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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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束薪：“……你怎么知道的？”
林眷生轻声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茶水煮沸，白雪纷飞。
木葛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柴束薪。”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对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路过松问童的房间，房门打开，刚好遇上提着灯笼出来的木葛生，对方端着药碗：“你去哪儿了？”
两人进了木葛生暂居的别院，房间中摆着一张大桌，花钱散乱。柴束薪站在房间里，看着桌面上的古旧铜钱。
“我回来后一直在找你。”天色太黑，木葛生看不清对方的脸色，“老二刚刚睡着，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别处谈。”
“用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并非易事。”柴束薪涩声道，“你曾经说过，山鬼花钱中藏有浩瀚之力，能发挥出多少却是根据持有者的能力而定。”
“我如今是蓬莱中人。”林眷生道，“灵枢子，你脱离药家的事已经在七家内传开了，我佩服你的决绝。但容我一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在诸子七家和天算子之间，你做出了选择。你有选择的权利，他人亦然。”
“别小看人啊，三九天。”木葛生啪地合上木匣，“今非昔比，我能耐可大了。”
道：“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时候想起我了，就吃一品锅。”
“灵枢子，你和天算子的缘分没有这么深。”林眷生轻叹，“这是天算一脉的命理，你身为局外之人，已经牵扯太多了。”
自始至终，发疯的都该只有他一个。
柴束薪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地攥着拳，竭力保持清醒。然而他在雪中站了太久，又情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
“但是被逐出的弟子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可推演天算之术，相反，为了帮助弟子们谋生，师门都会赠予一枚山鬼花钱。
数日来，无力感始终纠缠着柴束薪，如今终于爆发了，他身心俱疲地想，他们付出至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木葛生动作一顿。
“为何？”
林眷生沉默片刻，道：“我帮不了你。”
“一年、两人、三餐、四季—春天要做莲蓉青团，夏天要酿酸梅凉汤，秋天要喝黄酒配蟹，冬天要有火锅围炉。
木葛生没听懂：“跟你走？去哪儿？”
“诸子七家有规，离经叛道之人，不可袖手放纵。”他将佩剑放在桌子上，“有错当罚，长生子已经给出了最妥帖的做法。说到底，谁都不再是莽撞少年了。”
临走前，林眷生给了柴束薪一样东西。
木葛生装傻装不下去了，叹道：“看破不说破，你心知肚明，又何必问我？”
“我在灯下看到你的时候，你肩上还残留着落雪的湿痕。”木葛生道，“你去了剑阁。”
“我一直都想说，”柴束薪哑声道，“你做饭真的很难吃。”
木葛生在一旁坐下：“天算门下有一条门规，一旦新任天算子继位，同辈的师兄弟都会被逐出师门。
他无法告诉木葛生一切，说“你的命是我换来的，甚至因此牵连了太岁乌孽，而你却用这寿命做成了山鬼镇，置阴阳梯中万千冤魂于不顾，你还要去算国运，让之前种种看起来都像个笑话”。他什么都不能说，否则难以想象木葛生会是什么反应。
“……”
木葛生找来一只匣子，将花钱胡乱地收起来：“怎么着，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枚山鬼花钱？可惜一个子儿也花不出去……”
柴束薪：“我数过了，一共四十八枚。”
“……嗯。”
他打开来，气味熟悉而陌生，花花绿绿的食材中横卧着一条鲤鱼。
木葛生被他吓着了，手忙脚乱去倒茶：“三九天，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说着将茶杯塞到对方手中，“你别急，先喝口茶缓缓。”
木葛生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今夜还长，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弯腰从桌下端出一只瓷盅。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捆上某种东西—所谓的诸子之位、所谓的家族传承。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找师兄。”木葛生轻叹，“你不了解师兄，他虽然惯着我，但事关原则，他永远会站在诸子七家的立场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把兄弟们牵连进来，亲兄弟明算账，人情债算不清了，人命总得还上。”木葛生笑了笑，伸出手，“你该把东西给我了。”
