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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柳南本想借着这几天难得的休假在府中独自冷静。可一旬还未到,他的计划便被打破了。

    为何突然给他寄信?江柳南正疑惑着,记忆突然回到了一周前的某天。

    那摊发黑的血泊令秦酒忆觉得格外刺眼。

    审讯室狭小而逼仄的空间里,几盏烛火照亮了那片昏暗。潮湿而阴冷的空气中掺杂着血的腥甜气息。

    原来他之前的感觉并没有错,那个人是喜欢着他的。那些温存和笑意都是真的,并不是他的臆想。

    可他心里的人喜欢他吗?

    思潮翻涌间,江柳南骤然起身,他狠狠地将手中的启蒙读本撕破,而后扔在了地上。

    秦酒忆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道:“你觉得呢?”

    李德明咽了口口水,而后跪下磕了个头,斟酌着字眼谨慎道:“请皇上恕奴才多言,奴才方才见云裳姑姑她……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可能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进。”秦酒忆正在批阅公文,眼也不抬,“是什么让你也能那么慌张?”

    云裳浑浊双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您……您都知道?”

    “皇上!”门帘外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和气喘声。

    因着封后的事情和上午同江柳南不和谐的对话,秦酒忆明显情绪不佳,他的周身似乎被一阵阴云笼罩着,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远离。

    他转过了身,脚步不顿地开门走出了审讯室,接着向大门走去。

    ---

    江柳南咬紧了牙关。

    秦酒忆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惊于秦酒忆的话,云裳瞪大了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你……”

    秦酒忆挑了挑眉,眸色渐深。

    “朕本来就没想传太医。”那笑意里似乎掺了毒,“你这种人,死不足惜。”

    他想要很认真地劝自己放下。他明白,秦酒忆作为皇上,三宫六院佳丽三千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而秦酒忆如今却只打算娶黄月铭一人,已经属于很专情了。

    李德明一直在审讯室外等候,见状快步跟到了秦酒忆的身侧。

    江柳南再次蹲下了身子,用双手捧起了撕破的书册,翻到了恰好未被撕破的,有着秦酒忆字迹的那页,他愣愣地看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良久,他将那处用力地摁在了胸前。

    原来秦酒忆你之前喜欢过我吗?

    江柳南恨恨地握紧了拳头。

    某种不详的预感在他的心底升腾着,江柳南逐字逐句地读着那封家书,慢慢的,拿着纸张的手开始了颤抖。

    秦酒忆淡漠地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云裳:“这么多年来,你难道就没有感到过愧疚吗?你在夜里真的能睡好,真的不怕有东西来寻你报仇吗?”

    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吗?

    “你服毒了?”他皱了皱眉。

    这样,心上的缺口能不能被填上一点。江柳南想。

    正是这种又敬又惧的复杂情感,使得江柳南在面对他父亲的指令时,总是无条件进行,尽全力完成,且格外谨慎。

    他连和别人分享爱意的机会都不配有了,对吗?

    犹豫片刻后,他重新拾起了那个信封。

    江智清联系了京城中的几个显赫世家,想安排江柳南去同那几个世家的嫡小姐会面。

    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长勤殿里,秦酒忆冷漠的眼神,和比脸色更冷漠伤人的话语。

    是因为现在有了新欢,所以不再喜欢了吗?

    那是江智清——江柳南的父亲寄来的书信。

    可为何,那个人如今却这样冷淡。又为何愿意封他人为后?

    “安葬了吧。”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他不在乎的,他可以不在乎的。

    江柳南愣了愣。

    秦酒忆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阖上云裳的眼睛。而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小心地撕开了信封上用浆糊糊住的封口,将那封书信取了出来。

    “放过九王爷,好吗?”细弱的女声坚定而执着。

    “皇上,您说的这些东西您自己都不信,又何必来试探我。”云裳依旧在冷笑,“您也查了那么多年,想必知道得也不算少了吧。可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的年岁还太小,很多事情如果不是亲口听说,想必您也不会相信吧。”

    但是,为什么眼泪一直在往下流呢?

