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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枪归手,心归尘,债归人。

    也是无数次于绝境之中、于杀机之内、于生死边缘,默默护她周全、替她斩尽杀局、为她扫清前路、无声庇佑她长大的神秘人。

    铁中玉握住枪柄,微凉质感入骨,熟悉又刺骨。

    他在等人。

    铁中玉。

    江水东流,带走无数江湖恩怨、英雄白骨、风月旧事,却永远带不走人心深处扎根生长的爱恨纠缠、执念痴缠、半生遗憾。

    枪鸣低沉,震颤山谷,久久不绝。

    一袭纯黑劲衣贴身利落,束发高挽,无钗无饰,干净利落,自带江湖杀伐历练出的凛冽气场。

    他面容清隽,眉眼干净,轮廓冷挺,风霜藏于骨,不露于表。

    北国寒山刚落尽风雪,江南已是霜华遍地,夜寒如水。

    嗓音清冽微哑,经二十年风霜打磨,褪去少女软糯,多了几分刺骨冷意,似寒玉相击,字字清冷,句句沉重。

    “铁中玉。”

    “今日,我还清所有亏欠。”

    从头到尾,皆是他的错。

    世人敬他、畏他、颂他、仰他。

    天地清冷苍茫,风声萧瑟,江水呜咽。

    是他识人不清、受人蒙蔽、愚直轻信、错斩忠良。

    踏遍大江南北,寻访旧部残踪,搜集罪证线索,隐忍蛰伏,步步惊心,岁岁煎熬。

    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无尽爱恨、怨怼、挣扎、酸涩、牵挂、无解纠缠。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来,她是如何一步步熬过来的。

    是烟雨楼最耀眼、最干净、最让人心生暖意的小小少主。

    寒山归隐,他隔绝红尘烟火,断绝世间往来,唯独从未斩断对她的牵挂与注视。

    一身明媚,一身温柔,一身坦荡,一身无忧。

    左眉斜至颧骨,一道浅浅刀疤,细腻却清晰,不破绝色,反倒添了几分孤绝冷意,让她再无半分少女柔软。

    正道脊梁。

    所有隐晦线索,所有暗中痕迹,所有若有若无的庇护,最终,都隐隐指向寒山归隐的那个人。

    罪孽,封藏,一朝重启。

    可每一次,都有一股深不可测的顶级武力,悄无声息介入,替她破局,替她退敌,替她解围,从不现身,从不留痕,从不求回报。

    那道疤,刻在她脸上,也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欠她师门百余性命。

    出身名门嫡传,师门宠爱万分,父亲温柔疼惜,天资卓绝过人。

    她无数次身陷死局,被高手围剿,被死士追杀,被江湖势力围堵,次次濒临身死。

    他是毁她家国的元凶。

    守店的是一位瘸腿老者,白发苍苍,眉眼平和,半生守着这片江、这间店、这方冷清渡口。

    昏黄灯火透过木窗,落在她清冷绝美的脸庞上,将那道浅淡刀疤衬得愈发清晰。

    夜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微凉拂面。

    是她满门覆灭、一生坎坷的始作俑者。

    十五岁的苏砚秋,是江南最明媚通透的少女。

    也是那一晚,隐于暗处的铁中玉,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满身是血、倔强咬牙、拼死护书、宁死不退的模样。

    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慵懒,不敢有半分温柔。

    为活下来,她隐姓埋名,昼伏夜出,藏锋敛锐,忍辱负重。

    可偏偏。

    亦是他与她的重逢。

    年少学剑,灵动飘逸,心性纯粹干净,眼底有星光,心中有温柔,待人赤诚坦荡。

    夜色渐深,霜气愈重。

    欠她杀父血仇。

    他低声轻语,声音低沉沙哑,落于寒风,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良久,江岸暗处,一道黑影缓缓走出。

    大江浩浩汤汤,自西向东,奔腾万里,岁岁不息。

    欠她本该明媚无忧、温柔顺遂的一生。

    烟雨倾覆那年,她不过十五岁。

    为报满门血海深仇,为洗师门百年沉冤,她日夜练剑,寒暑不辍。

    “今日,我还你烟雨清白。”