柴束薪霍然抬头，脱口而出：“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林眷生看着远处的群山，道：“当年在银杏书斋，师弟每每犯错，我总是帮他遮掩。但这一次，不是小事。”
“以你我之能，只要有意隐姓埋名，七家不可能找得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打仗也好，过平静的日子也罢，或者继续到国外留学，我们可以一起去看莫斯科河畔的雪……”
柴束薪有一瞬间想要抓着眼前人大吼，他想说“应该保重的是你！这本应是我说给你的话！”，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攥着手中的一杯茶。
“你拿什么换的？”
“三九天？”木葛生看着沉默不语的柴束薪，提心吊胆地试探，“你没事儿吧？你别吓我啊？”
“下雪的时候，带一串灯笼椒去找老二，他会做很绝的蘸料。
柴束薪摇了摇头：“我没事。”
柴束薪从山巅下来时，已是第四日深夜。
“在下木将军府，天算门下，木葛生。”木葛生起身，深深长拜，“与君相逢，此生有幸。”
茶杯落地摔碎，水花飞溅。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才道：“……木葛生是你师弟。”
他看着柴束薪：“如今我只有四十八枚山鬼花钱，不足以算卜天命，既然你去了剑阁，缺失的那一枚，想必师兄交给了你。”他笑了笑，朝柴束薪伸出手。
次日，木葛生起卦，以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为媒，卜算国运。七日后，卦象现世。与此同时，天算子殁，殒命于蓬莱。
“这枚山鬼花钱并非传自上古，但也是当代墨子所制，堪称鬼斧神工。”
“今天下午。”
立场不同，谈何对错？一别经年，回忆之前种种，都是泛黄的旧事了。
“去哪儿都可以。”柴束薪语速飞快，“去战场、去国外、去找你父亲，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完全摆脱这一切。
柴束薪沉默许久，掏出那枚山鬼花钱，放入木葛生手心。
“墨子醒了？”
“……算我求你。”柴束薪低声道，“可否帮他算这一卦？”
柴束薪抬起头。
木葛生是军人，他本该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即使战死，亦慷慨以赴，如今却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为了某些古老得几乎腐朽的东西、为了某些不知所谓的枯玄，抽筋拔骨，熬干心血，最后还被人指着脊梁称为悖逆之徒。
“虽然老三未必在意，想来我终归欠他一句抱歉。”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身为银杏书斋弟子，没有人会选择逃避。”
木葛生愣住，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柴束薪。有那么一瞬，他内心深处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对方说的话都成了真，他们真的放下了一切，然后远走高飞，做平凡的普通人，度过安稳、宁静的一生。然而那并非他的初衷。若他真想逍遥半世，当初就不该归来。
“我心甘情愿。”柴束薪摇摇头，“不是灵枢子对天算子，只是柴束薪对木葛生。”
“你重伤未愈，想要完全催动山鬼花钱的力量，只能强行去换。”柴束薪嗓音嘶哑道，“你拿什么换的？”
“红枣洋葱锦鲤汤。”木葛生道，“回城的时候，我顺路去了一趟你家，池水还没干，不少鲤鱼还活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回可别让我赔钱了啊。”
他简单叙说了事情经过，林眷生安静地听完，道：“我虽在剑阁，但外界之事，也略知一二。”
木葛生没说话，只是重新倒了一杯茶，塞进他手里：“你先喝茶，冷静一下。你的脸色很差，老二、老三都躺着，你不能再有事了。”
“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木葛生无奈道，“能不能有点儿情怀？我们当初认识，还是因为这一碗汤。
柴束薪低声道：“你是用寿数换的。你什么都算好了—将一半的寿命注入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剩下的一半用来算国运，是吗？”
柴束薪触碰到木葛生的手指，他在雪里站了三天，寒气入体，早已浑身冰凉。然而和木葛生的体温比起来，他的手居然是暖的。
“喀，你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机会说说心里话。”木葛生挠了挠头，“你这人太正经，俩大老爷们儿，有的话说出来也挺难为情的。”说着，他又笑了笑，“不过，如今倒是无妨了。”
