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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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便是在那个时候，初识了客氏。

    起初有人毒死的时候，阿花还会吓得连连倒退，可久而久之，她亦如旁人一般，目光麻木，但又越发熟悉山间草菇的品类。

    那年饥荒，客氏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少不得旁人见了小声嘀咕几句。

此说，但众人也不由地如此以为，心知肚明其年年如此，少不得关心之人担惊受                                                怕。

    林黛玉哪知自己不过是想要阿花过来陪陪她，可一转眼，阿花又担心会不会给她添乱。

    厨娘索性将她抱到自己身边，柔声问道：“那又是怎么了？阿花想家了？”

    老妇见此无动于衷。像是不饿？又像是认命不打算进食了？那时的阿花当然不懂。因为客氏身怀武功，内力高强，一时半会饿不了她。

    正如厨娘师父所说，不如不去打搅林姑娘养病，也算是一种不去添乱。

    客氏告诉她，以她的身手，杀死多少人都不在话下，只要她肯学，她便肯教。

    说多了又想抹眼泪。分明是姑娘病重，可还是姑娘反过来宽慰她们。白日里雪雁说得也没错，都怪她们失职，照看不周。紫鹃心里亦是难过，更何况比她年纪还小的雪雁，眼眶红了正一日了，都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

    乡野小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世世代代仰仗老天慈悲，若是遇上了流年不利的天灾，少不得饿上一些时日，甚至饿死不少人。

    时光再往前，那便是她不记事的年纪了。

    原来无需挨饿数日，痛苦弥留，便可即可死去。

    山道上躺着饥肠辘辘的乡民，气息奄奄，早晚都要闭眼了，阿花跟随大人身后，采摘毒菇。

    自从客氏看上了她的骨骼清奇，一心想让她学会武艺，客氏也不介意与她多说一两句。但都是一些耸人听闻的言辞。

    阿花不知如何作答，仍然蹲在草丛中，将怀中的草菇露出来，给她看。

    阿花被她搂在怀里，一动不动，看似也睡了，实则当头顶传来自己师父稳稳的呼吸声后，又睁开了清醒的双眼。

    客氏显而易见的冷情，如果一开始换做是客氏，定然不会分享什么吃食。这个道理，阿花也是在很久之后，与客氏熟稔之后，才自己想通的。

    但如今看来，又有何用。她认识草菇，却又不认识字。她被客氏看重，却宁愿拜厨娘为师。

    客氏说，从今往后，她不许吃那些毒了。也不知单纯为她好，还是介意她骨骼清奇的身子骨被毒害。

    阿花自幼贫困，年纪尚小，不知世上之事，更不知江湖之事。什么骨骼清奇，在她所处的年荒之际，都比不过一袋粮食。

    她毕竟不是阿花的亲人，虽能师徒情深，但实则也不知阿花的父母如何，也还未想过双方如何交际。

    闲聊一阵子后，天色也晚了，厨娘带着阿花安置，转头自己先呼呼大睡而去。

    这般皆是古往今来之事，与其说是仰赖家国，不如说是人各有命，并非简简单单白日做梦似的便能人人吃饱穿暖。这个道理，阿花自打出生后记事起，便早早明白了。生来贫苦，无需怨恨。实则亦是没什么气性怨恨。

    能吃毒菇总比挨饿致死。

    厨娘像是安抚自己的孩子似的，安抚着阿花了好几句，而后便搂着小丫头一道睡下了。

    阿花不知自己师父已经想得如此之远了，她只是有些茫然，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得以喘息之际，才愈发清晰于自己心中的迷茫。

    阿花一直安静地躺着，等到夜深后，才从床上坐起，安安静静地发着呆。

    或许便是客氏所谓的骨骼清奇罢了？阿花是有些早慧。因此白日在林姑娘屋里的时候，她甚至心生大胆的念头，居然想出口安慰林姑娘。

    很多事，很多道理，都是阿花从旁人中看到，亦或是自己懵懵懂懂逐渐懂得的。

    “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干活的男人，迟早都是要死的。”

    大门外，跛足郎中慢吞吞地下了牛车，原地立定，打量了一

    她睡不着，不是厨娘以为的想家，也不单单是担心林姑娘的病情，亦不是害怕于同客氏多日不曾见面。

    连紫鹃都急了：“姑娘可莫要说气话了。”

    客氏一直都未现身，她已从一开始的等，到了如今的不再等待。眼下心中又另存着事，即便不等客氏现身，她今夜恐怕又一时半会睡不着了。

    话音未落，厨娘说出口后，自己实则也心中没底。

    荣国府家大业大，倒是不会舍不得一根半截的蜡烛，但厨娘心切，径直摸黑靠近，担心阿花的胳膊。

    可她只能向林姑娘讨教一个字如何识，岂能提及生死之事。

    天色暗沉，寒风刺骨。几年前阿花认识客氏的时候，正也是如此寒冬腊月日子。

    不知何谓生死，不知便不知罢了，知道了又有何用。

    客氏看上了她，更细致地讲，应当是客氏盯上了她。盯上的不是她藏好的草菇，而是她本人。

    厨娘也以为阿花胳膊疼了，艰难地起来，来不及点灯，先是问道：“可是胳膊又疼得睡不了？”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的生命中已经多了一个性情诡异的客氏。

