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岚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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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理她都懂，可这些东西她就是放不下。

    “是啊，你看，这青丘什么漂亮的公狐狸没有，你还老想着前世那个人，亏不亏？”地精虽然没有性别，但也八婆的很。

    她这做的是无本的生意，所以东西并不好卖，叫卖不叫卖也没多大区别，有需要的自然会来买，不需要的看一眼也就略过了。

    那时她死了之后，他怎么样了呢？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和自然万物对话，不管是有灵智的，还是没灵智的，也不管是能看见，还是看不见的，因此这一路上也是热热闹闹的。

    不过虽说是一个人，但她也不寂寞。

    她从前什么都不懂，努力修炼了二百多年，便被一道劫雷劈到了人世去历劫，像抽签一样，她抽到了他，于是受了一番教育。

    “你还生气？生什么气啊，你说说你不去浮云境，来这儿干嘛？”地精一边摘草尖尖上的灵露，一边叨叨，“这儿可都是三尾狐以上的天狐，虽然你这天赋放外面是可以了，可在这儿那肯定得受气啊。”

    “哦对，他和西王母也不是一家子。”想起来什么，一旁的柳精补充道。

    林九闷闷地戳着草茎子嘟囔：“我的眼光你是知道的，那时候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抢到的他。”

    “你也是想多了，咱这儿的公狐狸可看不上她。”柳精的枝条摆了摆，“要我的意思啊，还是那句话，你就应该去浮云境去，再修炼几百年奔一奔前途。况且浮云境里面俊男也多着呢，你多看看，有好的再找上一个，也就不想那知因镜的事儿了。”

    还是青丘的狐主。

    九重林的夜空星河悬坠，月华流转，虽然格外美丽，但那清冷的光辉也会让人感到格外孤独。林九坐在一棵蓝楹花树颤颤巍巍的枝条上，悠悠地晃着，静静地想着心事。

    她并不是来找她的，况且想必他也是不记得她的。

    因此，她干耗了一个白天，也只卖出去了一点点灵露。

    “天帝没有女儿，”地精撇了撇嘴，“天帝不孕不育”。

    她并非是想看到他痛苦到疯魔癫狂、后悔到催心折肝，她只是想求一个答案。

    地精和柳精都虽都是她早就相熟的小伙伴了，但他们只以为她那个历劫时的夫君已经湮灭在浩浩人世，找寻不见了，只有她为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执着。然而她知道他活着，就在这里，就在青丘。

    她怎么不明白，又怎么会不知晓？

    于是种下的执念发了芽，她没有去对散修最好的浮云境修炼，而是来了这里。

    所以，她住在这远离天狐族的九重林，不去看、不去听，甚至在青丘住了这么久，到如今都不知道这一世他长得什么样子。

    “哎呀，你看到又能如何？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这心境可是对修行无益。”柳精口气凉凉的。

    上一世，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执着，他就是史书上那等“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风流人物。她阻了他真正的路，合该死的。

    “……”林九无语翻白眼。

    她四下里看了看，便在集市尾巴处的一棵花树下支上了摊子。摆上东西，将写好了价格的木牌依次放好，她就坐到自己随身带着的摇椅上，开始望天养神。

    一切都刚刚好，她便更想借知因镜一观了。

    “你啊，还是好好修炼个千儿八百年的再做梦吧，起码还能梦得长些。”真不愧是青丘的地精，比起别处的更会戳人心窝子。

    “要我说啊，找那知因镜干嘛？前世事前世毕，你这执着来执着去，除了不利于修行，也没旁得好处啊。”一旁杵着的柳精插嘴道。

    她没什么想寻死的意思，但对活着也没有什么执念。像她这种普通狐狸，迟早是要死的，能跻身仙位的她听都没听说过，神位更是一点边儿都摸不着。凡人讲的那些成仙的狐狸，其实都是天狐，他们生下来就有五百年的寿命，自然是有指望的。而作为狐主又被称为“半步仙人”的他，应该是随时都可以位列仙班，如此，她又费劲巴拉的修炼个什么劲儿。

    天狐生来就是三尾，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活五百岁，她这样的普通狐狸，便是天赋异禀了些，也要努力修炼、拼死了修炼才能堪堪活五百岁。

    地精看着眼前颓然的杂毛小狐狸，没奈何的叹口气。

    林九挠挠耳朵尖，被它念叨的既尴尬又难受。

    “我——”听到这儿，林九的气焰一下子就弱了下去，哽住不说话了。

    这一日，林九准备去花兰市集上逛逛，九重林里面的小精怪去不得那般浊气重的地方，她便一个人包袱款款的上路了。

    “我不，看不到后面的事儿，我吃不香睡不着，怎么能修炼好？”林九气得捶地。

    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件事总是浮现心头，她又是个好奇心重的，于是渐渐成了新的执念。

