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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得彩噎得没话，他在与女儿们的争论中总是失败的那一方。金铃儿抓住这空档带着银铃儿逃离了家中的是非。
那少年显然是听说过这个词，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些，很快又镇定下来问道：“你看到我了？”
“但我知道你既不是小偷，也不是强盗。”李春生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是水鬼，对吧？”
“怎么是这颗？”他嘟囔了一句后就迅速红着眼睛冲进屋里，用他的古巴烟斗在银铃儿的右腿上烫出一个圆滚滚的红印子。
“因为我也会帮你，并且，我能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慧慧那里有烫伤药膏，她在小潭妈妈那里，快去吧。”
“呜哇哇哇哇哇……”
李春生站的位置很靠边，像是有意给他留出了夕阳赤红的一角。少年摸到床边，再摸到墙壁，只露给李春生自己的侧身。他们二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对峙着。
哑巴奶奶的老屋没有什么人气儿，但常年收拾得干净。李春生虽大多数时候都住在中学的宿舍里，每个月来细致地照看一次这里的青砖灰瓦是他雷打不动要做的事。
“你是信息兵？”
回答他的是角落里的大木箱，过去里面存放着哑巴奶奶和李春生为数不多的衣物，现在它空空如也。
他坚毅的模样太过认真，把老屋的主人都逗笑了，“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那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倏地埋头就往李春生身边的空隙冲过去。不过他这孤注一掷的举动不出意料的碰了壁。李春生只侧身抬手一拨，老屋的门就贴着少年的鼻尖关上了。
“死丫头！尽坏事儿！”
“少在这儿转移话题！”慧慧举着破木板在为首的面前挥舞，“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教她怎么赎罪？你们有这个资格吗？有吗？”
“有人跟我说啦！只要有个好老师慢慢教我，我就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你们的中学里，不就有好老师吗？教书育人，诲人不倦不正是你们的老校长挂在嘴边的宗旨吗？”
李春生又笑了，他透过窗户看到太阳的光辉被夜色吞没，月亮挂上了树梢 ，就恰合时宜地提起一个能让少年信任他的话题，“除了我的眼睛看见的你的行迹，我还知道你是为了老季的事而来，知道你和小季老师的关系不错，她是你的姑姑，你很想和她说说话，对吧？”
“帮我制造一些混乱。”
没有人敢说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一个个都把木桶甩到地上，水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淌走，这帮人也气鼓鼓地踩着水走了。失去了全部神采的季有兰把头靠在慧慧的臂弯里无声地哭泣，门口的金铃儿目睹了一切，也和她一起留下了眼泪。银铃儿用帕子擦拭姐姐的泪珠，问她：“姐，你来的路上在想什么事情？”金铃儿摇了摇头，只说道：“我们去抱抱有兰姨吧。”
领头的听了这样的指责立马泄下气来为自己辩白：“不管怎么说，她是个不祥的女人，我们是要以防万一！”
与这狭小房屋里的争论同时发生的，是李春生穿过中学长长的走廊，经过提着各式工具的急匆匆的人群，与一个拎着竹编元宝篮的男人擦肩而过，那男人差点儿就顺着河岸崎岖的泥地滑下去。
“她来了。擦擦脸，别让她看到你脸上的泥巴。”
也不尽然。比如现在那木箱就像两片嘴唇上下翕动，吐出了一个长手长脚的少年。他从木箱里滚到地上，抬眼瞧见门口的李春生，就如同见了林中猛兽一般转身就跑。他一抬腿就从地上登上了床，站到窗前，想从那扇小窗里脱逃。可是这愿望落了空，他十根细长的手指抹了油似的怎么也抓不住窗户边。少年及时放弃了这个出口，而转头回望着门口的人。
此时西沉的太阳已经被明月庄的房屋遮住了一半，李春生也回到了老屋里。
和方才的赤红截然不同，现在门框里装着的已经是靛蓝的夜色。小季老师刚踏进半只脚，就看见了少年被自然光描绘出来的五官。
“你、给、我、松、开！”银铃儿不断踢腿想要把小白菜从身上甩下去，金铃儿也在另一边抓住弟弟的腿往外拽，可惜这个浑身蛮力的孩子即便在空中飞舞也绝不松开一根手指头。
“小偷砍手，强盗砍头，我浑身上下一分钱也没有，只有我妈说的贱命一条，你想要什么我都没有，所以随便你。”
“你拿烟斗烫我，可不就是我遭殃了吗？”
