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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拍拍机械小人的头,给它编织了一朵小小的花环,而后叹息着起身,在每一座墓前,依次放了一枝花。

    难怪这个血咒的力量这么弱小,感情是因为经常被拉出来溜一圈,快消耗干净了。

    像是怕他也消失不见,她一直攥着哥哥衣角,然后就被轻轻地握住了指尖。

    谢兰亭看着塑像,垂下眼,轻轻地说:“可惜,天不遂人愿。”

    那只眼紧闭着,眼睫濡湿,依稀有着血泪簌簌流淌过的痕迹。

    他向空中伸出了手,让冷风穿过素白的指间:“终有一日,我也会化为尘土,归于这片天地中去。”

    随着血泪流下,那只眼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声嘶力竭,字字剜心。

    天风里,一片寂静如死,没有半点回应。

    “……”

    谢兰亭难过极了,下意识将他抱进了怀里。

    她提着剑,凌厉的剑气掠起,将它从中斩断。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祈征南将军明灵之墓”

    明灵的碑前,刻画着一只眼睛。

    到最边上两座的时候,微微一顿。

    死在沉檀剑下的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谢夕玦”,它带着森然的冷笑,“你弑亲杀友,夺人江山,来日必不得好死!”

    他们如今,就葬在结界之后的墓园中。

    谢兰亭这才有点高兴:“好啊,为什么不来了?”

    “我以为,我们会是那种到了老去之后,还能在阳光下并排铺一张躺椅,一起斗嘴、互怼、插科打诨,说遍瑶京城所有八卦的关系。”

    依旧是寒鸦影里,烟水横波,一点皎然出尘的从容模样,也是所有人最熟悉的,谢司徒谈笑杀人的样子。

    “朱颜君谢流芳之墓”

    “这事又不能怪你,是他自己不肯好好活,偏要找死的”,谢兰亭咬牙切齿道,“他凭什么给你下血咒!”

    “好久不见。”

    “因为我站在生命的河岸上,本不该为了一片逝去的东流水而伤悲”,他轻轻地笑着说,“华筵易散,斯年难永,在最绚烂的时候戛然而止,生命本来就是这样无常的。”

    “那是什么?”

    后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和哥哥去那里,一寸一寸翻过所有的土地,哪怕是一片骨、一滴血,都绝不放过,想要带他们回家。

    当年的谢家诸人,乌衣年少,玉树琼林,实在是各有各的天姿与风华。

    谢忱立在她身边,执伞为她挡住了那些席卷的风雪。

    它一条腿上,齿轮运转,慢慢组成了一行小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因为我死而哭吧?有这闲工夫,为什么不去吃点胡椒粉配红辣椒冰激凌呢?”

    故而,她的墓上镌刻的,还是“先祈丞相、晏侯谢展颜之墓”。

    墓碑上面,坐着一个小小的机械小人,鲜衣如火,还是当年的轻狂倨傲模样,昂着头,长腿在衣袂下摇摇晃晃。

    谢兰亭震惊地睁大了眼。

    谢兰亭看着,却心中一恸。

    然而,不过是短短一刹之后,竟然就又有了再次凝聚的痕迹。

    他握着花,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误杀,一个自刎。

    “哥哥”,谢兰亭想了许久,还是将那支花放到了谢忱手中,“你要将花给他吗?”

    谢忱咬破了指尖,鲜血滴落,结界便如水波一样,在身前无形地漾开。

    她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有时候,她的哥哥,真的很不当人。

    小塑像又是一阵咔咔咔,脸上的齿轮动了动,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忽然抬起手,向天竖起了一根中指。

    当初,皇帝为了斩草除根,怕他们死后作祟,将尸体都浇了一遍化骨水,然后统统丢进了万人野葬坑。

    只是,这个笑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一声叹息。

    “谢三:请问死后冥婚包分配对象吗?”

    剑光交织,将气息隔离在外,血咒感应不到谢忱的存在,终于暂时消停,悻悻地缩了回去。

    这两座,是真真正正的孤坟野冢。

    谢忱听着那样激烈的痛骂与诅咒,神色居然很平静。

    因为,旁人至少还能找到一点骨与血,或许还有重入轮回的机会,唯独他们,是真真正正地永远消散了。

    一个人倘若像他这样历经了世间万劫,还不曾倒下,犹能负手立在群山之巅,思乾坤,观天下,已可以称得上一声“英雄”了。

    ……

    谢兰亭听得都窒息了:“在明灵的痛骂声中饮酒?哥哥你真是……好独特的喜好。”

    “听雨君,十年了,浣花溪的枫叶红了一茬又一茬,你看见了吗?”

