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杏花落满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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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飒星想要再靠近一些，可是波光如狂风大浪冲击礁石，飞身已是艰难，眼睛再近，变得难以睁开视物。

    养在机关楼这么一参天巨楼的能人异士，不说一身本领，定是有一技之长。何时有用何处搬，干的无非是不清不楚，穿插在地下一派运作之中的行当。

    元飒星徒劳地睁着眼睛，他果然，认得她。才不是无药可救。

    谢惊弦捂住了一只几欲翻涌出血光的眼。

    ……不要哭……不要哭…

    “我不许！我不许……”谢惊弦喃喃地叫，声音与身体一起颤抖。

    “……弦、不怪你……”

    层瓦一瞬有如惊涛骇浪翻涌而起，众人迎挡防退，飞身舞剑敌对。

    杀了他。

    ——那是心魂碎开的声音。

    少女头也不回地奔了过去。

    她本来想笑的，可是泪水就像银币打破了储蓄罐，已经溢满了眼的湖，可是好痛啊……魂魄、意识、思想要抽离了……可是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呢。

    少年的一头黑发在空中飘飞翩舞，几乎要挣散了半束的发带。

    整个盛空，连谢家的最后一个人都救不了。

    那是朝着——

    元飒星浑身血液凝结，瞪大的双眸被夺去了光辉。

    蓝色的波光宛若熊熊大火，又像是现形的滚滚流风。紧挨机关楼的旁楼屋顶上，她在阵光最中心，看到了谢惊弦。重楼叠瓦上林立的飒飒身影，都仰头朝着立于飞檐翘脚的他，如临大敌，波光汹涌，无法逼近。

    天幕被光暴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红色，光阵之外，半灰半红的天低低的，分明是傍晚，却像入押永夜的无间炼狱。

    元飒星在一片轰隆隆的喧声之中醒来，杏花堂的地板与墙壁都在震振。www.sichao.me

    廊上血迹已清，医士早已退干净了。程刚柔右手反刀插在地上，左手抱着瘦猴儿，不久前药王鬼处送来一颗药，说是可以少流些血，走得体面一些。

    元飒星扶着墙，跌跌撞撞地一路出了门。

    卫队里的大家，都是自小一同训练长大的孤儿，她是后来自己单单入楼，独自受训的。大家都好成熟啊，所有人都好忙，她一个人慢慢长高。

    只是入了楼的这些人，总有闲不住的，或是心里空空手头上再不能空的人。瘦猴儿和程刚柔一伙人，总是要求接些不咸不淡的活计，半日游身在外。www.xinger.me

    刚刚走出杏花堂，站在机关楼残坏的回廊上，元飒星看见了弥天的蓝色光暴。

    到最后，又与小兽一般嘶哑而竭力。

    元飒星咳了咳，感觉眼泪都要咳出来了，她仰头又去看天上的人。

    光阵暴动，飞檐之上，“你给我……”少年低着的头朝天仰起，周身红光如焰，熊熊燃烧，阵心之中，一声怒意滔天的吼，贯穿了上下天地，“滚出去！”

    虽然总在与谢惊弦作弄，但他已经把这小子当做了半个亲戚。

    风暴好像变小了。

    怎么办，还没有告诉惊险。他是她许愿许来的。

    血没有如愿喷涌出来，那道黑深深的伤口，落下了几缕鲜红，又自行合上了。

    屋顶急剧震颤起来，瓦片与碎砖簌簌坠楼，有如末日来袭，持伞的少女一手挡在身前，艰难地站稳了身子，又拧眉苦脸抬首盯着最上头不放。

    剑尖所指，已无回头路，绝灭的剑光，汇入了元飒星的胸腔。半数收于剑上，回入他的四肢百骸。

    一片身影山崩石溃地飞出，机关楼左侧旁楼自中间生出一道裂隙，轰轰隆隆，末世降临般，开始溃散倒塌。

    一名精卫捂着胸口向元飒星解释：“宫中捉妖的方士道他妖邪入体，走火入魔，不可救药！我们必须拦住他，他们已经在出宫的路上了！”

    盛大的蓝色风暴里，元飒星视线穿梭过笔立各处的人群、重楼飞檐，看到了十八层廊上的程刚柔。机关楼碎瓦断墙，通天巨楼毁了一半，光浪太盛，她看得很不清楚，只晓得他手里好像还扶着一人，元飒星无法过去。

    瘦猴儿在机关楼没有名，他本姓侯，于是就叫瘦猴儿，元飒星也从来不喊他叔。他曾是个江湖上卖药的，不懂药却偷盗一流。

    她想贴近他，身体却越飘越远。

    一切生机停止发力，妖气却依旧朝她撞去。谢惊弦伸出双臂，飞身接住落下的人。两个人缓缓下坠，从机关楼到玄雀大街，谢惊弦拥着她跪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

    破锣嗓子终于不再尖利，一丝两气间，可以感受到胸口有个大窟窿：“啊呀……痛……痛……痛死我得了。”瘦猴儿被这药吊着半口气，“小惊弦、没有事吧。”