“出来吧，别躲了。”李春生对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说。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滚蛋！就算要上学你也是去小学，中学的大门你都进不了呢！而且你肯定是没安好心！”银铃儿再次用上她屡试不爽的一招——双手钳住小白菜的胳膊，然后抬起另一条腿去踹他的肚子。她一脚就把难缠的弟弟送到了门口，这一脚还撞松了小白菜的一颗乳牙。他顺着牙床的酥痒摸到了这颗摇摇欲坠的犬齿，随后两根手指一齐用力将它从粉嫩的牙床上连根拔起。血从口腔里上涨淹没他缺牙的浅坑流到下巴上。小白菜看着两个姐姐开始放声大哭。
李春生的话音刚落，老屋的门就想起三下咚咚的叩门声，少年连忙站得笔挺，李春生则打开了那扇木门。
李春生告诉他，“我看到老季从明月庄离开之后，你就来了明月庄，我看到你白天在明月庄各处躲躲藏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看到你的水性很好，总是潜进河里摸鱼还抓过几只鸭子，我还看到你累了就在这里睡觉。”
“我没地方住，你这屋子里没人。”少年开始解释自己睡在这里的原因。
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涸，只有裤腿上留着一个烫过的印记。
他从黝黑的皮肤缝隙里瞥了李春生一眼，嘴里大约骂了句脏话，李春生没有听清，只见他一瘸一拐地往东边去了。
“死了。”少年平静地说道，“有一阵了。我想来和你一起住，然后就听说我爸找不着了，这个屋子没人住，我躲在这里的。”
“你怎么知……”
“没关系，正好他能帮我一个忙。”
他把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而推开门的动作却好似李有福处理肉类时手起刀落剔骨分肉那样干脆。空气里的尘埃霎时都往四面八方逃开，屋里安静极了。
而你们俩巴不得我暴毙而亡！”
“我只是个中学的历史老师。”李春生向地上的人伸出手，少年见他似乎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穷凶极恶，也稍稍放下了戒心，但在屋里坐下来的时候还是与李春生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季青山？！”小季呼喊少年的名字，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问道：“你妈呢？”
李春生告诉小季明月庄这几日来的水鬼传闻由季青山而起，这个少年却抬起脸呵呵笑着，好像在讨要表扬，“我没饿着，我抓鸭子来烤着吃。”小季老师对他的回答哭笑不得，“春生哥，这小孩也太不懂事了……”
那少年说：“你有点神神叨叨的。”
吱嘎——
李得彩听了直跺脚，烟斗还是抓在手里不放，“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小孩虎牙摔掉了，家里就有人要遭殃！”
季青山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季有兰的家中正围着一圈人，他们威胁这个女人拿出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否则就要将她扔进清溪河里去。为首的一个领着另外三个都拎着满载的水桶，嘴里念着经把水绕屋泼洒，另外的几个摁着季有兰要她在一块木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并踩踏咒骂，照他们说的，这样的仪式要持续整整四十九天，才能逐渐消磨季有兰的罪恶。这个木偶般的女人已经在累日的争辩中失去了力气，慧慧在此刻英勇地冲出来抢过木板抬腿撅成两半，碎裂声把那帮人都吓住了，慧慧朝着为首的那个吼道：“你们真是昏了头，万婆子都不能保证的事，难道你们比万婆子还厉害了？要是因为你们这莫名其妙的行为让季有兰给明月庄所有的人都下了咒，你们担得起吗？”
他的哭声不足以让两个姐姐对他有所同情，而是终于招来了李得彩的注意。泥土中的男人被孩子的哭声拎起，往前一拽就摔到了小白菜的跟前，李得彩见到了儿子手中沾血的乳牙顿时脸色大变。
这师生之间没有太多拖沓的寒暄，唯有金铃儿踏着夕阳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
“啊啊啊啊！你只知道向着他，你偏心，就因为他是个带把儿的！我和姐就是你们能打能骂，能用烟斗烫的东西！”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的。”李春生说，“不过要帮我个忙。”
天边正逐渐染成红色，金铃儿和银铃儿的脚步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银铃儿雏鹰般的眼睛老远就认出了老师：“春生老师——！”
