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杏花落满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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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克夫，克母，克友，以后还会克妻、克子，跟他亲近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会落得好下场。父亲死了，奶娘死了，母亲死了……飒星、飒星也死了，飒星死了。

    长得欲吞山河，要的却只有那么些。却从来，没有留住、没能握住一丝一毫。

    可惜。

    从古至今，从未风前月下。

    杏花落满头。

    谢惊弦至死尚觉，谁死了，与他何干。但是飒星不可以。她要长命百岁，好人不是要长命百岁的吗？走岁灯才走了那么些圈。

    谢惊弦又吐了一大口血，血，像是不值钱地开始从口中往上涌。他仰起头，无神无采的眼瞳看着天，血涌得太多，不受控地张了张嘴，就溢出两声嗬嗬的流得太快的噎呛。腥热的红顺着脖颈流淌，衣襟成了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染布。

    哦，他怎么忘了。他是母亲拼力生下来的，八字全凶也生下来，早产难产也生下来。

    谢惊弦一双眼睛十分可怖，黑的像石子蒙尘，白中一片赤色，血线满布的眼眶，真的快要溅出血来。头发高高束着一半的少年颤颤地哭，哭声断裂，又双手无处安放，想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脸，又不愿撒手一丝一毫，好像稍微松下她，她就要抛下他飘走了。

    当你死去，所有人开始歌咏你。你的名字会被大家传颂爱戴，他们说是她舍生忘死，为一城之人挡下了灭顶之灾。可是我爱的是你，只有你。要活着的你，却亲手把你变成死去的你——

    五日驱驰两日休。

    风前月下伞，风前月下。

    他要在自己身上捅一百个窟窿，剥皮，削骨，碎尸万段……

    但——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执此一剑，不是为了杀人。”谢朝英将她的第一把佩剑，惊鸿剑交予他的时候，道。

…哭成这个样子，天上的母亲看见了，会有多伤心啊……

    铺天累地的惊恐与绝望，将倾大厦轰然化作灰烬，谢惊弦体内的半颗妖丹连他自毁。

    为什么，为什么，人比她想象的坚硬得多，又脆弱得多。

    他杀了她，他杀了她。

    杏女眼睛暴凸而起，目眦开裂，不像妖，不像人，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声音才灌入谢惊弦的耳里。

    兴许是从未有人和他说过“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奶娘也教他男孩不可以哭，他的童年就是母亲回来又走开，进宫又再出城，打完仗又去济民。

    眼瞳渐渐，了无神色。

    有一天，一阵迎面的风吹来，杏花漫天飞舞，他在这万花来袭之中，看到了粲然无他的一张脸。

    谢惊弦好久没哭了，他好像生来少泪，连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是不是他真的天煞孤星、无心无情，奶娘死时没哭，母亲死也没有让自己落泪。

    不是要升官发财吗，就日日打怪领赏好了，为何又冲在前头。

    恍惚间，似有点点杏花，落在了他的膝上，飒星的身上。

    又是一个人，为了很多人，不顾一切地死去……

    皇帝道机关楼里，亦有谢家想要的东西。

    身后人林破开程刚柔的阻拦，潮水般涌了下来。

    一口淤血从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顺着下巴勾出一道长痕。

    他一生所愿，不过是几个人的平安。

    看起来最野心磅礴的皮囊，其实最无大志向。

    头颅垂下，少年看着怀中的小人。眼眶中的血终于透出来，七窍流血，五脏六腑，开始瓦解。

    少年的背影，形单影只地跪在茫无边际的长街。

    “啊——你做什么！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我等了这么久，我这般辛苦，我的妖丹！我要杀了你！我要——！”额心间的红光暗了。

    扬起的黑色衣袍带着星星点点的火，身后的天高远而空阔，夜幕不知几许全然降临。

    ……他拥着一小具没了温度的躯体，跪在长得没有尽头的玄雀大街，溥天之大，再无一人……再无这一人。

    半个天街在火光与灰烬中残烧，谢惊弦本没有疯，现在才完全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