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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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子虚发出一阵大吼，至狂至怒，至悲至哀。他不顾一切地撞入阴兵群中，舐红刀像一把冲天的火，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点燃。
乌孽从鼓上摔落，暴雨冲刷着她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副少女般的容颜。
乌孽朝长街尽头狂奔而去，一脚将乌子虚从鼓上踹下：“凝神！做好你的事！”
长刀劈入敲梆人头颅的刹那，倾盆暴雨中，乌子虚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银杏书斋的一个午后，木葛生又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自家老头子不靠谱，说到一半，话头突然转向他：“老三，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子虚站在鼓上，梆子声由远及近，阴兵正在逐渐灰飞烟灭，烟尘形成一阵阵浓雾。
“晚辈知道。”乌子虚听得明白，“历代敲梆人都是冥府千挑万选出来的，修为不下于阎王。”
大概过了几千几百年那么久，乌子虚才开口问道：“下一任敲梆人继任后，之前的敲梆人该何去何从？”
梦里不知身是客，几曾识干戈？千里孤坟，无限山河。
乌子虚对父亲的记忆是很模糊的，印象里他总是忙于公事。偶尔有一次，那人带着他去看鬼集百戏。十二重案上舞戏花球的少女朝他低下头来，笑眯眯道：“哟，这就是我那曾了不知多少代的孙儿？”
来人居然是柴束薪。
乌子虚挥出的刀并不是全无破绽的，他的手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舐红刀的重量而微微颤抖，他并不是武学的专家，也不善于拳脚打架，每当需要动手的时候，他更擅长化干戈为玉帛。但此时此刻他用鲜血祭刀，硬是开出一条赤红的路。
拂晓，城破。
那日在阿鼻之地，乌孽对他缓缓道来：“之后几近千载，敲梆人的来历越来越神秘，甚至在阴阳家本家中也成了谜，因为不是每一任无常子都自愿贡献魂魄，镇守这无天无日之地。
松问童在前，乌孽在后，乌子虚站在长街中段，注视着不远处的敲梆人。瓢泼大雨兜头而下，隔着万千水帘，金戈声仿佛退出很远。
“自咱家入主酆都以来，九百二十七年，每一任无常子的引渡都是咱家亲手为之。”
歌声乍起，是和《无衣》截然不同的旋律，苍茫、浩大，又带着说不出的冷寂，歌声响起的刹那，正在消散的阴兵纷纷凝固在原地，像被注入了某种幽玄的力量，已经溃散的阴兵再次暴动起来！这歌声仿佛有吸纳怨气的能力，连远处战场新丧的亡魂也随之而来—直接放弃了轮回转世，原地化为新的阴兵，咆哮而起！
炮火连天，硝云弹雨，兵戈声、枪炮声、轰炸声、哭喊声……举世嘶鸣朝他席卷而来，砰然炸响，轰然崩塌，最后化为一片浓稠的死寂。
“阴阳家再不需要更多的敲梆人了。”
炮火袭来的瞬间，柴束薪一把拽过身边的人，下一刹天塌地陷，土崩瓦解。
柴束薪浑身是血，再不见平日的整洁、冷淡，他拿着枪，一双手满是泥土、血垢。
“太岁大爷，美人造孽，九百多年来手刃儿孙，咱家实在是累了。
“你不是问咱家为什么愿意帮你和天算子小儿吗？这一战看似儿戏，但并非绝无取胜的可能，若把握准时机，甚至有将阴兵彻底铲除的胜算。
打断了木葛生，他一愣，“你怎么来了？”
“咱家一共有两只花球，里面分别有太岁近五百年修为，上次化阵坐莲用去了一只，这一只送给你跳将军傩舞，也算还了你父亲当年的人情。
但梆子声与歌声不绝，远处就是战场，怨气源源不断，很快有更多新的阴兵随之而来。少了《无衣》伴乐，将军傩舞对舞者的损耗更大，乌孽亦是勉力支撑，局势逐渐陷入胶着。
“咱家知道你想问什么。”乌孽淡淡道，“关于你爹的下落。”
真正意义上的动怒总是要见血的。有时那血变成了火，若没有烧死自己，受切肤之痛，亦可脱胎换骨。
“没事。”柴束薪轻声道，“大家都很好。”
“关于敲梆人的来历，是酆都专门为无常子打造的一个谎言。
