    这样一段话,沈清许说的声音不大,像被酒意浸染过,低沉带着含糊,却是每一个字都能敲在人心里,让别人骤然间便茫然失措。

    何家,他的外祖家,他自小居住的地方。

    “我,”沈香绫怔了怔,想解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能一直摇头:“我不是……”

    师林走了,沈香绫连靠墙的力气都耗尽,最后滑落坐下。

    “大人,”他看见满地的瓷片,心想着这对兄弟莫不是吵架了,沈清许的神色一向是这样冷,让他揣测不出来心思。

    “你盼着我好?”沈清许转过头:“喜安,何必自欺欺人?”

    “砰”的一声。

    师林沉默片刻,终于妥协:“我去。”

    “小林,”沈香绫咬了一下舌尖:“药失效了,快回去取药……”

    在他身陷囹圄却无人在意,在他拼命逃出却发现何家从未寻过所谓的表郎君时,他就该看明白。

    离引香阁不远了,过一条街就到,街上热闹声已经传进巷子。

    沈香绫沉默,过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哥,你先别乱动,我收拾一下,”说着他便蹲下,去捡地上的瓷片。

    他低着头,边说边笑,沈香绫只闻笑声,见不到他的表情。

    “师父,

    我欠你,要还。

    “快去!”

    重重按了一下手上的伤口,鲜血缓缓流淌至指尖,才终于在痛楚中找回一丝清明,趁此机会,深吸一口气,他抬步继续走。

    陈伯是被酒坛摔碎的响声惊动的,没有听见这对兄弟之前的交谈,看见沈香绫离开还十分疑惑。

    缓缓站起身,沈香绫看见陈伯过来,他轻声道:“哥,我有些事情出去一趟,你,”顿了一下:“你一会儿记得吃饭,不用等我。”

    没想到经过这巷子,因为视力太好,一眼便看见这月光都透不过来的地方坐了个人,再走近了看,居然还很像她那特别美貌的便宜师父。

    可这清醒又能持续多久,很快,在汹涌的情绪下,手上的伤口带来的痛就显得微乎其微。

    有完没完,想想怎么教徒弟也要给他个幻听吗?

    你恐怕恨不得我一辈子都亲离友散,只把你当做最后的亲人。

    “师父?”

    “哥,你还有我,”沈香绫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沈香绫无力地道:“你们都不听我的话,好,好……”

    ……

    沈香绫愣住。

    “喜安,你恐怕恨不得我一辈子都亲离友散,只把你当做最后的亲人,念一辈子你的恩,记一辈子你的情。”他眸中覆上阴霾,盯着沈香绫:“我将魏家推倒,自顾自地犯贱去为何家复仇,你为何不质问我?”

    沈香绫惊得抬眼,顺着裙摆往上,小姑娘清秀的面庞上眉心微敛,若是幻觉,未免也太生动了。

    “你应该嘲笑我,说:看吧,沈星云你个蠢货,你当了官,还让自己的名字在坊间跟何家绑在一起了。可是那又如何,你依旧是孤零零的,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你的舅舅都在地下,他们也不曾顾惜你!你逃避这些年,身边还是只有沈喜安,呵……”

    “阁主,我们想点别的办法,”师林还是坚持:“那药真的不能如此提前用。”

    许久,一只手遮住眼睛,他声音很低:“抱歉,喜安,我刚才醉了。”他神色不明,只听声音是极难受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下午做的梦,沐雯用过晚膳后在屋子里待着怎么也不自在,于是出门散步,当饭后消食。

    沈香绫头斜靠在墙边,难耐的痛苦袭来,心中翻涌起委屈和不甘。

    朝堂之上,他对魏侯爷说,他的长辈亲人都死在何家灭门那日,其实不对。应该说,他早就没有亲人了。

    不想回忆的,可这几句话总是在耳边萦绕,像恶魔的声音,反反复复,避无可避。

    这么多年,我还清了吗?

    弄得这么狼狈,真是够了。

    “你没有要我还,”沈清许很慢地点头:“对,喜安,你没有要我还,你只是会在我金榜题名后发疯。”

    周围弥漫开的香……沐雯鼻尖一动,感觉不太正常。

    *

    怎么能觉得他挟恩呢?

    月色柔和,静夜如水。

    好像走不到了。

    这小姑娘悟性不错,就是一聊起天来心就飞了……

    “我知道,都是我欠你的,”沈清许低头,又喝了口酒,打断他:“若没有你,我哪里能安心读书,又哪来的仕途。我欠你,要还。”他嘲讽一笑,接道:“那么当官这八年,九成的俸禄都给了你,拒了陛下赐的府邸留在这破院子里,还有那些恶意编造的流言也任它传……这么多年,我还清了吗?”

    沈香绫看着他,轻声:“哥……”

    沈香绫不知该应什么,只“嗯”一声,继续听他说。

    “小林,你回去拿,”沈香绫放开他,自己缓缓往墙边靠:“我在这等你。”

    说到徒弟,“今天又没教小文调香……”沈香绫轻言自语,开始转移注意。

    “小文?”

    沈香绫绝望地想,他举起一只手,用力咬了上去。

    “是啊,还有你,也只有你,”沈清许摇头,似是自嘲:“我如今这副样子,你看到了,满意了吗?”

    “他们姐弟二人,自幼出众,”沈清许低声自语:“是比我要好。”

    师林扶着他走,面露焦虑:“阁主,您先冷静,如今才四月,上次的药才过了一半时间。”

    教了快两个月,似乎没有很大成效,这次用了药,恐怕又要耽误几天。

    走到沈香绫原先站的位置,陈伯闻了闻,心内怪怪的,怎么有股奇异的香味?

    “等陈伯来收吧,”沈清许阻止他。

    沈香绫眉心一跳:“什么叫我自欺欺人?”

    还俸禄,那俸禄都不如他徒弟的月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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