他明白了自己的束手无策，索性往地上一坐，视死如归地看着李春生说：“随你便吧。”
] 李得彩噎得没话，他在与女儿们的争论中总是失败的那一方。金铃儿抓住这空档带着银铃儿逃离了家中的是非。
那少年显然是听说过这个词，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了些，很快又镇定下来问道：“你看到我了？”
“但我知道你既不是小偷，也不是强盗。”李春生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是水鬼，对吧？”
“怎么是这颗？”他嘟囔了一句后就迅速红着眼睛冲进屋里，用他的古巴烟斗在银铃儿的右腿上烫出一个圆滚滚的红印子。
“因为我也会帮你，并且，我能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慧慧那里有烫伤药膏，她在小潭妈妈那里，快去吧。”
“呜哇哇哇哇哇……”
李春生站的位置很靠边，像是有意给他留出了夕阳赤红的一角。少年摸到床边，再摸到墙壁，只露给李春生自己的侧身。他们二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对峙着。
哑巴奶奶的老屋没有什么人气儿，但常年收拾得干净。李春生虽大多数时候都住在中学的宿舍里，每个月来细致地照看一次这里的青砖灰瓦是他雷打不动要做的事。
“你是信息兵？”
回答他的是角落里的大木箱，过去里面存放着哑巴奶奶和李春生为数不多的衣物，现在它空空如也。
他坚毅的模样太过认真，把老屋的主人都逗笑了，“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那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倏地埋头就往李春生身边的空隙冲过去。不过他这孤注一掷的举动不出意料的碰了壁。李春生只侧身抬手一拨，老屋的门就贴着少年的鼻尖关上了。
“死丫头！尽坏事儿！”
“少在这儿转移话题！”慧慧举着破木板在为首的面前挥舞，“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教她怎么赎罪？你们有这个资格吗？有吗？”
“有人跟我说啦！只要有个好老师慢慢教我，我就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你们的中学里，不就有好老师吗？教书育人，诲人不倦不正是你们的老校长挂在嘴边的宗旨吗？”
李春生又笑了，他透过窗户看到太阳的光辉被夜色吞没，月亮挂上了树梢 ，就恰合时宜地提起一个能让少年信任他的话题，“除了我的眼睛看见的你的行迹，我还知道你是为了老季的事而来，知道你和小季老师的关系不错，她是你的姑姑，你很想和她说说话，对吧？”
“帮我制造一些混乱。”
没有人敢说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一个个都把木桶甩到地上，水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淌走，这帮人也气鼓鼓地踩着水走了。失去了全部神采的季有兰把头靠在慧慧的臂弯里无声地哭泣，门口的金铃儿目睹了一切，也和她一起留下了眼泪。银铃儿用帕子擦拭姐姐的泪珠，问她：“姐，你来的路上在想什么事情？”金铃儿摇了摇头，只说道：“我们去抱抱有兰姨吧。”
领头的听了这样的指责立马泄下气来为自己辩白：“不管怎么说，她是个不祥的女人，我们是要以防万一！”
与这狭小房屋里的争论同时发生的，是李春生穿过中学长长的走廊，经过提着各式工具的急匆匆的人群，与一个拎着竹编元宝篮的男人擦肩而过，那男人差点儿就顺着河岸崎岖的泥地滑下去。
“她来了。擦擦脸，别让她看到你脸上的泥巴。”
也不尽然。比如现在那木箱就像两片嘴唇上下翕动，吐出了一个长手长脚的少年。他从木箱里滚到地上，抬眼瞧见门口的李春生，就如同见了林中猛兽一般转身就跑。他一抬腿就从地上登上了床，站到窗前，想从那扇小窗里脱逃。可是这愿望落了空，他十根细长的手指抹了油似的怎么也抓不住窗户边。少年及时放弃了这个出口，而转头回望着门口的人。
此时西沉的太阳已经被明月庄的房屋遮住了一半，李春生也回到了老屋里。
和方才的赤红截然不同，现在门框里装着的已经是靛蓝的夜色。小季老师刚踏进半只脚，就看见了少年被自然光描绘出来的五官。
“你、给、我、松、开！”银铃儿不断踢腿想要把小白菜从身上甩下去，金铃儿也在另一边抓住弟弟的腿往外拽，可惜这个浑身蛮力的孩子即便在空中飞舞也绝不松开一根手指头。
“小偷砍手，强盗砍头，我浑身上下一分钱也没有，只有我妈说的贱命一条，你想要什么我都没有，所以随便你。”
“你拿烟斗烫我，可不就是我遭殃了吗？”