他被木葛生一句话问得出神，最后却是银杏斋主推着轮椅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每一任无常子去世后，魂魄都会被专人引渡，成为新一任的敲梆人。
有人从雾气深处走来，并未像其他阴兵一样穿着盔甲，而是一袭白衣，手持木梆，大袖飞扬。
木葛生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一瞬：“你带药了吗？乌孽大爷给的吃完了，我至少还要再撑半个时辰。”
“或者说，是专门讲给无常子听的。”
两人换位，舐红刀脱鞘而出，刀光平斩，瞬间掀翻了一丈以内的所有铁骑。
柴束薪担心木葛生的药量，正要来城头给他送药，刚刚牵过马来，瞬间便被漫天沙石掀倒在地，再一回头，整座营地已化为焦土。
他与松问童擦肩而过，两人错手，他接过对方手里的刀，对准手臂一划而下，鲜血瞬间喷满长刀，他继而将姑妄烟杆狠狠敲击在刀锋上，火星四溅，火势顺着血液一路蜿蜒，像整把刀都着了火，划开漫漫长夜。
上代无常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子虚想起之前在阿鼻之地乌孽和他的一席对话。那时他已经学会了最后一段将军傩舞。
“但是如今，知道这是个谎言的没有多少人了。
城墙之上，木葛生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骂完了平生所知的最难听的脏话。
乌子虚跪在雨里，掏出姑妄烟杆，从地上捧起一把骨灰。
对方和乌子虚遥遥对视，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太古：“魂兮归来—”
“魂魄成为敲梆人后，会失去生前的记忆与意识，只作为镇守阴兵的存在。直到下一任敲梆人继任之前，都只奉行这一个使命。”
“你是无常子，对阴兵多少该有些了解—阴兵身前有护心镜，护心镜在，阴兵不会有任何意识，只听从敲梆人的指令。”乌孽道，“所谓敲梆人，其实就是阴兵的引路人，以梆子声驱使阴兵，保阿鼻之地太平。”
木葛生笑了笑，打开药瓶将药倒入口中，嚼得满嘴鲜血：“小峰子他们还好吗？”
“你父亲是自愿成为敲梆人的，他为阴阳家鞠躬尽瘁一生。
这确实是他的心结之一，历代无常子的归宿在诸子七家中都是无解之谜，银杏斋主当年亦讳莫如深。他七岁接管无常子之位，父亲去世，但魂魄并未入酆都，生死簿上也没有任何记载，只留下一支姑妄烟杆和烟袋中的一捧骨灰。
“任何魂魄在阿鼻之地停留过久，都会被逐渐侵蚀，所有的敲梆人最后都会变成和阴兵一样的凶绝之物—不然你以为如今阴兵为何会暴动？天下大乱，地脉不稳，阿鼻之地怨气暴涨，所有的阴兵都会被激怒。敲梆人也一样，怨气支配着他，而他又有支配阴兵的能力，后果只会更不堪设想。
那一日城中起火，虽天降大雨，火势依然熊熊。
“子虚，你有一个好父亲。
断壁残垣中，松问童抬头看着即将破晓的天幕，向后仰倒，血污飞溅。
乌孽原本站在长街正中拦截阴兵，见状暴喝一声：“墨家的！”
松问童从楼上一跃而下。
“爱子心无尽。“上代无常子修为深厚，若他不愿成为敲梆人，咱家也有的头疼。“但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只是托付咱家一件事—照顾好他的儿子。”
乌子虚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姑妄烟杆上，细长的烟杆瞬间变成了朱红色，烟袋里仿佛燃着火，又像一盏灯。他缓缓踏出一步，继而在雨中疾行，最后飞奔，朝着梆子声的源头狂奔而去，整个人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咱家入主酆都九百二十七年，引渡无常子三十五代。”乌孽轻声一笑，神色看不出悲喜，“手刃三十四条敲梆人性命。
“大爷的意思是……”
“这话错了。”乌孽看他一眼，“敲梆人是酆都秘职，除了地位极高的鬼吏，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职位，而你说的这番解释，不如说是专门讲给阴阳家听的。”
乌孽代替了乌子虚，折腰并足，在鼓上重新起舞，不断消减暴起的阴兵。
“我还能动，过来帮你守城。”
一舞倾城，再倾国。
“那次暴乱，诸子七家未能将阴兵彻底铲除，留下后患。咱家身死后成为酆都太岁，又有了这九百多年的漫漫消磨。
