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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忱搁下书, 微微迟疑。www.wannengwu.com

    谢兰亭无从得知,上一世哥哥死后,这些大学者们后来的结局如何了。

    谢兰亭理所当然选择了第二种。

    天地仿佛都在飘摇,风雪肆虐。

    但是......

    谢兰亭将发带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顺便打了个蝴蝶结:“嘻嘻。”

    他有些困惑地垂眸望了一眼:“可是这个环藏在衣服下面,根本看不见。”

    凛冽的寒意将四肢百骸都冻住,思维也因此运行得很缓慢。

    “求你垂怜我”,他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唇。

    祈国境内,从这里往东,有古城凄凉,黄沙幽咽,夕照残碑无名冢;

    她成长于瑶京这样一个充满海洋和冰川的地方, 却根本不会水。

    但谢忱只是微笑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谢兰亭一怔,忽而感觉心口像是被戳了一下,暗暗后悔自己昏了头,编出这么个破烂借口。

    但她记得,后世孤月影攻入瑶京城,放火烧宫阙的时候,九星学宫残存的人已十不存一,都殉葬在了藏书楼的一把烈火中,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就只有此刻,抱着怀里人,心口才终于升腾起了一丝微弱的暖。

    什么人都有,也什么都学。

    他肤色苍白且明净,纤尘无影,被这几朵浓艳的梅花一映

    祖母那样的人,生前登临绝顶,翻云覆雨,死后却也如这只离去的孤鹤一样,四散无踪,什么也没留下。

    从这里往西,有雪衣金钗,纵酒溺歌,泪眼摔碎楼前明月;

    ,似乎也气韵生动起来,像是在高不可攀的白雪之上,打上了一道昭彰刺目的烙印。

    谢兰亭决定把哥哥先借给他们一会,自己在学宫里四处溜达。

    冷意翻涌刺骨,他眼睫轻轻一颤,神色依然是温柔又可靠的,紧握住她的手: “别怕。 ”

    “哥哥,你很冷吗”,谢兰亭皱眉握住他的手,顿时被冻得一激灵,”要死,你摸起来比雪还凉,为什么不上去?”

    “因为每次哥哥都愿意陪我啊!”谢兰亭神采飞扬道。

    之前看影像的时候,她就一直想做这件事了。

    谢兰亭拿出了一堆毛绒绒物品,多到可以把哥哥整个人埋起来,指尖微动,垂首给他拢了拢围巾。

    他们站得这么近,她一伸手,就摘下了哥哥挽发的玉带,细细长长,清润的色泽缄默流动,像是一池温柔的碧波静卧在夕阳下。

    “啊”,谢兰亭想了一想,决定给眼前这幅画多添一抹色彩。

    上山时的一行痕迹,也很快被新雪所淹没。

    日色西斜的时候,谢兰亭终于醒了过来。

    她觉得自己讲了一句超棒的情话,简直是个天才,于是睁大眼,准备等着哥哥来夸夸她。

    谢忱看着铅灰色飘着雪的天空,忽想起,祖母去世的那一夜,也下着大雪,他曾见过一只振翅飞去的孤鹤。

    这么一点暖意,也足够支撑他走过很多年。

    枝梢上,一朵飞花轻盈一晃,谢忱衣袂轻拂,却飘然落进了池里。

    谢忱一身素白,清绝地站在飞雪中,冷彻的孤光倒影入他眸底,深深浅浅,犹如一缕烟气在寒江林梢边流动,倦倚高楼暝色,万重银岭。

    他们一死,仙洲的文明倒退两百年。

    他收紧了手臂,觉得这一生,仿佛也成了这一场大雪。

    楼里灯火明灭如星,不时有人秉烛,抱着厚厚的书卷,匆匆从过道间穿行而过。

    谢兰亭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

    这个借口一说出来,就谢兰亭自己,都觉得实在太假了。

    “哇”,谢兰亭高兴地眨眨眼,“我就知道,哥哥对我超好的。”

    誓要亲见灭绥之日;

    她有点生气地打出一朵小火苗,放在哥哥掌心,给他输送温暖的灵力。

    “痒”,谢忱立即道。

    她定了定神:“……是我的错。先不说这个了,哥哥,我带你离开这里。”

    虽伤心事迥异,然而终究各自是意难平。

    按道理讲,那种残酷的环境确实可以逼起人的求生本能。可是, 哥哥实在太温柔了,一直跟着她, 等谢相一走, 他听见她叹气, 就过来给她裹上毛毯,心疼地把她抱回家了。

    她有点惊讶,抬眸一看,发现他或许是因为浸在雪中太久,唇色发白,眉睫上也凝结了一层霜。

    尘寰茫茫。

    像打包礼物一样,系出一个完美的结。

    祈之一国,三十余年,许多风流人物,似星火一一席卷长空,极尽辉煌,又在心酸中落幕。

    每次都是这样,一直拖啊拖,结果到现在,她都不识水性。

    所以孤月影的姜国,也是有史以来生活水平和生产力最低的一个开国王朝。

    就算不识水性,她也不至于害怕冰泉池里的这一点点水吧。

    因为,在她来到谢家以前,那段很久远的,远到已然是一片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曾被困在漆黑的水底沉沉浮浮, 寒意入骨, 每每思之,犹觉心惊。

