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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又拿眼睛朝莲心挤挤,是他们平日里逗趣常用的表情。

    “范伯父,杨伯父,你们见着我三哥了?”

    “你是在怪我的心固若金汤、不叫人攻破吗?”她用哭腔问他。

    叫杨万里说,眼下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若他是辛弃疾的仇家,他都不能放过这个能叫辛弃疾痛彻心扉的机会!

    莲心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像等待一场一定会被判为无罪的裁决。

    但同样,王蔺也列举出了不少辛弃疾挪用公财为私用的奢靡花费,例如他曾在一年中秋因时间急迫来不及烧瓦,而花费公钱在城中每家每户租赁来数十片瓦,从而在几天之内就建成了一座供自己赏月的小楼,奢侈至极。

    庞杂、凌乱、不知所谓的感情像垃圾一样混杂着,剐得人心头发颤。

    辛贛面上露出一点茫然,但很快又收回去,只他的眼睛仍看着楼外,没有直视莲心,“我知道你一直介意自己并非父亲、母亲亲生骨肉的身份,不敢在他们面前太过放肆;更怕他们介意我因为你入宫,所以迁怒疏远你。”

    离别的情绪冲刷着她的身体,令她喉头发肿。

    毕竟那是官家,一言九鼎、唯我独尊啊。

    当然,顾及到莲心这小丫头平素常不饶人的嘴巴,杨万里是万万不肯承认这句话的,只腿一边在袍子下哆嗦,一边缓缓坐下,呷一口清茶,故作镇静道:“何事啊?”

    从理智上,她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语言在口中陌生,而他还有多少时间剩下,能在莲心有了真的钟情的人之前,能再像今天这样把她抱在怀里,帮她擦干净眼泪呢?

    第108章 越童,高丽和着绿待诏。

    脸不红气不喘地搂着杨万里的脖子,辛弃疾嘿嘿怪笑一声,甚至单臂一使劲,直接将杨万里从地上仿佛旱地拔葱一样地拎了起来,朝案边走去,“来来来,来看我儿好不容易搜集到的唐琬故作。其情思动人,作为深闺女子而言,不可不称一句才女啦!”

    他一边哥俩好地勾着杨万里的肩膀,一边拿下巴示意,“就是莲心搜集到的诗稿。真是少年英才,令人惊讶呀!是吧?”说完也不待杨万里客气,自己就十分陶醉地吹嘘起来,“不是我自夸啊,老杨,你看我这儿女,入宫的入宫,研制火药的研制火药,都因此颇受官家赞誉,都是有出息的孩子!随他们爹爹阿娘!”

    莲心怔怔地望着他,就像第一次见到这个仿若有天然之姿的哥哥时一样。

    相当于官家直接赐予辛贛官身,这是何等惊艳的棋艺才能得到如此厚待。

    ——他就不怕在宫中被辛弃疾往日的仇家无声无息地了结了?

    外面淋漓下着雨,辛弃疾和杨万里在半敞着窗的厅中正在进行着追逐战。

    可辛贛这一次又要离开多久呢?

    到了如今,洞霄宫便是多位宰相、尚书在退下位置后的休养之所。风景宜人,林木葱郁,是最宜调养人身体的好去处。

    杨万里露出了然神色。

    “不是那样别哭。”

    莲心哽咽了一下。

    不过,“虽然越过祇候、艺学,直接赐着绿的官身是十分荣宠。但‘着绿待诏’之上,还有‘赐绯待诏’,再之上还有‘赐紫待诏’。三郎既能连胜三场,胜过赐绯和赐紫,怎的只是个‘着绿’呢?”

    “怕是从他家三子降生之后,便生出了这毛病吧。”

    辛弃疾觉得杨万里果然像个傻子:“老子的儿又不是只有三郎一个。眼下这不就还有一个么。”

    辛贛说了这些,神色还是淡淡的,像即将沉入群山之中的夕阳一样,只在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点情绪的残余,其余并无异处。

    辛贛看着阑干外没入地平线以下的金乌,直至最后一点余晖消失。

    在泪眼模糊中,莲心抬眼看他。

    他的眼睫很长,在晚风里拂动。

    范成大颇有谈兴:“半月之前,幼安的第三子赣入宫,两日之内,连败两位赐绯待诏,一位赐紫待诏——正是那位有名的国手‘越童’——技惊四座。甚至连在书房中的官家都被惊动了,看见了这三郎和越童的最后一局棋局,颇为震动,当下破格将三郎擢为‘着绿待诏’。”

    范成大却摇头,“三郎说眼下刚入宫,一切低调行事为宜。还请你我也都不必着急为他联系宫中人脉,只等他先站稳脚跟,一切等他来信再说”

    杨万里还想挣扎,“唉哟,唉哟,老辛,你个莽夫等等,不对啊。”

    杨万里揉着一把摔得快散架的老腰,无奈地从地上爬起来,“莲心啊,你突然凑这么近做什么?”

    差点将他两个吓成了两只抓耳挠腮吱吱叫的猴子!

