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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你听起来像是要把我砍了。”

    “嗯。”我点点头,“还有别的要拿出来吗?”

    我从房顶上下来,靠在门口问他:“最近不忙?”

    “啧,还挑上了。”孟明达的后座当然不会只有一种酒,他换了一壶“风荷露”,“这个好!”他只给我斟了一杯,自己则忙忙碌碌一刻也没停下来过,这次他打开后备箱端出一个纸箱子,“我给娃娃们带了这个,你可以帮忙拿过去!”

    襁褓布发出猫叫似的声音,那小孩耸动身子伸出了细小的胳膊来想要捧住母亲的脸。【书迷必读精选:尘宵小说网】他的右胳膊正对着我,在大臂上有一团乌紫的淤青。

    万金花白了大女儿一眼:“你嫌我们家死得不够快,要让全庄子的人都知道他成了这个样子?”她走出屋门,气定神闲地对疑惑的众人宣布:“各位,就在昨天夜里,我听到了吉祥天师的召唤,他借用咱们供奉在家里的神像对我开了口,后面的日子,我和小白菜两个就要闭关在家,诚心抄写《千年万代引》,为咱们明月庄积福积德。你们若是有事找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我就在门槛这里坐着,其余时间一律不见人。天师对我说了,登临塔,务必要在年底之前封顶!”

    看来这女人是孟柳。我正想着观察那来历不明的孩子更多线索的时候,孟柳突然警惕地抓住孩子的胳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她的眼珠就像濒死的鹿那样死盯着斜前方,原来我们已经走到了万金花的家门口。

    万金花拍拍儿子的脸,“喂!喂!醒醒!”

    听到外人的声音,万金花惊恐地跳起来,“谁让你进来了!”

    小白菜的抽搐仍在继续,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吞了一团湿棉花,依旧只能“妈……妈妈……”地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万金花全然没有人前的那股精气神,在床边软绵绵地坐着。

    我有些不耐烦,“这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

    再过一段时间,今年的晚稻就到了收割的时节。【深度阅读体验:洛熙文学网】往常到了这个时候,明月庄又会逐渐忙碌起来,所有的占卜和争吵都不能改变土地才是他们亘古不变的父母的事实。只是今年例外,在万金花的主持下,重修登临塔成了每家每户最要紧的事,水田里的稻谷稀稀拉拉,远远望去像一块剃坏了的头皮。难怪瘸子骇人的尸体至今都没有人察觉。

    一个圆筒,孟明达从中抽出一卷纸,展开以后发现是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孟繁枝同学,在上学年各方面表现突出,成绩优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被评为三好学生。

    “才挺好啊?你要求这么高?”

    他捻着奖状的右下角凑到我面前,“看看,市级的!”孟明达睁大眼睛看着我,摆出一副学龄前儿童认对了字等待夸奖的殷切神情,我要是不能说出一句令他心满意足的话,之后的任何话题都会显得更加尴尬吧。

    但我真的只是想平常地聊聊天而已,看孟明达这个样子,可能我是真的不适合与人亲近吧。孟明达把桌面擦得吱吱响,恨不得那木桌子能和镜面似的亮,我想起他在镇上的那个家,窗户也和这里的一样干净透明到好像不存在。

    她的小儿子,小白菜,遭遇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高烧。万金花拿手背碰了碰小白菜的额头,发现他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一样,而他的牙膛却在持续地打寒战,四肢也和触了电一般不断抽搐,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大片。

    “你本来就是你爹说的废物一个!没有他,没有我,你就是什么也做不成!现在好了,我要是因为你的不知道而被小白菜害死了,你也要陪着我下地狱去!”

    结束了清理,他把毛巾搭在手上钻进副驾驶,“我给你看样东西!”

    这当然是没有用的,整个房间里都装满了小白菜的呼吸声,万金花呆坐在床边自言自语:“完了,咱们家要完了。”

    “你……繁枝真给你争气。”

    可她在家里见到的,不是趾高气昂,等着她自投罗网的小白菜,而是一个浑身发热,躺在床上止不住颤抖的患病儿童。于是神婆子也就好似漏了气,没法轰轰烈烈地炸响了。

    神婆子没想到李得彩今天敢与她争吵,一跺脚下定决心后她就往家的方向飞奔。万金花迎着夜色跨过石桥,她嫌手抓着百家布碍事而直接从身上取下拴在腰上,把她光荣的脊背大方地献给夜晚,月光则成了她新的披风。她知道小白菜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查看”登临塔,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想要知道什么,这件事必定对她不利,既然小白菜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那就一定在宣布自己的发现做准备。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万金花要做第一个知情者。在路上,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场激烈的对峙,肚子里的腹稿全都蓄势待发。

    “诶!你这不是挺会说吗呵呵呵呵……”他左摇右晃地收起奖状,又在后座倒腾出一壶酒来,我看到酒坛子上写着“红梅落”,立即说道:“不喝这个。”

    李得彩也喊道:“我早就下了一百遍地狱啦!”

