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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帝淡淡一笑:“这等尚未颁诏的事,你远在西蜀也晓得了,姜离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

    女帝没有再说下去,罗晋心里已经了然。

    “是臣自己探听得知。与他人无关。”

    可是罗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他是死着的,还是活着的?他双目紧闭,面如玉石,没有半点红尘气息,若说是那庙宇中供奉的仙人像,亦有人信。

    “一晃三年,再没有他的消息。朕平定了西蜀,去了天姥城想要联合东吴一致抗齐,那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是他请求明殊救沈昼的代价。明殊知晓云霁已经不再与他同心,便索性毁了他。”

    罗晋在重熙殿见到女帝时,她正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一名女太医正以银针灸疗,旁边的女史则轻声细语地读着一份邸报。她穿着银月色锦缎宫服,明黄、朱赤线绣日月章纹。女太医银针之下她容颜舒展,眉心却仍有浓浓倦意。这份倦意抵减了她的君王之气,看着就像个柔弱无助的女子。

    “倘若朕说,军资粮饷,都已经解决了呢?”

    “臣知道皇上志在天下,臣也希望我大楚早日一统江山。然而我朝军力疲敝,粮资匮乏,若不休养生息,如何支撑北伐?”

    女帝冷笑:“原来你也和那帮大臣一样,是来拦着朕成婚的。”

    “皇上——”

    “朕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难道你们就不希望朕早日开枝散叶,诞下子嗣?”

    这重熙殿是女帝寝宫之侧的一座配殿,其中的地龙烧得尤其的大,罗晋方才进来前,瞅见庑殿顶上竟生着几株细弱青草,北风中轻轻摇曳,宛如初露的生机。

    罗晋道:“姜离没有告诉我皇夫为何人。”

    这是罗晋第一次见到女帝登基之后的样子,和当年在西蜀并肩作战时候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了。

    “皇上对臣,有救命之恩。臣对皇上,也是一片赤忱之心。”罗晋缓缓地说着,“皇上对沈将军多年情深,臣都看在眼里。只是沈将军做不了皇夫,臣不希望皇上将终身任意托付。”

    “朕与他相识十年有余。当年被齐贼掳去,是他救的朕。只是那时候朕被齐贼折磨,失去神智,恍然之间,与他做了一年多夫妻。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一些。沈昼在西征中,中了蜀王女的奇毒,无人能解。沈夫人去天姥城求明殊,而我恰好于那时候醒来。我那时并不知晓云霁与明殊有什么交涉,总之明殊终于同意救下沈昼。”

    内殿层层帷幕之后,正中一张挂着纱幔的白玉床。其中影影绰绰,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人。

    女帝笑得轻松,罗晋却头皮没来由一麻,竟是头一回觉得看不透她是喜是怒。人说君心难测,难道真是因为皇帝这一个身份?

    罗晋道:“听说皇上已经开始部署北伐。”

    天姥城城主明殊那个老怪物,守财奴,这些年从南楚北齐战争中买卖军火、粮食、布料、食盐、马匹,不知道发了多少国难财。这些钱财为北极会堂所聚敛,富可敌国。

    女帝温声道:“平身罢。”

    “啪”的一声,女帝的手重重拍在御案之上。“自作主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两个字,嗓音暗哑,然而没有办法再接续下去。

    女帝大笑起来,“罗晋,你这可就僭越了。”

    “……现在回想,他那时候是料定留不住朕了。”

    “还有何事?”女帝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并不似方才显露锋芒。

    但或许,这回真的是他错了?她并非贪功冒进,而是成竹在胸?

    女帝凤眸细长,微微一眯就是似笑非笑,“就因为这事,你就千里迢迢上京来了?人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罗爱卿有何指教?”

    北极会堂之名如雷贯耳,背后掌权者人道是云姓公子,天姥少主,可见过他的人还远不如见过女帝的多。北齐、南楚相抗争时,扶桑趁机侵犯东吴。那时候天姥城隐藏的军队终于显山露水,大败扶桑。那一战不仅令扶桑元气大伤,更是让中土见识了天姥城的实力。只是人人都在猜测天姥城将逐鹿中原时,这位风云一时的云姓公子却又如往常一般,消匿了踪迹。

    女帝搁下玉碗,清水微漾,碗底落下时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语意阑珊,说话间,目光始终牵在床上那人身上。

    女帝揭开纱帐挂在帘钩上,床上那人的样貌便完完全全呈现在了罗晋眼前。他几乎摒住了呼吸。

    “古之枭雄,都是宁可负天下人,不令天下人负我。朕所最引以为豪的,便是不曾负过天下、不曾负过黎民百姓。”

    “不一样。”罗晋低声,然而坚持。

    他的声音愈见低沉,殿中熏香香烬如霜,无声下坠。

    “你是说,罗晋并未回西蜀?”

    女帝如何能够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东吴,又如何令北极会堂甘心为她做嫁衣——

    只是东吴富庶,百姓又岂能用于盘剥?甫一归顺,便要沦为战争附属物,如何能令东吴百姓心服?