    元飒星和谢惊弦私底下说的版本便是，“经常不在机关楼，不知得的是些什么任务”。

    但，那又如何。

    行人若暴风雨前的团团蝼蚁，逃亡求生，生命不息。

    锋锐的剑刃，一剑割穿了喉咙。

    谢惊弦来到她身边的前一日，她坐在屋顶，明明今年的生辰才过去不久，对着采来的几根野花，许下明年生日的愿望。

    然后，一念花开。

    沈再一惊恐地睁大了双目，司情姐姐结着的眉倏然松开，风暴之中，只有她唇在对她动。

    这小子的心智，比她想的还要再硬一些。

    一人一剑，天地之间，他一人身处光阵之心。赤红于天幕自剑上不断纠缠，已同剑相融。风以他为中心上下地吹，剑锋向着一个方向，一触即发。

    他仿佛沦为一个五感尽失的物件，猎猎的风穿旗过耳，天地飘燃着零星的火光，空中凋零着如游星如灰烬的碎屑。但都与他无关。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玄雀大街，头一次空阔得像是无人的原野。

    谢惊弦的双脚脱离了屋檐，浮向空中，身子被红焰与蓝光团团包裹，红光渐涨。

    蓝色风波围集在他的四周流动、蓄力、翻涌，他的轮廓隐隐燃烧着红色的光浪。

    像是瞳孔的瞬间收缩，谢惊弦眼睛一刹明亮也一刹间失色，心脏开始回血也开始萎缩凋敝。

    程刚柔俯下身子，庞大的身躯单膝跪在地上，“有我在。你安心走吧，闭上眼就不痛了。”

    “我爹娘住在那处，你忘啦？”她视线凝着他说，眼睛因为盛着泪，泛着亮光。

    元飒星听见有人说，只有合力杀了他。

    元飒星咳嗽了两声，她再往人群深处走一些，他们执坚执锐，神情皆是紧张，有人受伤流血，有人斜倒在地，被旁人搀着。

    怎么会到了这般地步呢。如果有来世，一定不要是这样的结局……你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你会被爱得怀抱满满的安全感，你的良善不被世事玩弄，你是天街鞭马而过的天之骄子，你……那双粲然如星子的眼瞳里，渐渐失了光辉。

    他这辈子没有过家人。他对人生在世没什么舍不得，一点不怕死，就是怕疼。

    满楼多的是早时走动在外，如今不知是无心江湖，还是人老心老，还是藏身避世，还是求一容身之所，还是有他利所图的江湖中人。被女帝收买，为朝廷卖命。譬如神机何药王鬼，机关楼提供的资材，天下间无处可比。就像掌厨之人渴求完备的食材，乐师最想要一件尽善尽美的乐器。

    元飒星展伞飞出了机关楼。

    重檐之外，隔着层层光阵，她看见了站在瓦上的沈大哥，嘴角挂着一丝血，司情姐姐立在他身侧。

    “我会认得你。”他的声音，再度现在耳旁。

    “你杀了这么多人啊！呵呵，可真是你们谢家的好儿子啊。”

    一圈一圈，岁岁年年。一桌子的糖，满得都掉在地上了。这么多，过期了，她一个人吃，毒的剂量太大了些。

    城中市民四散，残火片片，有人边往家的方向挤边大喊妖怪，有的人拖家带口，提着大箱小箱往城门奔行，母亲推着孩童的背，叫他第一个钻进马车里。

    红浪开始向谢惊弦回流起来，天地失色，所有的光芒开始向他集聚，谢惊弦向天缓缓直举起了惊鸿剑。

    杏女在谢惊弦的体内，乖戾地笑哼了一声。

    狂风大作，卷起了元飒星的头发，发带与衣裙在空中乱驰乱舞。

    半男半女的声音变得幽魅，却疯狂地充斥在他颅内的天地，像是索命之时温柔又残忍的最后耳语：“想自杀吗？闭上眼吧，谢惊弦，你们一家人，还在地下等你呢。”

    元飒星摆头望向机关楼下，如意坊旁。

    有什么几欲从胸腔里夺其而出，又狠狠撞上膛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土崩瓦解。

    她脚不是脚地蹬上绣鞋，看到了一桌子的纸包糖、簪花皂、还有走岁灯。

    来到屋上这个角度，谢惊弦与她离得很远也最近。他高高在上，如脚踩飞鸟，背对着所有人，龙眉凤目的少年，眉间往上好似有一线红光。

    梳妆台上，一盏走岁灯好好放在满铺的糖和花皂旁边。走岁灯有十二片莲瓣，每瓣下面吊着一个生肖。生肖是用木片刻的，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像。兔子的耳朵都不一般长了，但是一刀一刀，刻得坚决。

    “谢惊弦，低头看一看！这些都是你干的！”杏女的声音异常兴奋。

    旁楼和机关楼之上，卫队林立，依旧不断有人踩着层叠的矮阁低楼登上这里。地上遥远处，兵甲不一的人马从不同方向聚来，倾巢出动……

    橘红色的发绳在身后牵长，元飒星扔下了月伞，坠入阵光的边界。

    谢惊弦真是笨蛋。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花他的钱、送她东西吗，太少了，不可以，她还要好多好多。

    阵心中人眉心一线朱光比火要亮，显得整个人妖冶无边，他鞋尖向下，脊背弓起，头颅低垂，像个提线木偶，向后挥了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