“生前事，身后债，下有幼儿，上有长辈，家中烂账数笔，出门还有国破山河。”木葛生轻声道，“我大概能理解老三的处境了，真的不容易，很不容易。”
] 柴束薪：“……你怎么知道的？”
林眷生轻声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茶水煮沸，白雪纷飞。
木葛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柴束薪。”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对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路过松问童的房间，房门打开，刚好遇上提着灯笼出来的木葛生，对方端着药碗：“你去哪儿了？”
两人进了木葛生暂居的别院，房间中摆着一张大桌，花钱散乱。柴束薪站在房间里，看着桌面上的古旧铜钱。
“我回来后一直在找你。”天色太黑，木葛生看不清对方的脸色，“老二刚刚睡着，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别处谈。”
“用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并非易事。”柴束薪涩声道，“你曾经说过，山鬼花钱中藏有浩瀚之力，能发挥出多少却是根据持有者的能力而定。”
“我如今是蓬莱中人。”林眷生道，“灵枢子，你脱离药家的事已经在七家内传开了，我佩服你的决绝。但容我一言，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在诸子七家和天算子之间，你做出了选择。你有选择的权利，他人亦然。”
“别小看人啊，三九天。”木葛生啪地合上木匣，“今非昔比，我能耐可大了。”
道：“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时候想起我了，就吃一品锅。”
“灵枢子，你和天算子的缘分没有这么深。”林眷生轻叹，“这是天算一脉的命理，你身为局外之人，已经牵扯太多了。”
自始至终，发疯的都该只有他一个。
柴束薪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地攥着拳，竭力保持清醒。然而他在雪中站了太久，又情急攻心，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
“但是被逐出的弟子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可推演天算之术，相反，为了帮助弟子们谋生，师门都会赠予一枚山鬼花钱。
数日来，无力感始终纠缠着柴束薪，如今终于爆发了，他身心俱疲地想，他们付出至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木葛生动作一顿。
“为何？”
林眷生沉默片刻，道：“我帮不了你。”
“一年、两人、三餐、四季—春天要做莲蓉青团，夏天要酿酸梅凉汤，秋天要喝黄酒配蟹，冬天要有火锅围炉。
木葛生没听懂：“跟你走？去哪儿？”
“诸子七家有规，离经叛道之人，不可袖手放纵。”他将佩剑放在桌子上，“有错当罚，长生子已经给出了最妥帖的做法。说到底，谁都不再是莽撞少年了。”
临走前，林眷生给了柴束薪一样东西。
木葛生装傻装不下去了，叹道：“看破不说破，你心知肚明，又何必问我？”
“我在灯下看到你的时候，你肩上还残留着落雪的湿痕。”木葛生道，“你去了剑阁。”
“我一直都想说，”柴束薪哑声道，“你做饭真的很难吃。”
木葛生在一旁坐下：“天算门下有一条门规，一旦新任天算子继位，同辈的师兄弟都会被逐出师门。
他无法告诉木葛生一切，说“你的命是我换来的，甚至因此牵连了太岁乌孽，而你却用这寿命做成了山鬼镇，置阴阳梯中万千冤魂于不顾，你还要去算国运，让之前种种看起来都像个笑话”。他什么都不能说，否则难以想象木葛生会是什么反应。
“……”
木葛生找来一只匣子，将花钱胡乱地收起来：“怎么着，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枚山鬼花钱？可惜一个子儿也花不出去……”
柴束薪：“我数过了，一共四十八枚。”
“……嗯。”
他打开来，气味熟悉而陌生，花花绿绿的食材中横卧着一条鲤鱼。
木葛生被他吓着了，手忙脚乱去倒茶：“三九天，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说着将茶杯塞到对方手中，“你别急，先喝口茶缓缓。”
木葛生笑了笑：“不说这个了，今夜还长，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弯腰从桌下端出一只瓷盅。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捆上某种东西—所谓的诸子之位、所谓的家族传承。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找师兄。”木葛生轻叹，“你不了解师兄，他虽然惯着我，但事关原则，他永远会站在诸子七家的立场上。”