    花兰集市在英水河的下游，位于青丘、招摇、堂庭交界的一重天处，十五日开一回，开一回热闹五日，不仅有三处的居民来此买卖，也有从极远之地慕名而来的客商，不过卖的都是些小东西。二重天还有个十分高级的云岚集市，一百五十日开一回，开一回也是热闹五天，卖的俱是些珍稀之物，却是与修为一般的人无缘。

    “是极是极。”地精点头附和。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漂亮，而是十分有烟火气的漂亮，让人看着就觉得很温暖很愉悦。

    她便是再修炼，还能比狐主厉害么？

    只是她身上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别人都不记得历劫中的事，偏偏她记得一清二楚，偏偏她天赋异禀知道了他在哪儿。

    现如今，各自归位，各得其所。

    有传言说青丘红狐族至宝知因镜能让人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一切，而她已打听好催动知因镜所需要的修为恰恰和她现在有的修为差不多。也就是说，看完那一段结果，她的修为也就不剩什么了，寿数便能提早到了。

    说到这儿她又起了兴，绘声绘色地描述：

    “噗呲。”金银花笑的花蕊直颤。

    历劫时的那些记忆绵延至今，那股闷气也就一直跟着她到了今天。

    青丘的九重林里住着只有灵智的杂毛小狐狸，她自己说她叫“林九”。www.tiaodengk.com

    于是她便渐渐的懒于修炼了。

    “哎，他就有那么好吗？就让你伤怀至此？”

    几只小精怪说说笑笑，白日一会儿就过去了，到了晚间，大家都要潜心修炼，便四散分开了。林九虽然懒于修炼，但她格外地喜欢看星星，于是也找了一处隐蔽之地自娱自乐。

    是娶了和他相称的女子，从此儿孙满堂，顺遂一生，只是偶尔想到她、想到没有出世的孩子，心里微微刺痛？还是权柄在手，莺燕满堂，在想到她的时候内心中再无波澜？抑或是他后来拥有了让他更加刻骨铭心的人，她便成了他生命里的匆匆过客，有关她的记忆随时光流逝而褪去了颜色？

    一只白耳小猴子提着灯笼从她面前蹦蹦跳跳的路过，他父母在后面说说笑笑的跟着它；三只开了灵智的仙鹤嘴里衔着灵茅草四下里悠闲的看着；英水中，有莹蓝色的点点光辉在其中穿梭，有鲛人分开那点点光辉，到岸边来游玩。

    林九没什么东西好买的，她这一趟也是充作小贩去摆摊，卖些灵露灵草之类的山野之物。毕竟她便是再不上进，也是要恰饭的，不好总做山间的野狐狸。

    没用，没意思。

    便是记得，想必他也只会觉得那不过是一场情劫，犯不着上心。

    即使是并不爱她的那个答案。

    到了晚上，集市上灯火点点、影影幢幢，各处溢彩流光的，俱是十分漂亮。

    这么想着，一颗心倒是愈发沉静了。渐渐也有丝丝缕缕的月华朝她聚拢来，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今日就也算是修炼过了。

    “是啊，就算他后来痛哭流涕，后悔不迭又如何？总之就是你活着的时候对他也没那么重要嘛。”柳精身边的一棵金银花也搭腔道。

    只是他太好了，便是她堵住耳朵、遮住眼睛，还是会有他的消息通过小精怪们的口耳相传，跑到她这里。

    “哎呀，我不就是想借红箩殿下的知因镜用用么，哪能想到这边的狐狸这么霸道，连做侍女都那么多要求。”说罢，愤愤地踢飞一个小石子。

    月亮西升东落，待到远方天际发白，新一天就又来了。

    她在家里不受宠，小时候也没人管，晚上有市集的时候没少从狗洞钻出去玩耍。只是她没有钱，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之物，每次出去都只能看看。

    她是个惫懒性子，出发的时间不算早，又和道边的花花草草蜜蜂蝴蝶玩了一路，待到到达的时候好位置早就都被占住了。

    她自小也是个机灵孩子，晚上出去也扮作是个男孩子的样子，

    就像在人世时一样，他尊贵、强大、俊美、受人爱戴，再厉害的角色在他面前也礼让三分；而她也还是出身卑微，不够强大、不够美丽，孑然一身。

    她不知道他当年心情如何，但她是已经被伤透了。

    “我虽然才投了个庶女的身，但也不是没心眼的，本来我想着靠长相找个富贵安乐窝就算了，可看到他我就不想了。他就是那种让你披荆斩棘为他做什么都不后悔的人，不说是我，他要不是公主表哥，说不得公主也要抢他的。诶，公主你知道是什么吧？就是类似天帝的女儿……”

    好像历劫时有一年，她也是像这般开开心心的游人一样。

    历了一世情劫，她还是她，他也还是他。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想要去变得强大，不会想要去到他面前，不会想要能拥有他，什么都不再想。

    否则，她也不会这些年再没动过去见他的心思。

    她在这儿已经住了三十多年了，周围的精怪跟她也算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