    范成大“啧”一声,怪杨万里问的问题傻:“你是真被羊撞傻了不成?越级拔擢,已是破格,哪有越那么多级直接封赏的道理。再说了,以老辛近日的情形,官家肯不因此波及三郎已算万幸了。”

    而分离开的,时间久了,只会变成年长之后的一段笑谈,不足挂齿,也不伤情分。

    怕被正和范如玉关于儿女有多优秀相谈甚欢的辛弃疾发现,范成大才赶紧深吸一口气,吞回笑意。

    方才在辛弃疾那样的吹捧之下,她的表情都没有如何变化,只是兀自沉思,并不如何回应,眼下却堪称失态,追问,“范伯父,他他如何啦?”

    杨万里嘴唇微动,一边保持着面上微笑,间或对辛弃疾略略点头以示赞同,一边和范成大小声嘀咕,“如今又添了个女儿。他日日如此夸奖,也真不嫌累”

    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快。

“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入宫。父亲、母亲那边,我已找机会与他们说清楚,你放心,他们不会为难你。”

    “那么三哥,我的心轻松了,你却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可这一回,这活泼的小娘子却没有回应他的笑话。

    近日,辛弃疾被御史王蔺弹劾在隆兴府为官时先斩后奏行为的折子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一个跑得飞快,口中喊着“不看不看”;

    “我已与他们言明,此次是为了父亲罢免之事,意欲查明官家意图而入宫,你不必担心他们会为此而疏远你了。但其实你担心的事本来也并不会发生。”

    范成大“噗”一声笑出来。

    而辛贛转过身来,用讶异的眼光看向莲心。

    ——真是切肤之痛啊。

    “——唉哟!”

    他将手撑在阑干上,看着海一样翻涌的夕阳,“莲心,亲缘不止在骨肉,也在我们心里。人的心,是世上最坚固的堡垒。”

    “我离开,是想让你的心轻松,不是想叫你哭的。”

    来作客的范成大颇受震撼,和杨万里对了个眼神,“老辛这毛病儿,是有几时了?”

    众人倒是对辛弃疾的胆色颇为佩服——以辛弃疾到一府长官的高位,却还能大胆不留退路地为百姓张目,只这一点,就不由得人不油然起敬了。

    范成大今年方从礼部尚书的高位上退下来,官家令他提举洞霄宫,算是给了这位高官一个作为中转的虚衔,再过几年就能彻底退下来了。

    便滔滔不绝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大吹特吹起来。

    而有多养人,只看一年未见的范成大白里透红的面色便不难猜出了。

    心口莫名的阵阵滚烫,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捂住那一处,茫然无措。

    “你说此乃唐大娘子所作?不看,不信。她都离世多少年了,又是闺阁女子,哪里来的词作,哪里能叫咱们看!”

    任是谁来,突然在和友人聊到一半时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贴在离你不足三寸的地方,都是免不了惊悸惶恐的。

    陪伴在身边的,天长日久变成了爱情;

    “等到我忘记自己的心,就是我回来的日子。”他说,一笑,温柔平静,就像莲心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也确实,这么一想,有幼安之事在前,这三郎却还敢孤身入宫,也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辈啊。

    须知洞霄宫虽听起来只是一处不问世事的道观,但其历史悠久,最初是为汉武帝祈福之处,许多道家名士如葛洪、孙思邈等人均曾在此修炼。

    着绿待诏,位同正式官职。

    情热是朝夕相处所致,而情淡往往也不过需要分离数日。

    奈何杨万里虽跑得快,体力却有限,到范如玉用了两盏茶的时候,到底还是被辛弃疾给逮到,一把锁住了脖子。

    再加上弹劾折子在临安府闹得人尽皆知至今,官家却仍然将其压着,并无赞同之意,却也无反对之意,人群中为辛弃疾响应的声音便也一日日地消减下去了——毕竟除了陈亮,可没有多少人正义到能为了旁人置一家安危于不顾。

    “咦,杨老头,何时你也变作如此迂腐之人了?好词共赏,方为词道真义嘛”

    杨万里也不明所以,跟着向左看去。

    另一个则不依不饶,拿着手中的几页纸追个不住。

    “不过老辛也不算说大话,虽然我现下不能常常入宫候见,但确实也听说过不少老辛这一双儿女受官家赏识的事。”

    他想起什么,挣扎的动作都停住了,只抬头看他,“你儿?你儿不是已被擢为棋待诏,入宫伴驾半月有余了吗?这半个月里,我都没见三郎回过府,你哪来的‘我儿寻来的诗稿’?”

    他仿佛想逗她笑似的,着意语气轻松,与她笑着说话,指尖拂过她的眼下,像空气,“心才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宝物,对不对?”

    “跟我比力气,老杨你脑袋是被羊给撞傻了吧?”

    他感叹:“倒也是。还好老辛在宫中应当还有些旧识,也能暗中帮扶些他。”

    说到一半,范成大忽然若有所感,缓缓向左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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