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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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看来,幸好还剩了另一半。”
不,不对,军营无疑是重点攻陷地,回去等于自投罗网。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诸子七家的祭歌源自上古,其中最古老的两首分别为《司命》与《礼魂》。《礼魂》传于阴阳家,可安抚亡灵,《司命》传于药家,可延续生魂。此一生一死,诸子七家从此掌控阴阳万事。”
乌孽难以置信道:“当初木家小子在阴阳梯中遇到阴兵,九死一生,最后是你赶到,把他救了回来……”
门外雨大如瓢泼,两人一站一跪,默然相对。
他们究竟去哪儿了?乌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灵枢子不会死了吧?
乌孽感到无法言说的疲惫,一股炎凉由心而生。她真的老了。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开口,声音嘶哑:“修行有素之人,端坐安然而命终,谓之坐化。”
柴束薪压根儿没问这人还能不能救,他直接问的是木葛生去了哪一轮回。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乌孽被雨水淋得湿透,她迅速思考对方可能去的地方—木府?柴府?乌宅?关山月?邺水朱华?
不知过了多久,乌孽叹了口气,走出香堂,在雨中洗净手上的血迹。她抬头看了片刻漫天的雨水,淡淡道:“你先把外面这俩重伤的给咱家救回来。至于你求的事,咱家应下了。”
“您有所不知,”柴束薪道,“《司命》虽是秘术,但其中原理其实很简单,无非以命换命。
都不对,敌军已经进城,贸然闯入只是找死,何况城中几乎早已搬空,进城并不能补充物资,甚至连药材也找不到。那他们能去哪儿?不能进城,难道是去了城郊军营?
“《司命》是秘术,除了以命换命,在召使过程中还会损耗使用者的修为。晚辈并非修士,只是身为诸子之一,有些许先天的修为、功德,上次已经损耗殆尽。”柴束薪俯身叩首,低声道,“晚辈斗胆,想求您一点儿修为助力。”
乌孽一愣。
她早该想到,柴束薪他们二人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白水寺,银杏书斋。
“那时他其实已经没救了。”柴束薪声音嘶哑,“我用了《司命》。他在梦境里听见的其实是我的歌声。”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柴束薪却打断她:“大爷。”
她被雨水浇得湿透,匆匆抹了把脸,足尖点地,飞奔而去,两缕残魂尾随疾行。
事已至此,她直接收回了劝人的想法:“你把门外那俩人给咱家料理了,你想求的,咱家答应你。”她大概能猜到柴束薪求的是什么事,“虽然修为耗尽,咱家也不知还能活多久,但是有生之年,咱家都会护着他。”
“咱家在,咱家听着呢。”
传承百年的古钟被砸碎在地,剩下半边豁口,被雨水打得落下台阶,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是被剥了皮的人头。
果然不出乌孽所料,山路上全是血,越走她越不安—这血迹远非一个人的出血量可比,附近显然发生过一场激战。
“不弃故土,从容赴死。”乌孽沉默片刻,道,“功德圆满,可入天道轮回。”
“你疯了。”乌孽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司命》只能用一次,你既然曾经用它治好了木家小子,就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等她终于到达白水寺门口,一脚踹开大门,瞳孔骤然紧缩。
他方才背对着香堂门,满室血色缭乱,乌孽居然没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正是木葛生。不过,也就脸还能认出来,与其说他抱的是尸体,不如说他抱的是一摊颤巍的血肉。
“逆天而行?”柴束薪摇了摇头,发丝散乱,“我们做的这一切早就将天命弃之不顾。”
乌孽一愣。她身上还剩下多少修为,两人都很清楚。这个时候他开口求借,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无疑更恐怖,她活得长久,什么都瞒不过一双洞察九百多年的眼睛—假如死的那个是木葛生,后果更不堪设想。
“我知道。”柴束薪的嗓音像从心血中呕出来的,“……但他于我而言,不仅仅是天算子。”声音迅速淹没在暴雨中。
乌孽当然知道这些,并且远不止于此,《礼魂》就是历代无常子成为敲梆人后统率阴兵时所唱的祭歌,也是阴阳家最大的撒手锏之一。后来的将军傩舞乐亦有旋律取自其中。
人死了,尸身会冷,比雨水还凉。至少酆都还有忘川水,有青莲灯,有鬼集百戏,什么时候开始,人间居然变得比酆都更像幽冥地底?
