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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天可以围炉,可以温酒, 也可以和喜欢的人, 在雪中牵着手一起走到白头。

    但谢兰亭这一代人,生于斯长于斯, 雪天就是心中最好的天气。

    谢忱温柔地捧着她脸,倾身过来,轻轻亲她的眼睛:“我们会的。”

    清冷的,也是有温度的。

    亦有无数写给谢展颜的悼词挽联,什么“先生世表”、“负俗之讥”、“万古流芳”……林林总总,布满了整座神庙。

    谢兰亭出门时, 被琴樽小隐门口的一簇小花绊了一下:“又是它!我愿封它为小熊之敌!”

    “有吧”,更多微凉的吻落在了指尖,谢忱偏着头,用一种认真的语调评判道,“还有新雪的香气——阳光下,风和日丽、冰消雪融的味道。”

    桓听执意北伐,而谢展颜认为最好的时机已然错过,坚决反对

    “好吧, 虽然从小到大,我跟这位花兄都有点仇怨”,谢兰亭开玩笑道,“但是, 看在哥哥的份上, 我决定多喜欢它一点。”

    “往前走,挽之,不要回头”,她说,“只盼你偿我平生不足事。”

    老师刚死的那段日子,她万般想念,也偷偷用纸鹤传过好多信。

    雪可以听,可以玩,可以煎雪烹茶, 可以堆雪人。

    正厅十分宏大,一眼望去,深广无边。

    她来见陈阶青。

    谢相去世的时候,这位绥国先帝,已经死去多年了,桓听将早就写好的挽联送了过来。

    上辈子她死后,除了阵法带来的痛苦,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谢展颜年少时,有补天之志,立志匡扶社稷,曾在绥朝出仕,官职就是今天的离泱太守。

    想到这里,谢兰亭下意识就握紧了哥哥的手。

    祈国的一年中, 有大半都是在下雪。m.bofanwenxuan.com

    哥哥在旁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就连史书都说他,“杜门谢客,或行或坐,神思不属,恍十寐以求一见,尽释卷而终日写其名。”

    “是一个小朋友写的,好多错别字”,她一看,便笑了,“上面说,「谢相,我今天吃到了很好吃的糖果哦,听说你很喜欢吃糖,我就绑在纸鹤背上,分你一块。那边有什么好吃的糖果,你可以也给甜甜分享一块吗?我们做朋友……」”

    恐怕不能。

    陈阶青确实站到了最巅峰,却并非是计划中,一位操控得宜、如履薄冰的提线木偶,而是震古烁今、群雄低首的一代天帝。

    她很难想象,一向从容镇定、悲喜无形的哥哥,最后会将自己一个人锁起来,如痴如狂,似疯似癫,咬破了指尖,整天用血写她的名字。

    谢忱握住她的手,自然地凑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伞下衣袂交叠,仿佛遗世独立,就连跌落在伞沿的雪花都温柔又清冷,簌簌如歌。

    阳光透过无数彩色的绮窗投射进来,变幻莫测,窗边,凝立着谢家诸人的塑像,或坐或行,或谈或卧,皆气韵生动,宛然如生。

    故她死后,众人切不可作悲声。

    他们用幻颜法术穿过人潮,走入了天生祠。

    “老师”,谢兰亭低低地说,“我会的。若我生还,就代你看遍万里河山,若我战死沙场,就披荆斩棘去见你。”

    因她曾说过,自己区区一介凡人,时乖命蹇,本该横死,却能以屈指可数之残年,搏千秋万代之功业,已是此生无憾了。

    因为没能缔造一个真正的一统王朝,所以愧对和自己一统征战的挚友和部下,愧对故土,愧对万民。

    她选了一个当时完全不被看好的人,而后挂印辞官,一人一骑青衣猎猎疾驰万里,在千军万马之中逆流而上,来到了江北。

    这些刺被他精心修剪过后,倒也不伤人。

    ,最后二人彻底闹翻,谢展颜带着一大批江东旧人离去,远走北地,加入了大祈王朝。

    这字气吞山河,势如长虹,既有帝王统御万方的豪气,也有朋友之间互相感怀的温情。

    谢家在未来能否权倾朝野,便寄托在这个人身上。所以她散尽家财,支持起兵,出谋划策,屡荐贤良。

    前半生孑然一身,从南到北辗转飘零,后来,收养了一堆来自民间的少年少女,充作孩子,并无亲缘关系,胜在立身清正,皆培养成了中流砥柱之才。

    她虽然被认为是祖母那一辈的人物,但她死时,还很年轻。

    那是一尊负手而立的背像,面朝墙壁,背对天地与世人。

    她一身青衣,一手按在岑寂剑上,虽只有一个背影,却不减英气挺拔之姿,气骨迈世,犹如穿云的利剑,直欲冲霄而起,天然带了一段气吞山河的气魄。

    今天,是先丞相谢展颜的祭日。

    细雪中,他将纸伞向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阳光下,一只只纸鹤冲天而起,写满了对逝者的思念,追逐着飞雪,直冲云霄。

    “有没有花香?”谢兰亭感兴趣地问。

    在最危险的时候,随时都会死去,所以他们都给彼此写下了挽联。

    有一只被风吹得口鼻歪斜,七窍生烟,好险地撞到了谢兰亭的手边。?