    等一个让他愧疚、牵挂、守护、也纠缠的人。

    苏砚秋立在酒肆丈外,止步不前,不近不趋,不卑不亢。

    见得多了,心便淡了,眼便静了,万事不入怀,是非不入口,荣辱不挂心。

    她挨尽世间冷眼、旁人欺辱、江湖追杀、颠沛流离、饥饿苦寒。

    家国覆灭,师门尽亡,至亲皆死,山河变色,天地崩塌。

    大江渡口,一间老旧酒肆,临江而立,历经四十年风雨飘摇。

    一层、两层、三层……

    夜风穿隙而过,呜呜咽咽,似泣似诉,像极了尘封的烟雨旧怨,缠绵不散,悲凉不绝。

    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他的名字。

    念他,是半生守护,无声温柔。

    孤桌,孤灯,孤酒,孤人。

    沉寂已久的杀意、道义、执念、愧疚、温柔、偏执,骤然尽数苏醒。

    他踏雪下山,一步步离开冰封的寒山。

    束枪于背,青衫猎猎。

    欠她满门冤屈。

    那时的她,爱笑、爱闹、爱烟雨春风、爱江南风月、爱人间烟火。

    江岸枯草凝霜,江面白雾漫漫,烟波浩荡,朦胧千里。

他抬手,指尖抚过陈旧粗布,轻轻落在包裹严实的枪身之上。

    飞龙居士。

    只有经年不散的隔阂、血海深仇的疏离、半生纠缠的沉重。

    是他的错。

    唯有正中一桌,摆两盏酒杯,两双竹筷,一坛陈年烧刀子,两碟清淡小菜。

    如山岳静立,似寒潭沉底,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却自带一身历经世事、看透人心的孤冷厚重。

    不笑、不语、不动、不躁。

    没有半分闺秀柔弱,只剩半生风霜沉淀出的孤绝、冷静、坚韧、疏离。

    怨他愚直轻信,酿成大错。

    可她太懂他。

    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亲手将她推入无边苦海,亲手造就她半生孤苦、半生风霜、半生流离。

    只是被无穷罪孽、满心愧疚、世事风霜,层层冰封,深深掩藏。

    四十年光阴,他见过无数江湖儿女聚散离合,见过侠客意气、美人断肠、生死别离、爱恨纠缠。

    褪去当年枪神赫赫荣光,褪去当年少年凌厉锋芒,只剩一身沉静淡漠、温凉孤峭。

    注定并肩踏尽风波,也注定,终生别离,两两遗憾。

    恨他,是血海深仇,天经地义。

    尘封,封印,沉寂。

    今夜,酒肆无客,灯火寥落。

    可一夜风雨,天翻地覆。

    十五岁的她,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沼。

    等那个恨他入骨、念他至深、与他宿命相克、爱恨相生的烟雨遗孤——苏砚秋。

    眼前这人,已褪去所有锋芒锐气,愈发沉静淡漠,看似与世无争、万事皆空。

    从名门少主,沦为江湖余孽、邪派遗孤、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孤女。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她唤他全名,无尊称、无客套、无暖意、无温度。

    江南霜降,夜冷侵骨。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步履轻缓,落地无声,身姿清峭挺拔,脊背挺直如松。

    是她咬牙切齿、恨之入骨、日夜想要手刃的仇人。

    陈旧粗布层层剥落,簌簌落地。

    第一章 江风煮酒,二十年爱恨隔江生

    江湖传唱他的传奇,说书人讲他的侠义,后辈学子奉他为武道楷模。

    是亲手斩杀她生父的持刀人。

    懂他半生愧疚,日夜自省。

    爱恨共生,恩仇纠缠。

    她查过、追过、探过、猜过无数次。

    “今日,我还你人间公道。”

    铁中玉缓缓抬眸,目光落于她身上。

    桌上酒已满盏,酒香醇厚凛冽,萦绕鼻尖,他却迟迟未饮。

    漆黑玄铁枪身渐渐显露,冷光乍泄,凛冽枪芒一瞬冲破寒山云雾,照亮漫山白雪。

    那一刀,险些取她性命。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困住她二十年岁岁年年,无解、无破、无逃、无断。

    目光清冷、淡漠、疏离、克制。

    可对她而言,这三个字,是梦魇,是血仇,是伤疤,是半生煎熬,是午夜梦回撕心裂肺的痛。

    他骨子里的正直、纯粹、执拗、道义、温柔,从未变过。

    良久,她终于开口。

    她隔着一室灯火、一江夜风,静静望着桌前独坐的青衫男人。

    木楼陈旧,梁柱发黑,瓦片残缺,门窗斑驳,处处是岁月打磨的沧桑痕迹。

    铁中玉独坐桌前。

    酒肆极偏,远离闹市喧嚣,少有江湖游人驻足,常年冷清孤寂。

    身后,是终年风雪,是半生沉寂,是孤苦赎罪。

    身前,是红尘万丈,是人心诡诈,是伪善庙堂,是血海深仇,是宿命相逢。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衣料普通,边角微磨,无锦绣、无纹饰、无玉佩、无锋芒。

    昔日明媚少女,被岁月风霜、血海深仇、刀尖生死,硬生生磨出一身凛冽孤峭、坚韧倔强、冷绝傲骨。

    那道疤,是她十六岁逃亡途中,为护住烟雨阁残存典籍、师门手札、唯一清白证据,被黑旗堂杀手一刀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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