    后来阿花与客氏熟识之后，自然是更加了解客氏的性情，在那时候，客氏的确不在意她的死活，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

    阿花初次听闻之际，只觉得，原来死一个人是如此简单。

    可此事，她们即便与林姑娘亲近，但也不过是厨房中人，她们厨房中人也没什么本事关心林姑娘的病情。

    她卧病在床，实在闲闷，晚间走了阿花，紫鹃她们又舍不得她看书伤神。

    她不知客氏的来处，客氏更是不会关心任何一个饿死在眼前的乡民。

    许是在客氏眼里，此等小儿，自己都朝不保夕，还可怜于她，真当是笑话。

    厨娘听雪雁说过，世人读书识字，家中定是先会给先生送上束脩。厨娘思及此，倒是觉得自己无需收受阿花家中人之物，而日后若是林姑娘真当想要教导阿花，她必然代为好生言谢林姑娘。

    客氏闻言，笑得极为古怪。

    甚至阿花出于好意，心善分享，也只不过是挨了客氏一记白眼。

    但她也知自己自以为是了。林姑娘年长于她，博学广闻，知道的世事怎会不如她多。

    那些毒菇，有些饿殍分食了，有些亦是不敢吃。

    但阿花一直记得，自己生来第一回经历的年荒，清冷的山风，来往的陌生面孔，饥饿难耐的呻^吟,客氏阴沉如枯井的脸色……还有，她在刚记事的年纪，便早已知晓了何谓生死。虽尚且懵懂，但已有知。

    阿花躲在草丛中，因为她怀里的草菇不少，若是叫人见着了，定然想分走一杯羹。

    山野的风声掩埋了逝去的饿人，阿花年幼，却活了下来。

    好在前大门那儿传来了好消息，日落之后，昭儿带人回来了，不仅如此，居然真将跛足郎中请来了。

    等到她说出心中所忧之后，厨娘吃惊，吓得睡意全无了，嗓音都高了些：“你瞎担心什么呢！林姑娘不会有事的。”

    林黛玉则是睨眼过去，还开起了玩笑：“闷死我，你们有什么好处？”

    记忆中，山野的光景历历在目，饿死的人，会埋在新鲜的泥土之下，与世长辞，脱离饥饿的苦海。

    等到阿花夜深时想出了唯一一个答案。便是她发觉，自己并不想懂得那么多。

    这么多日过去了，阿花自己都不甚在意自己半废的胳膊了，她回应的声音温吞，明显是另有其事。

    她听说了林姑娘的病，即便是出身不凡，都一直未能痊愈，今儿林姑娘忽然病重，虽然林姑娘院子的人严阵以待，虽然众人实则心中亦是习以为常，但是她还是心有忐忑……

    一个老妇，行路蹒跚，住着拐杖，形单影只。如此老幼，当然是最为无用之人，因此即便是有人见着了她，都不曾与其有任何的交涉。

    但是当她看见这个老妇时，心中却不吝啬于分给此人。谁知老妇反倒警惕于她，反问她为何躲在草丛中暗中窥视。

    直到客氏发现她骨骼清奇。

    也是巧了，今夜厨娘半梦半醒间，微微眯眼，却见小丫头坐着的身影。

    阿花眼下可算作童言无忌，私下询问林姑娘会不会有事，可作为师父的厨娘，实则也答不上来。

    她原先自然是与旁人一道住一个屋，但自从有了阿花，众人也算是体谅她们师徒二人，小丫头胳膊有伤，乃是出自当日林姑娘遇刺之事，如今伤势未好，众人便好心让厨娘和阿花单独一个屋，这样一来夜里即便是少不了小丫头的伤痛麻烦，也不会惊扰旁人安歇。

    人人都怕死。那些人如此议论她们老小，自然是惦记她怀里的草菇，即便是其间有不少带毒。

    她还以为自己看岔眼了呢，等彻底睁开眼睛后，才看清阿花当真起来了。

    等到来年，草长莺飞，又是新的一年，新的耕种，新的粮食。

    阿花白日里便想着，不知林姑娘见了当年那般光景，是如何作想？

    许是她的确聪慧。客氏性情古怪，除了一门心思想教她武功、不管她愿不愿意之外，实则也不会教导她其余寻常之事。

    “这是怎了？”厨娘睡眼惺忪地半撑起胳膊，在昏暗的夜色中低声问道。

    倒是阿花，厨娘在黑暗中摸了摸小丫头的脸，无奈得很。是她大意了，她以为阿花还只这个年纪，怎会懂什么生死，一时竟忘了小丫头自己前不久便是鬼门关里走了一趟，险些亡命于刺客箭下，因此实则懂得什么是生死永别。

    这般事，年幼的阿花无从会意，即使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