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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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常来，下次是什么时候？

    从小摸爬滚打的生活告诉她，自尊心不值钱，她接过银行卡坐到他身边，任由收紧的手臂抱住自己，唇边刀疤贴在额前，“真乖。”

    是的，金主对她温柔体贴。

    女孩说围巾昨晚挂在公园树上无人认领，她冷得没办法就借用一下，现在正要找失物招领处。

    后来又卖了她。

    他们这段关系开始三年了，每年只有寒暑假，他主动来找她时才会在一起，细算起来相处时间并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像认识了一辈子那样。

    终于，努力有了回报。

    他没有回应，狠吸了口，嘴边火星变得更亮。

    客厅没有开灯，谢幕的电影暗了下来，他像一道黑影压下，绵长而折磨的吻。

    其他时候，至少和她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温柔体贴。

    然后他掏出一张银行卡，说是够她的学费和生活费，想要的话自己去拿。

    女孩迷茫，用中文说不好意思，再用英文解释。

    结果金主把大衣一裹，围巾一戴，要去吸烟室。

    暑假又要到了，令人期待的暑假。www.chunbo.me

    色香味俱全的晚餐上桌了，金主让她洗手吃饭。

    他抽回受伤的右手，一言不发回到暖桌前。

    她小声提醒了句，室内禁烟。

    她兴奋战栗，竭尽所能的热烈，想要延续这一时刻，却发觉她越热烈，他越冷静，直至黑影撤去。

    女孩手中有一条咖色羊绒围巾，她的手比脑反应快，直接伸手抓住。

    孤男寡女，汤池冒着热气，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二天，小雪主动找酒店道歉，赔偿，付清洁费，金主在补他一晚上没睡的觉。

    她笑说，那也是一种乐趣啊，我们猜那边树杈子上的雪什么时候落下？

    雪势越来越大，飘絮化作鹅毛，零下的寒冷对于习惯温暖的京海人而言多么挑战，她不能理解，紧张的应该是自己才对，他逃什么？

    她独自泡了温泉，夜里传来断裂的声音，压垮树杈的积雪落下，压在心头，压得她睡不着。

    字幕开始滚动，电影结束了，她可以开始了。

    她现在无家可回，还要趁放假去打工，挣下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时不时就会这样，她习惯了。

    她想起这段关系确定之初，他帮忙清了她父亲的债务，但她还有学费要付，所以在白金瀚做服务员攒钱，服务到他时有些害怕，放下酒正要离开，突然被叫住。

    于是她乖乖地靠在他肩头说，“谢谢虎叔。”

    手指滑上开阔的胸膛，她仰头送上自己，得到一个没有回应的吻，她没有经验，硬着头皮用舌头撩拨那道疤，汗毛因舌尖的粗砺感竖起。

    他微微仰头靠着沙发，用卡轻轻点了下皮革说，他不强人所难，这与她父亲的债无关。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寒假，他们一起去北海道。www.cuiqing.me

    后来还是托学姐的关系，才在旅游热门定山溪抢到一个当晚入住的房间。

    原来男人也会在意自己的年纪，那一刻，她觉得他没那么吓人了，还有点可爱。

    札幌有雪，还有天文台，他带她来看雪，她陪他去天文台。

    -

    她的专业是日语，金主带她看雪，她当金主翻译，来之前做好全套攻略，计划先入住すすきの的酒店，体验周边美食，金主则对附近中岛公园的天文台很感兴趣。

    她新奇、欢喜、激动，只要是和雪相关的都喜欢。

    这就是矛盾的地方，一个初中肄业的痞气粗人，有着出其不意的温柔，还有着出其不意的爱好。

    在以雪著称的札幌，小雪生平第一次看到真实的、轻飘的、纯净的雪。

    谁能想到，当初在白金瀚救下她，转头就目露凶光差点打死人的男人，竟然还有这么贤惠的一面。

    误会解除，原来是同胞。

    她不敢说话，继续装睡，蓦然想起当初在白金瀚，他浑身是血，差点把人打死时的凶狠，残忍，暴戾。

    万万没想到，刚下飞机不久，金主临时改主意，忽然指定要去大通，她在网上到处找大通可以立即入住的酒店，金主又说，去定山溪温泉。

    厨房里的背影正在准备晚饭，金主小时候苦过，家务厨艺样样精通，现在有佣人，特殊日子才露一手，比如此时，他在为她做放假后的第一顿大餐。

    他一愣，松开怀抱醒酒似的搓了把脸，“我没那么老，跟其他人一样叫虎哥就行。”

    金主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忽然问，每个房间都配温泉吗？

    这就是旅行社工作的学姐说的，无理取闹的甲方。

    她这个大学生还从他那里学到不少，比如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是表面风暴不息的气体行星，还是以自身庞大引力为地球阻挡天外攻击的守卫行星。