方才数枚流弹打入城中，正砸在医疗营的顶棚上。
柴束薪掏出一只药瓶递给他：“我在，你死不了。”
“在咱家之前，其实也有过别的引渡者，引渡无常子成为敲梆人。而上一次引渡者换人，正是因为近千年前也发生过一次阴兵暴乱。
] 乌子虚发出一阵大吼，至狂至怒，至悲至哀。他不顾一切地撞入阴兵群中，舐红刀像一把冲天的火，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点燃。
乌孽从鼓上摔落，暴雨冲刷着她脸上的油彩，露出一副少女般的容颜。
乌孽朝长街尽头狂奔而去，一脚将乌子虚从鼓上踹下：“凝神！做好你的事！”
长刀劈入敲梆人头颅的刹那，倾盆暴雨中，乌子虚突然想起多年前在银杏书斋的一个午后，木葛生又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自家老头子不靠谱，说到一半，话头突然转向他：“老三，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子虚站在鼓上，梆子声由远及近，阴兵正在逐渐灰飞烟灭，烟尘形成一阵阵浓雾。
“晚辈知道。”乌子虚听得明白，“历代敲梆人都是冥府千挑万选出来的，修为不下于阎王。”
大概过了几千几百年那么久，乌子虚才开口问道：“下一任敲梆人继任后，之前的敲梆人该何去何从？”
梦里不知身是客，几曾识干戈？千里孤坟，无限山河。
乌子虚对父亲的记忆是很模糊的，印象里他总是忙于公事。偶尔有一次，那人带着他去看鬼集百戏。十二重案上舞戏花球的少女朝他低下头来，笑眯眯道：“哟，这就是我那曾了不知多少代的孙儿？”
来人居然是柴束薪。
乌子虚挥出的刀并不是全无破绽的，他的手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舐红刀的重量而微微颤抖，他并不是武学的专家，也不善于拳脚打架，每当需要动手的时候，他更擅长化干戈为玉帛。但此时此刻他用鲜血祭刀，硬是开出一条赤红的路。
拂晓，城破。
那日在阿鼻之地，乌孽对他缓缓道来：“之后几近千载，敲梆人的来历越来越神秘，甚至在阴阳家本家中也成了谜，因为不是每一任无常子都自愿贡献魂魄，镇守这无天无日之地。
松问童在前，乌孽在后，乌子虚站在长街中段，注视着不远处的敲梆人。瓢泼大雨兜头而下，隔着万千水帘，金戈声仿佛退出很远。
“自咱家入主酆都以来，九百二十七年，每一任无常子的引渡都是咱家亲手为之。”
歌声乍起，是和《无衣》截然不同的旋律，苍茫、浩大，又带着说不出的冷寂，歌声响起的刹那，正在消散的阴兵纷纷凝固在原地，像被注入了某种幽玄的力量，已经溃散的阴兵再次暴动起来！这歌声仿佛有吸纳怨气的能力，连远处战场新丧的亡魂也随之而来—直接放弃了轮回转世，原地化为新的阴兵，咆哮而起！
炮火连天，硝云弹雨，兵戈声、枪炮声、轰炸声、哭喊声……举世嘶鸣朝他席卷而来，砰然炸响，轰然崩塌，最后化为一片浓稠的死寂。
“阴阳家再不需要更多的敲梆人了。”
炮火袭来的瞬间，柴束薪一把拽过身边的人，下一刹天塌地陷，土崩瓦解。
柴束薪浑身是血，再不见平日的整洁、冷淡，他拿着枪，一双手满是泥土、血垢。
“太岁大爷，美人造孽，九百多年来手刃儿孙，咱家实在是累了。
“你不是问咱家为什么愿意帮你和天算子小儿吗？这一战看似儿戏，但并非绝无取胜的可能，若把握准时机，甚至有将阴兵彻底铲除的胜算。
打断了木葛生，他一愣，“你怎么来了？”
“咱家一共有两只花球，里面分别有太岁近五百年修为，上次化阵坐莲用去了一只，这一只送给你跳将军傩舞，也算还了你父亲当年的人情。
但梆子声与歌声不绝，远处就是战场，怨气源源不断，很快有更多新的阴兵随之而来。少了《无衣》伴乐，将军傩舞对舞者的损耗更大，乌孽亦是勉力支撑，局势逐渐陷入胶着。
“咱家知道你想问什么。”乌孽淡淡道，“关于你爹的下落。”
真正意义上的动怒总是要见血的。有时那血变成了火，若没有烧死自己，受切肤之痛，亦可脱胎换骨。
“没事。”柴束薪轻声道，“大家都很好。”
“关于敲梆人的来历，是酆都专门为无常子打造的一个谎言。
他被木葛生一句话问得出神，最后却是银杏斋主推着轮椅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每一任无常子去世后，魂魄都会被专人引渡，成为新一任的敲梆人。
有人从雾气深处走来，并未像其他阴兵一样穿着盔甲，而是一袭白衣，手持木梆，大袖飞扬。