    “有何代价?”罗晋讶异之余,仍然清醒。

    “皇上是指东吴富庶之地……”

    殿宇中一时沉默,罗晋看向窗外,雪花一片片地飘得越来越大,这间宫殿的屋檐却是在往下滴水。

    “你对北伐,还有什么异议?”

    殿中气氛瞬间像结成了冰,罗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臣失言冒犯,请皇上降罪!”

    “但是朕负过一个人。”

    自女帝归返南楚,开始控制军权抵御北齐、征讨西蜀,就特设了一个由亲信大将、兵部重臣组成的军务处,总揽机要;女帝登基后,军务处便正式成为枢密庭,辅佐女帝处理军国大政。

    女帝闻言,忽然爆发出一阵清越笑声:“罗晋,没想到你身在西蜀,连这种枢密庭的军机密事都知晓!”

    都是因为这个人。

    北伐的战火一旦燃起,百姓要面临的便是征兵、加赋……苦不堪言。女帝国破家亡,两番被齐人所掳。她想要踏平北齐理所当然,但绝不能以南楚民众为代价。

    “没有了。”

    “倘若只是为了子嗣,那么臣也可以!”

    罗晋闻言皱眉:“那我且回。”

    罗晋忍了又忍,抬起头来,道:“听闻皇上已经打算册立皇夫,于正旦举行大婚仪式?”

    女帝的声音凉凉散散,却令罗晋心神一震,猛然抬头,但见女太医和女史都已经退下,女帝拢衣而立,鬓发如云,身形消瘦却有一种岿然气势。

    然而这一步步走过来,她越来越铁血狠戾,以至于他都不得不做出女帝要不惜一切北伐的揣测。

    罗晋忖思不言,这些都是国之命脉,岂可轻易授予一个北极会堂?只不过来日方长,眼下要筹资北伐,恐怕也别无他选。却不知女帝数月前去往天姥城,究竟耍了些什么手段,竟然能令东吴归顺,还将北极会堂收入囊中。

    罗晋衣着单薄,发上肩上细雪初融。女帝淡淡扫过一眼,道:“究竟什么事,能让你罗晋罔顾军规,擅自入京来见朕?”

    “北极会堂。”

    “没有了就回去。朕就当你没有离开过西蜀。”女帝拇指和食指摁压着太阳穴和眉心,拂袖转身,下了逐客令。

    罗晋愣住了。

    初见女帝时,他还是个无名士兵,女帝还是个双十年纪的公主,聪慧老练,有不忍之心。他当时重伤,要被急于转移的部队抛弃,是女帝将马匹给了他,自己徒步而行。

    是个男人。

    “罗晋,你擅离职守,擅闯皇宫,现在见了朕,又不下拜,你该当何罪?”

    “他叫云霁,明殊的养子,北极会堂的幕后主人。”

    罗晋不曾见过这个人,总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或许这个人,都只是东吴造出来的一个偶像罢了。哪曾想,这一个人,不但存在,还与女帝渊源匪浅。

    他曾无数次推演北伐战局,计算所需的兵力、粮草、军饷、车马、武器。种种可能性推算下来,结果都令人失望。以南楚目前的国力,有生之年恐怕难以见到江山一统。那日他收到密信,得知女帝已经开始着手谋划北伐,便连续几日辗转难以入眠,最终决定亲自上京,阻止女帝贸然出兵。

    姜离摆手笑道:“不瞒你说,你入城门时,皇上便已经知晓。皇上既然命我去奉天门迎你,那自然就是要见你了。”

    姜离道:“禀皇上,罗晋说,他愿为北伐之先锋。北伐之策,他已经谋划良久,希望能与枢密庭一同商议。”

起来上朝。”他低声对罗晋道:“皇上曾被齐人用过刑,落了病根。这些时日又被东吴、大婚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凤体欠安,这时候正在宫中暂作歇息。”

    罗晋屈身,俯首:“臣罗晋,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句话,不能再多说。罗晋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费力克制。

    女帝趔趄后退了一步,瘦可见骨的手指死死扣在一柄玉如意上,微微颤抖。她仰头闭目,深吸了口气,道:“你随朕来。”

    “倘若将来江山一统,天下军械、矿冶、车船运输,需授与北极会堂运作。”

    “为何会变成这样?”

    “北极会堂一切财富,均可为我所用。”

    大部分人都会忘了她本就是个年轻的女人,包括罗晋。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勾起一些深藏的回忆。

    将领擅离驻地,是何等的罪名,罗晋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帝素来是铁面之人,这次肯放他一码,自然是出于私情。望着女帝尚是未出阁女子的发饰,罗晋手心湿润。他偌大一条汉子,刚明决断,这一刻却无法决定自己的进退。

    女帝打断了罗晋的话。

    女帝拿了床头盛着清水的玉碗,以蘸水的棉签去滋润那人的嘴唇。剔透的水珠一落即融,润出几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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