“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把兄弟们牵连进来，亲兄弟明算账，人情债算不清了，人命总得还上。”木葛生笑了笑，伸出手，“你该把东西给我了。”
柴束薪霍然抬头，脱口而出：“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林眷生看着远处的群山，道：“当年在银杏书斋，师弟每每犯错，我总是帮他遮掩。但这一次，不是小事。”
“以你我之能，只要有意隐姓埋名，七家不可能找得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打仗也好，过平静的日子也罢，或者继续到国外留学，我们可以一起去看莫斯科河畔的雪……”
柴束薪有一瞬间想要抓着眼前人大吼，他想说“应该保重的是你！这本应是我说给你的话！”，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攥着手中的一杯茶。
“你拿什么换的？”
“三九天？”木葛生看着沉默不语的柴束薪，提心吊胆地试探，“你没事儿吧？你别吓我啊？”
“下雪的时候，带一串灯笼椒去找老二，他会做很绝的蘸料。
柴束薪摇了摇头：“我没事。”
柴束薪从山巅下来时，已是第四日深夜。
“在下木将军府，天算门下，木葛生。”木葛生起身，深深长拜，“与君相逢，此生有幸。”
茶杯落地摔碎，水花飞溅。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才道：“……木葛生是你师弟。”
他看着柴束薪：“如今我只有四十八枚山鬼花钱，不足以算卜天命，既然你去了剑阁，缺失的那一枚，想必师兄交给了你。”他笑了笑，朝柴束薪伸出手。
次日，木葛生起卦，以四十九枚山鬼花钱为媒，卜算国运。七日后，卦象现世。与此同时，天算子殁，殒命于蓬莱。
“这枚山鬼花钱并非传自上古，但也是当代墨子所制，堪称鬼斧神工。”
“今天下午。”
立场不同，谈何对错？一别经年，回忆之前种种，都是泛黄的旧事了。
“去哪儿都可以。”柴束薪语速飞快，“去战场、去国外、去找你父亲，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地方，只要你想，我们可以完全摆脱这一切。
柴束薪沉默许久，掏出那枚山鬼花钱，放入木葛生手心。
“墨子醒了？”
“……算我求你。”柴束薪低声道，“可否帮他算这一卦？”
柴束薪抬起头。
木葛生是军人，他本该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即使战死，亦慷慨以赴，如今却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为了某些古老得几乎腐朽的东西、为了某些不知所谓的枯玄，抽筋拔骨，熬干心血，最后还被人指着脊梁称为悖逆之徒。
“虽然老三未必在意，想来我终归欠他一句抱歉。”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身为银杏书斋弟子，没有人会选择逃避。”
木葛生愣住，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柴束薪。有那么一瞬，他内心深处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对方说的话都成了真，他们真的放下了一切，然后远走高飞，做平凡的普通人，度过安稳、宁静的一生。然而那并非他的初衷。若他真想逍遥半世，当初就不该归来。
“我心甘情愿。”柴束薪摇摇头，“不是灵枢子对天算子，只是柴束薪对木葛生。”
“你重伤未愈，想要完全催动山鬼花钱的力量，只能强行去换。”柴束薪嗓音嘶哑道，“你拿什么换的？”
“红枣洋葱锦鲤汤。”木葛生道，“回城的时候，我顺路去了一趟你家，池水还没干，不少鲤鱼还活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这回可别让我赔钱了啊。”
他简单叙说了事情经过，林眷生安静地听完，道：“我虽在剑阁，但外界之事，也略知一二。”
木葛生没说话，只是重新倒了一杯茶，塞进他手里：“你先喝茶，冷静一下。你的脸色很差，老二、老三都躺着，你不能再有事了。”
“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木葛生无奈道，“能不能有点儿情怀？我们当初认识，还是因为这一碗汤。
柴束薪低声道：“你是用寿数换的。你什么都算好了—将一半的寿命注入山鬼花钱，做成山鬼镇；剩下的一半用来算国运，是吗？”
柴束薪触碰到木葛生的手指，他在雪里站了三天，寒气入体，早已浑身冰凉。然而和木葛生的体温比起来，他的手居然是暖的。
“喀，你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机会说说心里话。”木葛生挠了挠头，“你这人太正经，俩大老爷们儿，有的话说出来也挺难为情的。”说着，他又笑了笑，“不过，如今倒是无妨了。”
“生前事，身后债，下有幼儿，上有长辈，家中烂账数笔，出门还有国破山河。”木葛生轻声道，“我大概能理解老三的处境了，真的不容易，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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