    今夜的失落只能靠回忆填补，尽管那次北海道之旅并不完美。

    问他是不是遗憾没上大学，他却否认说，只是想知道别人上大学是什么样的，估计要面子吧。

    她的生日在冬天，母亲给她取名小雪，可京海冬天没有雪，他竟带她去北海道看了雪。

    总之，是个挺出其不意的人。

    小雪就读的大学在京海本地，轻松就能回家，但平时还是住宿舍。

    酒店前厅不大，清净得看不出来这里一房难求，身边路过一个女孩，瞬间吸引她的目光。

    然后，开始抽烟。

    室友们先后都交了男朋友，偶尔夜不归宿，今晚，她希望他夜不归宿。

    她自我安慰，债清了，还有学上，自己赚了。

    她那从未给风雨飘摇的家里添过一块砖，盖过一片瓦的父亲，在母亲病逝后卖了房子。

    沙发柔软得像团棉花，他们身陷其中，金主右臂敞开，她顺理成章靠在那肩头，手臂收紧环抱着她，电影开始了。

    除了承担她的大学费用，他还送她去学校报道，去看她的文艺晚会，接她放假回家，亲自为她做饭。

    昏暗中只有他一人，身上酒气浓烈到熏满整个包间，周围没有音乐，寂静的、直勾勾的眼神，让她浑身爬满蚂蚁一样难受。

    等他起身去了洗手间，恐怖的氛围才稍稍纾解。

    直到半夜金主才回来，身上没有烟味，只有仿佛从骨子里透出的风雪的冰寒，脖子上的羊绒围巾不知所踪。

    -

    洗手间的镜子碎了，愤恨犹如怨灵的男人，右拳鲜血淋漓，盯着镜中破碎的自己，喘着粗气，压抑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情绪。

    女孩愣住，两人拽住同一条围巾。

    她不敢多说，默默为他处理伤口。

    她早在被刀哥送出去时就有心理准备，可后来他根本没搭理自己，等她开始在白金瀚打工了，他又突然想起来似的，还愿意供她上大学。

    她说不知道，应该是吧，这里不就是以温泉著名？

    她说就是一辈子。

    他没有结婚，也和琳姐分手了，但从不让自己去他家，这间小公寓是专门用来安放她的。

    最初那种被包养的羞耻感已经淡去，现在，她觉得这叫谈恋爱，挺好的，就是男朋友老点，但会照顾人。

    金主笑她，才多大，就一辈子。

    她说请放手，放してください，语气不太友好。

    她不知道其他金主什么样，但自己这个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金主，钱多事儿少脾气好。

    因为她希望是一辈子。

    死要面子不影响他的好。

    正暗自松口气，玻璃破碎声在黑暗中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她赶紧开灯跑过去。

    她不喜欢那些激烈的画面，会让她想起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不像现在抱着她，温柔得几乎将她融化。

    他对她在学校的事最上心，总是说，原来大学是这样的。

    跑道旁有盐白色的堆积物，不多，却让她还没下飞机就开始兴奋，纯白的飘絮，小雪看到了小雪。

    房间里有温泉，甲方金主揶揄着还能一边泡一边看夜景，就是这地儿太僻静，光看树杈子上的雪了。

    人渣父亲让她见识到了一个人可以恶到什么程度，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他是第一个。

    电影进入尾声，里面打得天花乱坠，小雪回神，抬头看向倚靠的金主，他也在走神。

    其实她从小就自己做饭，但明显他更技高一筹，尤其拿手的土豆炖排骨，土豆软烂入味，排骨一嘬就脱骨。

    他学历不高，多数时候像个没文化的大老粗，偶尔又会出乎意料地冒出点学识，让她这个大学生都自愧不如。

    不知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没有找到吸烟区，还是语言不通遇到麻烦？她该陪他去的。

    沙发一轻，黑影起身，离开前说下次来看她。

    他回来前她正辗转反侧，室内没开灯，窗外的微光不知是月光还是雪光，他兀自坐到暖桌边，寒意从眼中、呼吸中、每个毛孔中溢出，明明是寒意，却沸腾般翻涌着，唇上刀疤几近扭曲。

    工作内容很简单，讨金主欢心。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选电影，遥控器在她手里，选了部港产动作片，他应该会喜欢。

    她想，他一定在白金瀚还有别的女人，她的作用只是满足他谷欠望之外的其他需求，所以他从来不碰自己。

    他一手就把她完全圈住，铺天盖地的细密的吻，五指滑入特意为他留的长发，琳姐说他喜欢长发。

    其实也不算脾气好，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场面挺血腥的，但也只有那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