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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枪穿我父亲心口,毁我烟雨百年基业,屠我满门至亲,碎我所有人生。”

    她的恨,天经地义。

    昏黄灯火之下,他眼底无功利、无虚伪、无算计。

    有缘相知,有缘相守破局。

    怨他的过往。

    “以命抵命?”

    陷于生死相伴。

    良久,她缓缓散去掌心剑气,别开眼眸,避开他坦荡无避的目光,声音冷如江上寒霜。

    她恨他入骨,亦念他至深。

    “寒山风雪,封得住枪,封得住身,封不住梦魇,封不住愧疚。”

    苏砚秋抬步,缓缓踏入酒肆。

    世人皆道飞龙枪神铁血无情、杀伐冷血、淡漠寡情。

    “我早已身败名裂。”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眉眼明媚、笑语嫣然、无忧无虑的烟雨小少主。

    苏砚秋侧首,目光重新落回他沉静眉眼。

    她心口剧烈一震,眼底酸涩汹涌,险些压不住眼底湿意。

    短短一句,无风无浪,无波无澜。

    可铁中玉只是静静看着她,神色淡然,无半分不耐,无半分恼意,无半分辩解。

    无缘相爱,无缘余生相伴。

    “你要的清白,我替你争。”

    等一场注定的清算。

    爱他的纯粹坦荡、知错敢担、温柔克制。

    “所有元凶,我替你斩尽杀绝。”

    心底冰封的湖面,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二十年恨意堆叠如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太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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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唯一怕的。”

    “错便是错,罪便是罪,债便是债。”

    等一场迟来的相逢。

    是心底藏不住的深情,与压不住的血海深仇,两两拉扯,寸寸煎熬。

    “我杀你父,毁你家门,倾覆烟雨,害你半生孤苦,是我毕生最大罪孽,无可饶恕,无可偿还,无可开脱。”

    也等一场,早已注定的终生别离。

    “我绝不躲闪,绝不还手。”

    也是他明知相爱无望、宿命相克、终局别离,依旧护她到底的执念与温柔。

    可心底裂缝越来越大,藏不住、压不下、抹不去、断不了。

    “玄真子坐镇上京道门,操纵全局。”

    “江南四大家族附势构陷。”

    她垂眸看向桌上烈酒,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压抑破碎的颤抖。

    始于恩怨纠葛。

    铁中玉没有半分犹豫,微微侧身,敞开衣襟,坦荡露出心口,无半分防备,无半分躲闪。

    “我不杀你。”

    “道门诸长老跟风定罪,落井下石。”

    “寒山孤谷,我无一夜安眠。”

    视线极静、极轻、极克制。

    “是让你一人背负血海深仇,独自踏尽风波,再熬一场无望余生。”

    他身姿孤峭如山,眼底平静无波。

    “你终于肯下山了。”

    终于宿命别离。

    他声音低沉温和,无波澜、无对峙、无疏离。

    无解,两难。

    却也彻底熬苦了、熬累了、熬寒了、熬尽了所有年少温柔与眼底星光。

    “待大局落定,尘埃落尽,再算不迟。”

    木阶轻响,打破满室寂静。

    他认错、认罪、认债、认罚。

    “你若想要我性命,今夜便可自取。”

    她与他。

    “我以为,你会一辈子躲在寒山风雪里,心安理得,享受世人敬仰,做你的正道英雄。”

    世间最残忍、最荒唐、最无解的情爱,莫过于此。

    一点点扫过她清峭眉眼、苍白面容、眼底寒霜、脸上刀疤、满身风霜。

    可她动不了手。

    “待到尘冤昭雪、元凶伏诛之日,我任由你处置,生死无怨。”

    惜他的本心。

    血海未雪,大仇未报,情爱最是累赘,最是致命,最是荒唐。

    “我这条命,早就该赔给苏阁主,赔给烟雨满门,赔给你。”

    “不安?”

    “至于你我的私仇。”

    换作世间任何人,被人如此诘责、如此讽刺、如此步步紧逼,定然动怒辩驳。

    她无数次告诫自己,绝不能动心,绝不能沉溺,绝不能在恩怨大局中掺杂半分私情。

    “你要的公道,我替你取。”

    “不可。”

    “我任由你处置,生死无怨,绝不后悔。”

    她留他性命,不是原谅,不是心软。

    “你不怕吗?”