    这种小花叫「刺梗紫苕」, 是晶亮的深紫色。

    谢展颜安心地当了三年丞相,直到天帝一朝辞世,大好的局面就此葬送。

    居中的,正是谢展颜。

    人死了,真的能泉下有知,知道

    最醒目的,还是穹顶的那一则,“身无寸铁之利,心有百万雄兵”。

    此刻,锋刃在指尖低吟,幽幽如泣如诉,也似是心绪难平。

    绥国南渡,离泱从南方小城一跃成为了国都重镇,她也成为了最位高权重的人物之一,在掌控了老皇帝后,开始谋划下一任帝王的人选。

    最终,她算不上赌赢,但也没有输。

    何以背向世人?

    天生祠外,人山人海,早已排起了长龙。

    谢兰亭满意地将手伸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细腰:“好啦,哥哥你来撑伞,而我呢,负责来抱你,这个分工很合理吧。”

    高耸的穹顶之上,一线天光洒落,照出一室肃穆的庄严。

    许多来参拜的百姓,都是拖家带口,踏歌而行。祭祀完了,就到城中游玩赏景,逛集市,玩游戏,看烟花,该吃吃该喝喝。

    活着的人对他们的思念吗?

    也许随着谢展颜自江东迁徙过来的那一批人,还会对这样的极寒气候有些不适应。

    后来,这一天就成了祈国新年前的盛大庆典。

    写信的小朋友,还不明白死亡的意义,不知道这就是终此一生再也无法相见的离别。

    她也从来不知道哥哥有多么想她。

    在生命的最后时日,他一边谋算着为她复仇,一边给她写了那么多的信,那么多的悼词,连篇累牍,字字泣血。

    瑶京谢氏发源于江东,曾是当年的江东第一大族,地位甚至高于今日的玉阑周家。

    后来,谢家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她也一个一个经常给他们写信。

    彼时,陈阶青也只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五皇子,但谢展颜认定,他就是能够一统江山、再造帝业的唯一人选。

    陈阶青是,“二十未冠,冠绝天下。”

    谢兰亭站在塑像下,执弟子礼,轻轻念出了雕像前镌刻的那一句话:“再予孤十年,江东何不归?”

    落款,陈阶青。

    谢濯雪、谢流芳、谢流景、谢芷宁,最后是明灵,甚至是那一年殷家被灭、有段时间生死不明的殷若羽。

    纸鹤在风里穿梭,四壁上,一面面谢氏族徽描金绣线的风帆猎猎高悬,迎风飘荡。

    这把剑只是普通的凡铁,谢相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只因心中有愧。

    她弯腰拾起落满雪的一朵, 小心地抹去了那些利刺,然后,将这支纤细飘摇的小花别在了他襟前。

    昔年将死时,谢相将这把剑托付到她手中。

    谢相的生命终究定格在了三十八。

    可是,谢兰亭仰头看着那些漫天飞舞的纸鹤,却忍不住眼眶一酸。

    她抚摸着岑寂,这把老师昔年留下的佩剑。

    谢忱很喜欢这种花,很多年间, 种了大片大片,远望过去,便细碎如星辰,很是精致美丽,却长满了长长的刺。

    因为人生苦短,莫要忘了纵情欢笑,且行且珍。年年今日,当携壶载酒,熙熙攘攘地来她墓前,让她最后看一眼这欢声笑语,烟火人间。

    她一生未曾嫁娶,自承是,“天生一段英雄骨,何必安排绕指柔”。

    谢相在位十八载,深得民心,即便过去了十年,依旧怀念不减。

    她看着这个和自己最像的孩子,同样的一往无前,志在天下,同样的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丝滴落的水气,化开在了唇齿之间。

    他写道,“君予我一晌之爱兮,空遗我终生之悲。”

    也许,在纯粹的利用中,毕竟掺杂了几分惺惺相惜,是以这份交情,始于动乱微末之际,终至千军万马逐鹿天下。

    “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她贴过去,静静地说,“生生死死,生生世世。”

    可是到后来,这把剑、这个人,都成了瑶京谢氏、乃至祈国的最高精神象征。

    天生祠中。

    他活着一日,仙洲就不可能再发生动乱。

    直到后来见了史册,《祈书》谢司徒列传三千八百六十四字,有一大半和她有关。

    谢展颜是,“身无寸铁之利,心有百万雄兵。”

    但进出时,总会被绊住衣角,要额外花上好些功夫才能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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