虚和松问童,两人俱是重伤昏迷,必须尽快医治,而如今能救他们的人只有柴束薪。
乌孽听得心惊肉跳,她身后两个重伤的还等着抢救,当务之急必须把对方稳住—“要不这样,咱家现在带你去酆都一趟,说不定天算—呸,木家小子的魂魄还没消散,你们还能赶上再见一面—”
柴束薪跪在地上,摇了摇头:“晚辈向您求的不是这件事。”
尸横遍地,断壁残垣。到处都是血,红色铺天盖地,禅房外、水井旁、青石路面上躺满僧人尸体,有的被一击毙命,有的被分尸肢解,一名僧人被挂在房檐下,身贯数刀,死不瞑目。
柴束薪放下木葛生尸身,跪在乌孽面前:“晚辈有一事相求。”
“咱家真是在酆都待得太久了。”她隐隐约约地想。来来往往俱是魂魄,她竟然都快忘了尸体是什么样。
连抬担架的鬼魂都被吓得冒出青烟,他们是新丧鬼,在战火中稀里糊涂就死了,压根儿没见过如此的惨剧。
阴阳家掌死,药家掌生,药家之所以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除了倾世医术,《司命》甚至可强行唤回亡魂,起死回生。魂兮归来。
乌孽认得这字迹,出自白水寺住持。她也认得这死法—剥皮活剐。
无非以命换命罢了。
乌孽站在门外。她是酆都太岁大爷,对生死早已司空见惯,但她看着寺中景象,许久没有挪步。
乌孽走进银杏书斋,在香堂里找到了柴束薪,房间中到处都是血,不过,不是木葛生的—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结跏趺坐,是圆寂的坐式,尸身前用血写着八个字—死得其所,叶落归根。
“你疯了!”乌孽悚然惊道,“药家已有百代人不曾用过《司命》!阴阳家的祭歌也只有敲梆人才敢用!这是逆天而行!”
乌孽咬了咬牙,狠下心道:“你是灵枢子,诸子的规矩,你应该明白,天算子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乌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之前她觉得自己对柴束薪还算了解,那么刚刚的对话完全颠覆了她的所有印象,这个看似稳重的后辈身上有着难以察觉的冷静与疯狂,或许木葛生就是那枚经年的种子,一朝身死,将他骨髓深处的压抑、隐忍都炸破了皮相。或许房间中的两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肉身百孔千疮,另一个内心鲜血淋漓。
乌孽骂了一声:“这么大的雨,那么长的路,可千万别死在路上。”
“……好。”柴束薪缓缓点头,“那么请您来看看,他入的是哪一轮回?”
暴雨泼天盖地,血水汇聚成沟渠,蜿蜒四溢。
无间地狱,不过如此。
“当初他从酆都归来,对我们说他在昏迷的七天里做了一个梦,梦中纸钱如雪,他听到了祭歌声。”
“我上次贪心,只换了一半寿命给他。
] “如今看来,幸好还剩了另一半。”
不,不对,军营无疑是重点攻陷地,回去等于自投罗网。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诸子七家的祭歌源自上古,其中最古老的两首分别为《司命》与《礼魂》。《礼魂》传于阴阳家,可安抚亡灵,《司命》传于药家,可延续生魂。此一生一死,诸子七家从此掌控阴阳万事。”
乌孽难以置信道:“当初木家小子在阴阳梯中遇到阴兵,九死一生,最后是你赶到,把他救了回来……”
门外雨大如瓢泼,两人一站一跪,默然相对。
他们究竟去哪儿了?乌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灵枢子不会死了吧?
乌孽感到无法言说的疲惫,一股炎凉由心而生。她真的老了。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开口,声音嘶哑:“修行有素之人,端坐安然而命终,谓之坐化。”
柴束薪压根儿没问这人还能不能救,他直接问的是木葛生去了哪一轮回。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乌孽被雨水淋得湿透,她迅速思考对方可能去的地方—木府?柴府?乌宅?关山月?邺水朱华?
不知过了多久,乌孽叹了口气,走出香堂,在雨中洗净手上的血迹。她抬头看了片刻漫天的雨水,淡淡道:“你先把外面这俩重伤的给咱家救回来。至于你求的事,咱家应下了。”
“您有所不知,”柴束薪道,“《司命》虽是秘术,但其中原理其实很简单,无非以命换命。
都不对,敌军已经进城,贸然闯入只是找死,何况城中几乎早已搬空,进城并不能补充物资,甚至连药材也找不到。那他们能去哪儿?不能进城,难道是去了城郊军营?