木葛生视线在他手上停留一瞬：“你带药了吗？乌孽大爷给的吃完了，我至少还要再撑半个时辰。”
“或者说，是专门讲给无常子听的。”
两人换位，舐红刀脱鞘而出，刀光平斩，瞬间掀翻了一丈以内的所有铁骑。
柴束薪担心木葛生的药量，正要来城头给他送药，刚刚牵过马来，瞬间便被漫天沙石掀倒在地，再一回头，整座营地已化为焦土。
他与松问童擦肩而过，两人错手，他接过对方手里的刀，对准手臂一划而下，鲜血瞬间喷满长刀，他继而将姑妄烟杆狠狠敲击在刀锋上，火星四溅，火势顺着血液一路蜿蜒，像整把刀都着了火，划开漫漫长夜。
上代无常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子虚想起之前在阿鼻之地乌孽和他的一席对话。那时他已经学会了最后一段将军傩舞。
“但是如今，知道这是个谎言的没有多少人了。
城墙之上，木葛生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骂完了平生所知的最难听的脏话。
乌子虚跪在雨里，掏出姑妄烟杆，从地上捧起一把骨灰。
对方和乌子虚遥遥对视，缓缓开口，声音仿佛来自太古：“魂兮归来—”
“魂魄成为敲梆人后，会失去生前的记忆与意识，只作为镇守阴兵的存在。直到下一任敲梆人继任之前，都只奉行这一个使命。”
“你是无常子，对阴兵多少该有些了解—阴兵身前有护心镜，护心镜在，阴兵不会有任何意识，只听从敲梆人的指令。”乌孽道，“所谓敲梆人，其实就是阴兵的引路人，以梆子声驱使阴兵，保阿鼻之地太平。”
木葛生笑了笑，打开药瓶将药倒入口中，嚼得满嘴鲜血：“小峰子他们还好吗？”
“你父亲是自愿成为敲梆人的，他为阴阳家鞠躬尽瘁一生。
这确实是他的心结之一，历代无常子的归宿在诸子七家中都是无解之谜，银杏斋主当年亦讳莫如深。他七岁接管无常子之位，父亲去世，但魂魄并未入酆都，生死簿上也没有任何记载，只留下一支姑妄烟杆和烟袋中的一捧骨灰。
“任何魂魄在阿鼻之地停留过久，都会被逐渐侵蚀，所有的敲梆人最后都会变成和阴兵一样的凶绝之物—不然你以为如今阴兵为何会暴动？天下大乱，地脉不稳，阿鼻之地怨气暴涨，所有的阴兵都会被激怒。敲梆人也一样，怨气支配着他，而他又有支配阴兵的能力，后果只会更不堪设想。
那一日城中起火，虽天降大雨，火势依然熊熊。
“子虚，你有一个好父亲。
断壁残垣中，松问童抬头看着即将破晓的天幕，向后仰倒，血污飞溅。
乌孽原本站在长街正中拦截阴兵，见状暴喝一声：“墨家的！”
松问童从楼上一跃而下。
“爱子心无尽。“上代无常子修为深厚，若他不愿成为敲梆人，咱家也有的头疼。“但他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只是托付咱家一件事—照顾好他的儿子。”
乌子虚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姑妄烟杆上，细长的烟杆瞬间变成了朱红色，烟袋里仿佛燃着火，又像一盏灯。他缓缓踏出一步，继而在雨中疾行，最后飞奔，朝着梆子声的源头狂奔而去，整个人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
“咱家入主酆都九百二十七年，引渡无常子三十五代。”乌孽轻声一笑，神色看不出悲喜，“手刃三十四条敲梆人性命。
“大爷的意思是……”
“这话错了。”乌孽看他一眼，“敲梆人是酆都秘职，除了地位极高的鬼吏，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职位，而你说的这番解释，不如说是专门讲给阴阳家听的。”
乌孽代替了乌子虚，折腰并足，在鼓上重新起舞，不断消减暴起的阴兵。
“我还能动，过来帮你守城。”
一舞倾城，再倾国。
“那次暴乱，诸子七家未能将阴兵彻底铲除，留下后患。咱家身死后成为酆都太岁，又有了这九百多年的漫漫消磨。
方才数枚流弹打入城中，正砸在医疗营的顶棚上。
柴束薪掏出一只药瓶递给他：“我在，你死不了。”
“在咱家之前，其实也有过别的引渡者，引渡无常子成为敲梆人。而上一次引渡者换人，正是因为近千年前也发生过一次阴兵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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