    每一个名字拿出来,都振聋发聩,都能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

    回去的途中,见瑶京城华灯初上,风景如画,她便想着要四处走走。

    往北,有冻海万里,钓鲸的人等了几度山花发,却不知他要等的人,早就沉灭在某一年穿过芦苇荡的冷风中。

    学宫的主体建筑都是后来所建,唯有藏书楼,还是当年谢家的那栋。谢展颜自江东带来藏书三百万卷,后又不断添置孤本真籍,到如今,已经浩如烟海,不可计数。

    后来,老师谢相发现了这个问题,给了谢兰亭指出了两种解决之法。

    谢兰亭一无所觉,在水里使劲扑腾了一下:“哥哥,快来, 我怕水。”

    这一闭眼,就到了日薄西山。

    流动的光焰渐渐从眸底退去,她一转头,发现哥哥在看她,下意识就笑了:“啊,挺好的。”

    “

    谢兰亭在他肩上蹭了蹭,直到自己也被这香气染遍了,才心满意足地说:“好呀。”

    “就是觉得”,谢兰亭笑眯眯地说,“一睁眼就能看到哥哥,这感觉超棒的。”

    天下各行各业的学者大师,不论国籍,不论背景,悉数集中于此,得他庇护,无须担心安危,可以杜门谢客,潜心研究。

    谢忱抬手戳了戳缎带下面的小毛球,软乎乎的。

    九星学宫的人对谢忱极是尊敬,见他进门,都立刻放下手边的事,一一问好,有的还捧着书找他答疑。

    那只鹤飞过漫天的长夜,在他窗前凝驻了片刻,清唳一声,转瞬便隐入了林梢深处。

    往南,有故景郁郁,昔年自戕的少年将军把骨灰洒在南征的必经之路上,

    她摘下几朵红梅,飞快地连成了一只环,幽姿盈盈,又加了一枚同样是红色的小铃铛,半跪在地,将之戴在了谢忱纤细的脚腕处。

    谢忱便抬手揽住了她:“去调息吧,我守着你。”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眉睫上缓缓落下一片薄雪。

    这一走,不经意就到了九星学宫。

    冰泉专为压制谢兰亭的凰血动乱所建,以帝流浆为底, 凝练古来寒气耿耿。

    要么,学剑术不学其神, 成一代剑术大家;要么,自己走进冻海自生自灭,在生死间克服这个恐惧,一个独步天下、一往无前的强者绝不能有如此明显的弱点。

    谢忱一直在她旁边,片刻不移。

    那时他就知道,什么帝王卿相、千秋功绩,都是空无。

    在这里,可以看见扛着一头猪手舞足蹈的畜牧学家,醉酒泼墨的大画师,站到桌上面向八方高声朗诵的诗人,迷迷瞪瞪走两步就撞墙上,而后开始如梦初醒、奋笔疾书的天机师……

    对于普通人来说, 实在是种可怖的折磨。

    谢忱凝视了她一会,轻轻道: “你说你害怕。”

    到天明再看时,窗前已了无痕迹。

    冰泉会抑制凰血的运转,很快,她开始变得特别困倦,一不小心,差点滑进了水底。

    冰泉的寒凉侵袭而来,如同刀剑深入,瑶京的风霜瞬息万变,到午后,甚至下起了雪。

    没有来路,也不见归途。

    小月亮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

    “哥哥,别动”,谢兰亭自上而下,将大氅所有纽扣都给他严丝合缝地扣上,打量了一会,忽而皱眉,觉得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手指纠缠着毛领边绯红色的缎带,细细长长,这一点红,如同枝头一抹迸溅绽裂的寒蕊,在风里摇曳,点染出星星点点的明艳流光。

    谢忱垂眸看她,乌发披散,面容凝白更甚霜雪,望起来愈发清净皎洁,世中无双。

    “你每次都这样说”,谢忱定定看了她一会,轻笑道。

    九星学宫由谢忱一手缔造,却并不隶属于祈国,而是乱世风雨飘摇中,独立于世的一方学术净土。

    就只有此刻......

    谢兰亭笑吟吟:“我就只是单纯觉得好看,想让哥哥戴我的东西罢了。”

    谢忱顿了许久,才问:“什么?”

    他衣衫都湿透了,一经清冷的霜雪濯洗,那种眉边发上的暗香,无限清冽地浮动过来,像是空江月满,明明灭灭闲坐细数的千点流萤,在心尖轻轻萦绕。

    极目远望,尽是一片空荡荡的白,似乎这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人。唯有雪山在铅灰色的穹宇下,茕茕孑立,望断万古。

    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阖上,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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