“《司命》是秘术,除了以命换命,在召使过程中还会损耗使用者的修为。晚辈并非修士,只是身为诸子之一,有些许先天的修为、功德,上次已经损耗殆尽。”柴束薪俯身叩首,低声道,“晚辈斗胆,想求您一点儿修为助力。”
乌孽一愣。
她早该想到,柴束薪他们二人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白水寺,银杏书斋。
“那时他其实已经没救了。”柴束薪声音嘶哑,“我用了《司命》。他在梦境里听见的其实是我的歌声。”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柴束薪却打断她:“大爷。”
她被雨水浇得湿透,匆匆抹了把脸,足尖点地,飞奔而去,两缕残魂尾随疾行。
事已至此,她直接收回了劝人的想法:“你把门外那俩人给咱家料理了,你想求的,咱家答应你。”她大概能猜到柴束薪求的是什么事,“虽然修为耗尽,咱家也不知还能活多久,但是有生之年,咱家都会护着他。”
“咱家在,咱家听着呢。”
传承百年的古钟被砸碎在地,剩下半边豁口,被雨水打得落下台阶,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是被剥了皮的人头。
果然不出乌孽所料,山路上全是血,越走她越不安—这血迹远非一个人的出血量可比,附近显然发生过一场激战。
“不弃故土,从容赴死。”乌孽沉默片刻,道,“功德圆满,可入天道轮回。”
“你疯了。”乌孽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司命》只能用一次,你既然曾经用它治好了木家小子,就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等她终于到达白水寺门口,一脚踹开大门,瞳孔骤然紧缩。
他方才背对着香堂门,满室血色缭乱,乌孽居然没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正是木葛生。不过,也就脸还能认出来,与其说他抱的是尸体,不如说他抱的是一摊颤巍的血肉。
“逆天而行?”柴束薪摇了摇头,发丝散乱,“我们做的这一切早就将天命弃之不顾。”
乌孽一愣。她身上还剩下多少修为,两人都很清楚。这个时候他开口求借,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无疑更恐怖,她活得长久,什么都瞒不过一双洞察九百多年的眼睛—假如死的那个是木葛生,后果更不堪设想。
“我知道。”柴束薪的嗓音像从心血中呕出来的,“……但他于我而言,不仅仅是天算子。”声音迅速淹没在暴雨中。
乌孽当然知道这些,并且远不止于此,《礼魂》就是历代无常子成为敲梆人后统率阴兵时所唱的祭歌,也是阴阳家最大的撒手锏之一。后来的将军傩舞乐亦有旋律取自其中。
人死了,尸身会冷,比雨水还凉。至少酆都还有忘川水,有青莲灯,有鬼集百戏,什么时候开始,人间居然变得比酆都更像幽冥地底?
虚和松问童,两人俱是重伤昏迷,必须尽快医治,而如今能救他们的人只有柴束薪。
乌孽听得心惊肉跳,她身后两个重伤的还等着抢救,当务之急必须把对方稳住—“要不这样,咱家现在带你去酆都一趟,说不定天算—呸,木家小子的魂魄还没消散,你们还能赶上再见一面—”
柴束薪跪在地上,摇了摇头:“晚辈向您求的不是这件事。”
尸横遍地,断壁残垣。到处都是血,红色铺天盖地,禅房外、水井旁、青石路面上躺满僧人尸体,有的被一击毙命,有的被分尸肢解,一名僧人被挂在房檐下,身贯数刀,死不瞑目。
柴束薪放下木葛生尸身,跪在乌孽面前:“晚辈有一事相求。”
“咱家真是在酆都待得太久了。”她隐隐约约地想。来来往往俱是魂魄,她竟然都快忘了尸体是什么样。
连抬担架的鬼魂都被吓得冒出青烟,他们是新丧鬼,在战火中稀里糊涂就死了,压根儿没见过如此的惨剧。
阴阳家掌死,药家掌生,药家之所以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除了倾世医术,《司命》甚至可强行唤回亡魂,起死回生。魂兮归来。
乌孽认得这字迹,出自白水寺住持。她也认得这死法—剥皮活剐。
无非以命换命罢了。
乌孽站在门外。她是酆都太岁大爷,对生死早已司空见惯,但她看着寺中景象,许久没有挪步。
乌孽走进银杏书斋,在香堂里找到了柴束薪,房间中到处都是血,不过,不是木葛生的—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结跏趺坐,是圆寂的坐式,尸身前用血写着八个字—死得其所,叶落归根。
“你疯了!”乌孽悚然惊道,“药家已有百代人不曾用过《司命》!阴阳家的祭歌也只有敲梆人才敢用!这是逆天而行!”
乌孽咬了咬牙,狠下心道:“你是灵枢子,诸子的规矩,你应该明白,天算子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乌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之前她觉得自己对柴束薪还算了解,那么刚刚的对话完全颠覆了她的所有印象,这个看似稳重的后辈身上有着难以察觉的冷静与疯狂,或许木葛生就是那枚经年的种子,一朝身死,将他骨髓深处的压抑、隐忍都炸破了皮相。或许房间中的两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肉身百孔千疮,另一个内心鲜血淋漓。
乌孽骂了一声:“这么大的雨,那么长的路,可千万别死在路上。”
“……好。”柴束薪缓缓点头,“那么请您来看看,他入的是哪一轮回?”
暴雨泼天盖地,血水汇聚成沟渠,蜿蜒四溢。
无间地狱,不过如此。
“当初他从酆都归来,对我们说他在昏迷的七天里做了一个梦,梦中纸钱如雪,他听到了祭歌声。”
“我上次贪心,只换了一半寿命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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