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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平静地套上外衫,戴上手套,为男人穿衣,为男人整理遗容。他用着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技巧,以自己的方式,送男人最后一程。

    男人的告别词是阿仪昨天熬了半个晚上写出来的。

    而现在,也不过是到了梦醒时分——

    他走上前,“不是说还要走遍白灵市吗?今天?”

    所有东西都被装在一个大的编织袋里,她拖着它们,下楼,放在宿舍楼的门口。

    她不该再留恋。她不能再留恋。阿仪走到床边,她拿出包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带上笔,坐到桌旁。

    看着她,观察着她。

    回到宾馆后,阿仪拿出手机打给了王转。

    阿仪轻轻摇头,注视着他。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这一方黑色的皮革。

    水汽迷蒙了玻璃窗,她伸手在玻璃上抹出一片清晰。

    当她说到来到这里很荣幸,当她提及能结识馆里的众人很珍惜。最后,当她看向周良,她说下辈子,还来这里,还要认识你。

    他们不过相处了这么小一段时间,再爱,又能有多爱?

    托着东西到焚烧台后,阿仪抱着自己的衣服,一堆堆地扔进去,扔到最后,她拿起自己唯一的那个包,看了又看,扔进去。

    窗外,来往的人群不停嬉闹。小孩子的尖叫,情侣的打骂透过老旧的窗传入屋内。站在屋中央,听着楼下的热闹,缓了一会儿后,阿仪拿着手机站起身,上前拉开肮脏的窗帘。

    周良背对着阿仪,肩膀颤了又颤,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悲伤无法用言语形容,他也不愿意让阿仪看见自己的痛苦。所以他背对着她,不断自我安慰,自我劝导。

    阿仪看着田鑫强平静的脸,随后,她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走上演讲台。

    阿仪第二天五点就去前台退了房,回程依旧是坐的阿姨的车。五点半出发,阿仪赶在周良过来的时间前,八点出现在了殡仪馆里。

    因为一切,不过也就是一场鸳鸯蝴蝶梦,

    尊重她,尊重她——

    周良发泄完,深呼吸一口,又背过身。

    看到这,阿仪猛地拉上窗帘。

    出了楼后,她跑到休息室。里面,王转和刘老头也穿上了工整的制服,抽着烟,他们在等她。

    现在厅里面的,很多人不认识田鑫强,很多人也都不在意田鑫强。

    “我害怕!”周良一瞬间的呆滞后,猛地转回头看着她,激动地说出口,“我害怕你离开!我害怕再也看不见你!我害怕自己又将是孤单一人!

    能爱到祈求她为了自己留下来?爱到让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就为了一个认识了不久的男人?

    今天天气不错,阿仪很满意。尤其是在周良准时站自己面前的时候。

    周良看着对面站在雪地里的阿仪,她的眼神,她的表情——

    告别仪式举办完后,阿仪和王转将人推去了焚烧间。

    阿仪和王转将人从冰柜里抬出来,阿仪亲手为他在资料牌上写上姓名,年龄,最后,将他推入化妆室。

    最后,他又将遗体交给阿仪,由她推着他,进入告别厅。

    田鑫强的遗体已经在冷藏柜放了一周的时间,阿仪走进停尸间上手打开的时候,一股阴冷的寒气从柜里飘出。

    他们之中,一半人离开殡仪馆独自生活,一半人消失在殡仪馆。

    阿仪翻开本子,看着男人写下的话,她眼睛闭上又睁开,心跳快了又慢,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一张、一张、撕着纸张,又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随后抬手扔进对面熊熊燃烧的烈火中。

    而周良,不是看不懂,而是不忍看懂。

    事到如今,她不再责怪,她相信命运。

    王转将田鑫强推进火化炉后,阿仪站在火化间里,她一一和王转、刘老头拥抱,告别。

    阿仪看着他,不说话,只笑。

    “嗯,东西已经给余心了,我明天就回去。”

    阿仪没因为男人这瞬间的失控而多想,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满是泪的脸庞,逼迫自己不要跟随他一起流泪,她忽略过男人的逼问,只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今天再一见,她依旧阳光,依旧沉默,两人约定好的答案,就被阿仪吞噬在这一点一滴的相处之中。

    她想说的话都在眼睛里,都在这注视里,她知道,他能懂她。

    她说会将自己考虑进她选择中的话,真的不会是敷衍吗?