    这是他的许诺。

    “我于世间,本就无名、无功、无德。”

    只剩满心愧疚、满心坦荡、满心温柔、满心偿还。

    “此番逆行天下,对抗整个江南正道,对抗三大道门,对抗士族门阀,对抗天下舆论。

    寻常三字,轻如晚风,却似在心底,等了整整几十年。

    “我一枪刺死苏阁主、倾覆烟雨阁的那一刻,我便已是千古罪人。”

    “便可填平烟雨满门百余忠魂的冤屈?”

    “你来了。”

    真的动不了。

    “你一旦败了,便是身败名裂,尸骨无存,永世不得翻身。”

    爱意疯长,仇恨扎根,两两厮杀,寸寸凌迟,岁岁煎熬。

    “一盘精心布局的伪善大局,一群踩着忠良白骨上位的衣冠禽兽。”

    却重重砸落苏砚秋心底,震得她五脏俱酸,心神俱颤。

    他坦然受下她所有怨怼、所有讽刺、所有恨意。

    “罪孽从无抵消一说。”

    他轻轻颔首,字字笃定。

    “要清算,便清算全员。”

    她彻底长大了。

    “举世皆敌,步步死局,前路万丈风波。”

    “要翻案,便翻彻沉冤。”

    “好。”

    “世人敬我,是敬一场虚假正义。”

    唯独她,窥见他心底最深的温柔、最深的隐忍、最深的无奈、最深的赤诚。

    “是。”

    “黑旗七煞屠戮流亡弟子。”

    因为她句句有理,字字应当。

    “夜夜梦回,皆是烟雨血夜,皆是你父亲倒在我枪下的模样,皆是满门残尸,皆是漫天火光血色。”

    苏砚秋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掌心剑气悄然凝聚,寒意彻骨。

    苏砚秋闻言,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几欲翻涌。

    铁中玉抬眸,望向漆黑滔滔大江,夜风浩荡,吹乱鬓边碎发。

    他转头,目光落回她清冷眉眼,极轻极真,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与遗憾。

    她轻声发问,声轻如风,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颤意。

    她恨他的罪。

    只剩满身孤寒、满心伤痕、满身执念、满心风霜。

    心底无声一抽,酸涩蔓延四肢百骸,绵长且沉重。

    铁中玉抬眸,目光坦荡,直视她眼底恨意,答得干脆利落,清醒决绝。

    “待到烟雨沉冤昭雪、世间黑白分明之日。”

    “只为替你清算所有元凶,替烟雨讨回公道,洗去污名。”

    江湖儿女,最忌动情。

    她顿了顿,字字沉重,字字剜心。

    心底恨意滔天,可偏偏,看着他坦然赎罪、沉静自省、日日煎熬的模样,又有万般酸涩翻涌。

    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缓,带着毕生沉淀的疲惫、愧疚与荒芜。

    “当年构陷烟雨、伪造罪证、散播流言、串联势力、借你之手屠我满门的,从不止你一人。”

    “你要如何还债?”

    她冷然嗤笑,笑意薄凉刺骨,眼底凝起血色寒霜:

    她眸光冷冷,直视他眼底深处,字字带刺,句句含怨。

    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狡辩,没有半分伪善。

    可伴随恨意一同生根发芽、岁岁疯长的,还有无声守护、默默成全、绝境相护、生死相伴的深情。

    只需一瞬,长剑出鞘,便可刺穿他心口,了结二十年执念,告慰父亲亡魂,告慰满门忠魂。

    “洛沧澜游走江湖,伪造证据,收买人心。”

    “我今日下山,不为辩解,不为求恕,不为洗白。”

    “杀你一人,太过便宜所有幕后豺狼。”

    爱恨纠缠入骨,恩仇撕扯入血,早已无法割裂,无法剥离,无法取舍。

    “要公道,便要天下皆知,黑白归位。”

    心心念念之人,偏偏血海不容、骨血相克、爱恨相悖、余生无缘。

    铁中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暖意,转瞬被寒霜覆尽。

    所爱之人,偏偏是杀父仇人。

    她的怨,理所应当。

    字字坦荡,句句诚恳,掷地有声,落地生根。

    长得出落绝尘,清冷孤绝,坚韧入骨。

    敬他的道义。

    她立在桌前,身姿挺拔,浑身戒备,如临大敌,不肯有半分松弛。

    “一句不安,一句愧疚,便可抵消血海深仇、流离孤苦?”

    苏砚秋看着他沉静坦荡的眉眼,心底爱恨再度剧烈撕扯。

    从重逢那一刻起,结局早已写定。

    “我从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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