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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银球轻轻打开,取出一枚珠子。那珠子散发出皎洁潋滟的清光,一圈圈荡漾开去,弹指间,将这一片偌大书阁浸润在在如月清辉之中。眼波从排排书架上经史子集浩瀚部略上流过,墨眸绽放出萃灿神彩。

    拿着珠子照向他脸,伸出食指十分轻柔地擦去那孩子脸上的血珠儿,小声道:“很疼吧?”

    路上行人见之,无不恭谨避让。偶尔遇上其他官员,领头在前的那绯袍金银花带的中年男子便拱手为礼。

    ……

    “好啦,”她发愁地叹了口气,“我要收拾书了。”

    明严敛眉不语。姐姐……已经好几年不曾见过面了。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他们总因为争夺父母而吵架。小姑娘叉着腰揪着他的襟前,恶狠狠说:“你长得像娘,那娘归你。我长得像爹,爹就是我的!咱们一人一个,谁也不许抢!”这普天之下,敢明目张胆欺负他的,也就姐姐一个吧……想来姐姐的性子更类母皇。那般烈性那般坚忍那般执著,又岂会容忍所爱之人白白死去?

    将近左府朱漆大门时,斜刺里闪出一个单薄人影,迎着轿子跪下叩了一首。

,追溯源头,恐怕韩奉脱不了关系。朕未轻易向韩奉下手,也正是这个原因。”

    韩奉之案,已经不可能善了了。

    绯袍男子脸色微变,下马去轿边,与轿中人低语。旁边一名青袍青年却哼道:“只要你们不惹是生非,祖父自然能福寿安康!”

    惊魂未定,她想起来方才那掐着她脖子的手是小的,暖热的,必然是人了。心中松了松,绕过去一看,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孩从书堆里爬了出来。只是那脸……处处青肿和伤痕,方才书页在他脸上划过,又多了几道新的血口子。一双眼亮若暗夜寒星,又似荒野孤狼,带着几分凶狠和狐疑盯着她。她被吓了一下,嗫嚅道:“你这伤……不是我弄的吧?……”

    左钧直一双小手捉住他的大手,可怜巴巴而又忐忑道:“爹爹真的不恨我吗?”

    左载言手腕抚着她的头发,轻言细语哄着,却闻她道:“是钧直不听话,害了爹爹娘亲……钧直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割了,手脚剁了,来补给爹爹……”

    女儿的睡颜乖巧可爱,他抱着她,竟觉得胸口饱满幸福,之前的那些怨尤和自怜忽的烟消云散。他想这个小生灵当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每每在他失去方向的时候,以一种柔软的方式让他振作起来,一步步穿过迷雾,一步步地走下去。

    明严更奇:“怎会……”

    那青年一脸的不服气,马鞭抽得“啪”地一响,驱马向后行去。少年微微起身,仍然头颅低垂,语声平和恭敬:“钧直还要谢左相和四位大人宽宏大量,襄助父亲。”说着,又是深深一叩首。

    绯袍男子示意停轿,马上有小厮走上前去呵斥道:“何人敢拦左相的轿!”

    心口又酸。

    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

    左载言将钧直推正,严肃了脸色道:“钧直,听爹爹说,你娘去世,是因为她的心魔。爹爹受刑,也和你没关系,只是朝中有人看你爷爷和爹爹不惯。”

    正对上一双眼睛!瞳仁儿漆黑,恰如扶桑百鬼夜行图上画的座敷童子一般!

    爹爹疼爱你还不及,又怎会恨你?

    正不知所措时,那哭声似乎停了。

    左载言又是感动,又是心疼。轻唤一声“钧直”,却不闻回答。借着月光细一看,小脸带泪,双目紧闭,原来是这一通折腾后疲惫不堪,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左钧直大喊一声,猛然坐立起来,才发现自己是在自己床上。身上如被水浸过,依然颤抖不止。她心口狂跳余悸犹存,跌跌撞撞奔出房外,冲入了父亲房中。

    她轻唤了声“爹爹”,终于伏在床上泣不成声。

    窗外忽然射入炫目亮光,刀剑撞击的铿锵之声冷硬而令人心悸。她慌乱地站起身,文渊阁厚重的大门被轰然撞开。禁军戈矛如林,分作两边,一名佩刀将领雄赳赳而来,厉喝道:“逆贼左钧直擅闯文渊阁!给我拿下!”