    他们只知道今天是田鑫强离开的时间,不知道今天也是台上那个女人告别的时刻。

    看着台上依旧不停和众人说着田鑫强生平的女人,周良忍着泪转过身,崩溃地走出这里。

    简单的一页纸,阿仪写了又扔,写了又扔,最后,挨了几个小时后,她也只写出来了短短一千多个字。

    一曲听完,夜色渐浓,周良早已不在左右。www.wenmeng.me

    男人想着阿仪昨天莫名地说想要离开这里,他其实也已经做好准备。

    她更进一步,他被迫接受,

    周良转过身,他背对着阿仪,不敢回应她的话,不敢接受她嘴中的爱意。

    刘老头进了化妆间的门,一言不发。

    “我害怕......我害怕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忘记自己曾经有多爱你……”

    她接受,她坦然——

    这瞬间,一股电流穿过阿仪全身。

    他无数次劝慰自己这是阿仪的选择,他应当尊重她。

    “我想看着你开开心心的,在我最后一天,我希望我们都是开开心心的。www.jinghua.me”

    阿仪脸上依旧笑着,“我怎么会忍心对你残忍,阿良,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也许一切就是从她在空地上和周良对上眼的那一瞬间起,

    周良见她不说话,问:“是不是太累了?那好好休息一天,明天也行。”

    这场告别会不悲伤,甚至在阿仪说到男人为了送出他的定情胸针而多次逼迫自己的时候,台下笑倒了一片人。

    “就明天吧,拖了这么久,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也没理由再挨下去了。”

    最后,周良转过身,阿仪依旧笑脸看着他。

    男人没问她的困境是否有出路,她也没有主动提及,

    刺眼的霓虹灯被水珠分割成碎片,透过那一小方玻璃,她看见相互依偎的恋人,互相拉拉扯扯,又欲拒还迎。推着车不停叫卖的小贩,戴着毛线帽,双手缩在大衣中,迎着寒风前行。吃着糖葫芦的小孩,拉着父母,边走边流鼻涕。

    阿仪低下头,轻轻拍开面前的寒气,她看清男人的面容,看透他双眼。

    依旧的,依旧那样帅气,硬挺。

    周良这一路都安静跟在阿仪的身后。

    他抽着烟站在阿仪面前的模样,仿佛在此刻又重现。

    周良暂时不在,她能安心烧掉自己手上的东西。

    周良站在门口,与她遥遥相望。

    阿仪侧身靠在窗前。

    阿仪背着包,她先是上楼换了一身工作服,然后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她其实,真的在意他吗?真的有考虑过他吗?

    他嘴里哆哆嗦嗦:“爱我,那就留下来。你选择离开,不就是还爱的不够?”

    《我在殡仪馆当冤种》最快更新 [lw77]

    阿仪忍着眼泪,埋下身,一口一口吃完面前的食物。

    阿仪推着遗体进门后,叫停了里面叽叽喳喳讨论的众人。接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将男人推入厅中央。

    周良找到阿仪的时候,她正站在焚烧台前,一页页撕着手中的笔记本。

    人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欢乐,平淡。

    王转旁边,是一直沉默的周良。锁上门后,他注意到男人疲惫的脸,脑子转了半天后,他只叹下一口气,没多说话。

    爱情能有这么伟大?

    她纠缠,他厌烦,

    阿仪愣住了。

    这么近,那么远。

    田鑫强是殡仪馆上一任馆主,这馆里的人都知道。而他离开时,随他一同离开的,还有馆里近一半的员工。他们都是他的顾客,是他亲手劝慰过,给过选择的人。

    说完,她挂断电话。

    当她发现一切的那一刻,当她听到余心说出无能为力的那一刻,她崩溃,她无助——

    周良站在门口,听着屋内的欢笑声,看着阿仪轻松的表情,他脸上却是反常的平静。

    周良狠心侧过脸,不与她对视。

    她不仅在和田鑫强告别,她也在和他们告别。

    殡仪馆很大,大到能容下这近百名员工,可同时,它又很小,小到接纳不了他们这段微小的感情。

    没有他,就没有她,没有她,也没有他。她和他的命运,早就在这一次次拉扯中紧紧相连。

    而真正面对她的离开时,他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他胸膛怒火中烧,说出无理取闹的话,试图绑架她,博取她的同情。

    周良闭上眼,往后慢退一步,“阿仪,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阿仪到了后,众人心照不宣。

    而包中,周良的笔记本,在她手里。

    最后,告别了众人,阿仪回到宿舍楼,拿上自己的东西,去了焚烧台。

    爱情能有这么至高无上?

    王转走在最后,他关上门。前面,刘老头和阿仪肩并肩,慢步朝停尸间走去。

    这里,四周布满向日葵,男人被鲜花包围,安静地躺在人群之中。

    阿仪走近,她取下毛线手套,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头发:“我不怕死,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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