    那日小白菜引起的轰动让万金花如临大敌,她的心中产生了强烈的不幸的预感,冲进高塔的内部对平台上的李得彩大喊:“他都说了什么!”

    “放心吧婆子,你帮我续上了母子缘分,我怎么会害你呢。”孟柳再次对着怀中的孩子露出了微笑,“我们母子俩会远走高飞,来和你道个别。”

    我见到孟柳的时候时间刚刚过了八点,求着万金花答疑解惑的人们还没有完全散去,门槛上已经不见了神婆子的影子,她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剩下没来得及说上话的人们摇头哀叹,准备明日早来一步。孟柳捏着孩子的胳膊等到人群散去,她并不严格遵守神婆子的规矩,闯进了她的家门。

    万金花枯坐了一整夜之后才想到了说辞,这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布满了红血丝。金铃儿和银铃儿出门之前对她说:“他要是烧得厉害,可以让中学的校医姐姐看看,开副药,也比熬着好。”

    孟柳没管她,接着说:“他打抽抽,你用皮筋箍住他的头就好了。不是小的,是姑娘们跳马兰花的那种。”

    “啧,你这人,说话总是这么扫兴。”孟明达的眉头低下去,“没了没了,都拿完了!那你呢好哥哥,你是准备向我传达什么命令啊?”

    他已然把地面打扫干净,正在清理桌面灰尘,我从角落拿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点着一支烟等他,“月儒说她不喜欢棉纺厂的老板。”

    一台收音机,中间有个放磁带的槽。箱子当中其他空余的地方全都排满了各式各样的磁带。孟明达说为了这些磁带,他几乎把那家店都扫空了,我认为他是在说大话。

    他将这张奖状举在胸前,仿佛他才是获奖人一样面色红润地笑着。我点点头,“嗯,挺好。”

    孟明达在屋里哼着歌:“远山青呐近水绵绵,水边蔓草连天边……”屋是他尚未搬走时候的老屋,左小青当年就是在这里咽了气。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孟明达都会回来把屋子好好收拾一遍。他的面包车轮胎上沾满了潮湿的黄泥,后保险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凹下去了一块,车身萦绕不散的生肉腥味还是没有变化。

    “可以了。”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也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说说,没想让你怎么样。”

    “我没让你进来!”

    “他怎么烧得厉害?”孟柳在门口说道。

    孟明达听了,朝我一跺脚,右手举到头顶敬了一个礼,“长官您放心,我随时待命!”

    “中学里的学生们……”我站起来,“需要你帮忙接出去,之后的时间,可能比较紧张。”这是慧慧和小季的判断,她们信心满怀地告诉我,中学将在明月庄以外的地方获得新生,我只负责相信她们。

    他被冷不丁吓了一跳,“诶哟我去,姑爷爷,你怎么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哇!我以为见鬼了呢。”他把衣服扯扯齐整,“谁不忙了,我看你倒是挺闲,神出鬼没的。”

    “你怀疑我吗?我告诉你万金花!我根本就没碰他!他疯疯癫癫地走到楼梯上来,说了些听不懂的话,我一眨眼的功夫就滚下了楼梯逃跑,你却还要来怀疑我!你疯啦,你们都疯啦,为了这个塔,你们成了自相残杀的疯子!我连好好造像的清静地儿都没有了,难怪我怎么也做不好!”李得彩几乎发出他这辈子最嘹亮的声音来反驳。

    “我知道啊,她去保育院的时候我还帮着看了呢。”孟明达举起手里的抹布作出防御的姿势,“大哥!你不会是来找我算账的吧?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配货的,手上就这么点儿可怜的人脉。棉纺厂那孙子人模狗样的,我真不知道他是个压榨工人的黑心肠,我要知道也不可能把你妹妹介绍过去啊……”

    “哈,你别管大不大了,你就说这些东西好不好吧!”他又露出那副等待夸奖的神情。

    我抱着装了收音机和数盒磁带的纸箱回去的路上,从房顶上远远地往北边望过去,就看见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东西沿着河岸慢慢地走,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直觉使我停下来看她,女人走得和乌龟一样慢,等她终于靠近一些,我才看清楚她手里抱着的是一个小孩子,用碎花的襁褓布包裹着,在女人的臂弯里轻轻摇晃。她的脸我没有什么印象,只依稀能记得确实是明月庄里的人,而她怀里的孩子,这几日都没有听慧慧说起过哪家添了新生命。我感到奇怪,便跟着她一起走了几步。怀中的小人在这时扭动了几下身子,女人显得很紧张,“不怕,不怕,妈在这儿呢,妈在这儿呢,咱们不会丢了啊。”

    塑像师抽着烟斗说:“什么也没说呀!”

    “那他待了这么久是做了什么?”

    “用不着你们道别,我只要

    “妈……妈妈……”小白菜的脑袋随着身体的抽搐而左右摆动,他已经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万金花吓坏了,她从没见过这种情形,她在手心啐了一口唾沫,分别抹在小白菜的两个耳朵后面,以往治疗小儿高烧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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