    她紧紧抱住父亲,反而哭得更凶,抽抽噎噎道:“爹爹,我好怕……”

    伏跪的少年并未抬头,只是清声道:“父亲不能行走,钧直代父亲前来恭贺左相大人寿辰。愿左相大人福寿安康,松鹤长春。”

    她觉得十分有趣,笑道:“以前我给我家门口一只流浪的小狗喂食,它也是这副表情。”

    她惊得几乎要尖叫,慌忙捂住了嘴,脖颈上一紧,顿时喘不过气来。她奋力挣扎,顾不得许多,狠命将那架书向对面一推。

    她吞了口口水,紧张道:“这么晚来这里,你不会是太子吧……不对,太子十八岁,哪像你这么小!”她自嘲地笑了笑,想着方才被这小孩惊吓,脑子都浆糊了。

    “自然,你父君也不识得括羽,便把他拎到了朕这里。”女帝面上笑意甚重,显然此事令她十分开怀。“你父君很喜欢这孩子。”

    一抬眼,那小孩仍是死盯着她,令她心中发毛。

    她抖抖索索爬起来,从那书丛上望过去——

    明严笑道:“这可是让儿臣嫉妒了。父君对儿臣,亦不曾表示过特别的喜爱。想来是儿臣未让父君撞到过。”

    明严“噗”的一声笑出来,“这孩子还真是胆大。”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怪小孩什么都没问,自己为何就心虚了?还有一种被逼供的感觉?……真是的,在宫里能被伤成这样还偷偷哭的,必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官宦之后了,恐怕是这文华殿中的小太监什么的。

    眼看着金甲护面的武士就要把她按到在地,父亲却不知从何处飞跑了过来,张开双手拦在她面前,大声道:“住手!”

    父女心意相通。父亲虽然未说话,左钧直却能从这紧紧一抱中感受到他满溢的爱怜,心中顿时安然。

    那孩子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她这才发现他睫毛极长,小扇子似的。

    一柄长枪直直搠穿了父亲的胸膛,滴血的枪尖正抵在她的喉心。

    左钧直道:“我知道,是‘党争’。”

    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温暖怀中,沉厚声音从头顶传来,“钧直莫哭。”

    左载言失笑,书上得来终是浅,这小丫头哪里知道什么是党争呢。想如以往一样捏捏她的小鼻子,才发现已经动不了了。手抬起来,又颓然垂下。

    这小小的身子,装的满是愧疚。

    捧着一卷书躲在角落里正看得入神,忽听到几声啜泣。断断续续地从书架间的缝隙飘进她的耳中,在这万籁俱寂的夜中显得十分阴森可怖。

    夜色如墨渲染,星月浅光幽暗。她仰着头,一排排高大书架巍然峙立,如兵列阵,直指阁顶繁复藻井。浓郁的书香并着芸香草的味道令她心醉神迷,闭着眼深吸了一大口,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畅快起来。

    父亲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左载言感觉到钧直猫儿样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听见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喃喃道:“爹爹,以后我保护你。”

    颈上的钳制松了,那书架晃了一晃,又被扶正,架上书哗啦啦地砸了下去。

    那小孩紧盯着她,慢慢收敛了眸中的厉芒,却不说话。

    “括羽当时独自在校场练箭。据你父君说,应是眼上蒙了布,所以也没看到你父君。那孩子定性极好,你父君落地时竟未察觉。括羽不识得你父君,以为是外来刺客,便动了手。”

    左载言温和道:“没有。朝中的事情,钧直长大了就会明白。”

    那孩子被她突然一碰,骤然后退两步,面上现出警惕之色。

    左载言心中难过,伸臂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叹了两声:“钧直,钧直。”

    端正方肃,恭慎庄敬,正是当朝左相一贯的家风。

    女帝笑斥道:“胡说。你俩的性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放一块儿半日都无一句话说。他纵是再疼爱你,又能怎么表现出来?”

    只要钧直还在,他永远不会一无所有。

    书卷一展日月长。

    毛发都乍了起来,心如擂鼓。仿佛打翻了镇妖塔,妖魔鬼怪的各种形象唰地从她脑海深处涌出,四下飞窜。

    左相每年小

    郢京这年的雪尤其多。到了小年,总算停歇下来。天空是难得一见的湛蓝澄明,畿道两侧大树光秃秃的枝桠根根朝天,爽利而凛冽。

    左钧直茫然仰头,含泪道:“是因为爷爷和爹爹做坏事了么?”

    她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去世后,她在京中也没少被野孩子欺负。突然遇到这样一个更小的孩子,心中便生了怜悯爱护之意。

    这个“撞”,是货真价实的撞。明严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左载言心中一惊。四周邻里有人说钧直克母妨父,他偶有听闻,不曾放在心上,不料她小小年纪,却介怀了。

    左钧直已经听父亲说了左载文为他举诏开罪之事。无论左家人做到何许程度,终究是帮了父亲。这个恩,必须谢。

    绯袍男子听到,沉着脸斥责道:“承焕,不得胡言!”

    东城,一台覆着深红色厚重幕帘的大轿自皇城东安门而来,缓慢而威严地前行,几名着绯色或青色官服的庄肃男子骑着马,紧随大轿左右。

    女帝见明严默然,淡声慰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你回来得匆忙,先回宫歇息会儿罢。”转身时忽又笑道:“还有一事倒是有趣。你父君回宫之时,撞到了一个人。”

    女帝笑道:“是啊,这事儿十几年都没发生过,所以才叫有趣。那人正是括羽。”

    这个女儿与众不同,他身为父亲,最是清楚。她如果说什么,那就一定会做到,你不知道她会出什么招数,所以阻拦也没用。她一定会做到。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我是翰林院来的,查阅史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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