    江柳南站在了原地,呆滞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冷。

    “这天下的事情,不可能会做的毫无痕迹。只要朕愿意费心思和功夫去查,总会得到想要的消息。”秦酒忆轻蔑地勾了勾嘴角,“你说的对,朕是不信鬼神。但朕相信,每个人种下的每个因,都会收获他的果。”

    ---

    “皇上不必传太医了,没用的。”云裳笑了笑,再次吐出了一口血,“只是,在临死前,我想求皇上您一件事。”

    他的目光凝在了信封上。片刻后,他将手中的书信扔到了地上。

    她似乎想直起些身子,却突然抑制不住一阵剧烈的嗽意,喉咙之间尝到了一股腥甜,而后吐出了一口血。

    读完后,江柳南将那封家书叠好,放回了信封中。

    他只想要秦酒忆爱他一人,非常非常想。

    江柳南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膝弯里。

    熟悉的字体一出现在面前,一种极度复杂的情感便占据了江柳南的头脑。

    在休假的第五日,他收到了一份来书。

    可他心里已经住了人了,哪里会愿意像这样同那些嫡小姐会面?

    “你当年所做的事情,终究会得到你的报应。”

    他思索了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朕就去会会她吧。”

    可即使是那样,江柳南始终还对自己的父亲怀有一种敬爱之情。在江柳南的心里,江智清无愧于他的丞相之位,他在政事上的勤勉和精干,让江柳南极为佩服。

    江柳南始终忘不了那时他对江智清的一种明显的惧意。很多时候,他也并不是没有努力去做,只是按照他当时的年纪,如果仅仅凭借他自己的力量,确实很难去完成那些要求。可偏偏提出这些的江智清自己并不能意识到这一点,他永远在提要求,永远在表示不满,却总是不给出解决的方案。他严厉且苛刻,逼得江柳南难以忍受。

    所以,秦酒忆根本不再喜欢他了是吗?

    江柳南很难去描绘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始终觉得,江智清是一位严父,却又不是寻常意义上那样的严于管教的父亲。

    下一秒,秦酒忆冷冷的笑声自她的头上响起。

    可江柳南却不能不承认,即使是这样,他也接受不了。

    “她说请朕过去朕就过去,面子倒挺大。”秦酒忆冷笑了声,“朕凭什么听她的。”

    思绪回到了今日上午,江柳南想起了那人在朝堂上面对他的笑时露出的冷漠眼神,那人在长寝殿里掐住他下巴时施展的狠劲,那人居高临下戏谑地嘲讽他时所展露的君威……

    似乎是终于耗尽了心力,她无力地趴在了地上,凭借着最后仅存的一丝执念向秦酒忆磕了个头。

    

    秦酒忆闻言抬起了头,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哦?”

    自江智清辞官后,他便携着江柳南的母亲去了江南。他们这三年来,和江柳南、江思络的联系都很少很少。因而,当小凛将这封家书递给江柳南时,他属实是惊了一下。

    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是在文曲院读书的时候吗?还是那夜你在我房中和我同床而眠之前?

    “我很抱歉,但很多事情,我只能这么选。”云裳的声音弱了几分,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他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而后蹲下了身子。

    李德明低头作了个揖,谨慎地开口道:“云裳现在,想请皇上过去……”

    会面?

    “是,皇上。”李德明躬身行了个礼。

    秦酒忆抿了抿唇,突然笑道:“去召九弟进宫,朕想见见他。”

    云裳的身躯完全倒下的瞬间,冰冷的铁链撞击着地面,发出清脆而又令人生寒的声响。

    从今早起,他就一直在强行抑制住泪意,如今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自幼时以来,江智清便始终以极高的标准要求着江柳南,希望他事事稳妥,做到最好。但他常年忙于政务,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去顾及、去教导江柳南。所以,他的一切高要求,都需要江柳南自己去摸索去完成。

    “这就是你知道的全部?”秦酒忆站起身来,微眯着眼道。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然后停在了被撕破的启蒙读本前。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朕会感谢你临终前的坦白吧。”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出回声,阴恻恻的,显得格外森寒,“你不会以为,那些东西如果你不说,朕就不知道吧?”

    眼前跪着的女子满身脏污,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相当姣好的容颜被憔悴彻底掩盖,完全失去了光彩。她冷笑了一声道:“事到如今,有所保留还有什么意义吗?”

    李德明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跪在了秦酒忆的面前,叩首道:“回皇上的话,云裳……云裳她肯开口了。”

    江柳南蹲下身,一只手持着那本书不愿意松开,另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口鼻,低低地啜泣着。

    秦酒忆心悦他,阿忆心悦他……

    倒不如说是在劝他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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