“出来吧，别躲了。”李春生对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说。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滚蛋！就算要上学你也是去小学，中学的大门你都进不了呢！而且你肯定是没安好心！”银铃儿再次用上她屡试不爽的一招——双手钳住小白菜的胳膊，然后抬起另一条腿去踹他的肚子。她一脚就把难缠的弟弟送到了门口，这一脚还撞松了小白菜的一颗乳牙。他顺着牙床的酥痒摸到了这颗摇摇欲坠的犬齿，随后两根手指一齐用力将它从粉嫩的牙床上连根拔起。血从口腔里上涨淹没他缺牙的浅坑流到下巴上。小白菜看着两个姐姐开始放声大哭。
李春生的话音刚落，老屋的门就想起三下咚咚的叩门声，少年连忙站得笔挺，李春生则打开了那扇木门。
李春生告诉他，“我看到老季从明月庄离开之后，你就来了明月庄，我看到你白天在明月庄各处躲躲藏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看到你的水性很好，总是潜进河里摸鱼还抓过几只鸭子，我还看到你累了就在这里睡觉。”
“我没地方住，你这屋子里没人。”少年开始解释自己睡在这里的原因。
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涸，只有裤腿上留着一个烫过的印记。
他从黝黑的皮肤缝隙里瞥了李春生一眼，嘴里大约骂了句脏话，李春生没有听清，只见他一瘸一拐地往东边去了。
“死了。”少年平静地说道，“有一阵了。我想来和你一起住，然后就听说我爸找不着了，这个屋子没人住，我躲在这里的。”
“你怎么知……”
“没关系，正好他能帮我一个忙。”
他把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而推开门的动作却好似李有福处理肉类时手起刀落剔骨分肉那样干脆。空气里的尘埃霎时都往四面八方逃开，屋里安静极了。
而你们俩巴不得我暴毙而亡！”
“我只是个中学的历史老师。”李春生向地上的人伸出手，少年见他似乎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穷凶极恶，也稍稍放下了戒心，但在屋里坐下来的时候还是与李春生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季青山？！”小季呼喊少年的名字，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问道：“你妈呢？”
李春生告诉小季明月庄这几日来的水鬼传闻由季青山而起，这个少年却抬起脸呵呵笑着，好像在讨要表扬，“我没饿着，我抓鸭子来烤着吃。”小季老师对他的回答哭笑不得，“春生哥，这小孩也太不懂事了……”
那少年说：“你有点神神叨叨的。”
吱嘎——
李得彩听了直跺脚，烟斗还是抓在手里不放，“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小孩虎牙摔掉了，家里就有人要遭殃！”
季青山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季有兰的家中正围着一圈人，他们威胁这个女人拿出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否则就要将她扔进清溪河里去。为首的一个领着另外三个都拎着满载的水桶，嘴里念着经把水绕屋泼洒，另外的几个摁着季有兰要她在一块木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并踩踏咒骂，照他们说的，这样的仪式要持续整整四十九天，才能逐渐消磨季有兰的罪恶。这个木偶般的女人已经在累日的争辩中失去了力气，慧慧在此刻英勇地冲出来抢过木板抬腿撅成两半，碎裂声把那帮人都吓住了，慧慧朝着为首的那个吼道：“你们真是昏了头，万婆子都不能保证的事，难道你们比万婆子还厉害了？要是因为你们这莫名其妙的行为让季有兰给明月庄所有的人都下了咒，你们担得起吗？”
他的哭声不足以让两个姐姐对他有所同情，而是终于招来了李得彩的注意。泥土中的男人被孩子的哭声拎起，往前一拽就摔到了小白菜的跟前，李得彩见到了儿子手中沾血的乳牙顿时脸色大变。
这师生之间没有太多拖沓的寒暄，唯有金铃儿踏着夕阳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
“啊啊啊啊！你只知道向着他，你偏心，就因为他是个带把儿的！我和姐就是你们能打能骂，能用烟斗烫的东西！”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的。”李春生说，“不过要帮我个忙。”
天边正逐渐染成红色，金铃儿和银铃儿的脚步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银铃儿雏鹰般的眼睛老远就认出了老师：“春生老师——！”
他明白了自己的束手无策，索性往地上一坐，视死如归地看着李春生说：“随你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