    因为他失去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苦。

    谢忱轻轻抚摸了一下佩剑,眉间一片静寂如水:“好。”

    谢忱望着她,淡笑了一下。

    这些养子养女,又生养了第三代人,就成了日后的瑶京谢氏。

    岑寂利啸而起,穿透了那只眼,将它钉死在半空,却没能搅碎接下来那些刺耳的声音。

    “流景”,谢兰亭望着身前的墓碑,“终于到你了。”

    谢兰亭站在那里,缓慢俯身,拂去了碑身的一点落雪。

    她当然也完全可以理解。

    谢展颜生前,虽已位极人臣,对祈天子随意呼来唤去,却终究没有称尊进王。

    咒骂声终于生生为之一滞。

    谢忱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跟她十指相扣,声音自然地低柔起来:“后来,我便不来了。”

    因为所有人,早就已经魂飞魄散,就连尸骨都不全。



    待目光转向墓园深处,终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沉郁。

    “我不能去见谢家其他人,因为我问心有愧”,谢忱淡淡地说,“唯有明灵,在他死时,我就和他恩怨两清了。坐在这里,听着那些骂声,和吹过碑苔、又从指隙遗落的风声,能帮我想明白很多事情。”

    哥哥又来看你们啦”,她说。

    “旁边说的不对,我才是最最最有趣灵魂的谢谢谢微行之墓”

    谢兰亭:“……”

    “听雨君谢忆昔之墓”

    “天下第一女谋士谢芷宁之墓”

    “我的天!”

    再往里,就是谢家其他人,以及部分有通家之好的外族人的埋骨地:

    她说:“阿芷,子野有一封信托我转交给你。你放心,他就像你所期望的那样,尽管失去了你,也能一个人慢慢走完这一生。”

    谢忱摇摇头:“当然不。”

    “二哥,你离开的那么早,芳年惜逝,兰玉夙凋。你走之后,我们所有人就如同一根线上的珠玉,一个接一个,都碎裂了。”

    好像

    却只找到了三十六块残骨,和一百七十一捧渗了血的土。

    这人真是死了都不忘折腾。

    谢兰亭下意识抽了抽唇角。

    谢兰亭不得已,提着剑,在她和哥哥身前画下一个圈。

    谢兰亭蹲在墓碑前面,一个一个挪过去,咕噜咕噜地说着一些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小话。

    “是血咒”,谢兰亭眉头紧皱,转头去捂哥哥的耳朵,“不要听。”

    但饶是如此,也够糟心了。

    丝血光。

    “他因我而投笔从戎,最后却被我逼上了绝路”,他淡淡道,“难免心中有怨。”

    “昭华公子谢濯雪之墓”

    幸好,明灵死前已是强弩之末,留下的血咒也就是放两句狠话,完全造成不了实际伤害。

    那盏中生出了淡淡的尘灰痕,已经被搁置了一段时间。

    谢兰亭下意识扬手拔剑。

    她正想着要怎么哄一下哥哥,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明灵的墓边摆着零星几只酒杯,雅致地落满了红梅,逐水飘零,如同对饮的模样。

    “我和

    那么多的风华,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风起云涌、英才并起、爱恨纷纭……

    “哥哥”,她看了又看,不可思议道,“你别告诉我,他这样对你,你还过来找他对饮?”

    她收紧了手臂,紧了又紧,还是觉得他好像一捧伶仃的雾气,稍不注意就散了。

    “等我死后请在我的碑上写:这里长眠着全瑶京城最有趣灵魂的谢流景之墓”

    哥哥怎么会这么单薄纤瘦。

    “殷若羽在此立下衣冠冢,不统河山誓不还”

    谢忱在她面前,从来就不作什么掩饰,他的冷血,他的萧索,他对于一切生命的漠然,她都看得历历分明。

    “哥哥”,她转头看着他,悚然道,“明灵以前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怎么会……”

    那只眼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唰地睁开,狰狞地迸出了一

    他看着她,眼睛里好像也在下一场大雪:“关于无法企及的过去,和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哥哥”,谢兰亭有点不高兴地含住他手指,轻轻舔去了血痕,“你应该让我来的。”

    另一条腿上,是一行更小的、针尖般的字:“然后你就会被辣哭,哈!哈!哈!”

    到最后,就变得只剩下这么一点点,用一只小布袋就能装完。

    “从前,每当遇到什么事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坐一坐,自斟自饮。”

    唯独此刻,她看着哥哥,看着阳光倾洒而下,将他苍白清俊的侧颜照得一片透明,透明到近乎于虚幻。

    ……

    结界里亭台楼阁,竹林疏影,水声相间,一片欲滴的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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