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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菜改了性子,这次他没有发脾气,而是在地上翻了个身仰起头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等我把一切都重建起来,你们就都明白啦!”说罢他歪头向着柜子上的神像招了招手。

    “你还是太好心。”慧慧说。

    “我可没看到你说的金银财宝,我只知道金和银在我和姐姐的名字里,而你只是颗没人要的烂白菜。”

    李春生听了笑起来,慧慧的俏皮话把他从胃疼中短暂解救了出来,“我了解孟明达,他靠得住,如果你和他谈的事情关于季有兰,那的确能帮上忙。”

    金铃儿在她身后轻声叹气,拿起木梳开始给银铃儿梳头发,“你少说吧,他们又要骂你了。”

    “你果然是个疯子。”

    “在此之前我有另一件事要做,顺利的话,它也能帮上忙。慧慧,麻烦你和金铃儿银铃儿一起留心着点儿季有兰那边。李月来,你随时和孟明达保持联系吧。有进展我会通知你们。咳咳咳咳咳……”这一次他推开了慧慧的手,扶着墙一步一顿地走了,我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像一个努力追赶时间的老人。

    她灰头土脸的弟弟竟真的朝她发出一声狗叫,“你比我多吃了几年的饭,就以为真的踩在了我的头上。可是姐姐啊,你的鼻梁又挺又长,这可不是个好姑娘该有的长相,它让你的面相成了勾人的狐狸和说谎的鸟,你身边的东西都会乘着你的鼻梁滑走。不像我有着向内卷曲的耳廓,这是荣华富贵的象征,它把金银财宝都聚拢来了。你生在我们这样的有福之家还不知足,要与中学的臭老九同流合污!”

    李春生看着我说:“你和孟明达怎么说的?”我原以为李春生对这事儿还没来得及了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摇了摇头,“没把握,但我总得这么做咳咳咳……”李春生说完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胸膛起伏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青蛙的气囊,但这是个令人生厌的比喻,所以我摇摇头强迫自己忘记它。这种时候慧慧就比我有用多了,她走过来轻抚着李春生的背,口中轻轻地哼唱:“月亮爬上呐小山岗,我把歌谣呐唱一唱,船上的星星摇摇晃,屋里的人儿静悄悄,别把心事呐放心上,快快睡下呐好梦长……”

    “我就不能做个人?”银铃儿把头绳扯紧,接着瞥了一眼小白菜,就蹲到他面前捧着脸说道:“你这样脸都沾上灰啦!白菜,你这样老在地上爬,别人看见了要说你从高高在上的小仙童变成土狗咯!”

    历史教师终于推开了这个手劲极大的孩子,他起身的时候由于头晕而踉跄了一下,“好吧,那我明白了。小白菜,你可以来中学找我,现在好好休息吧,你又在发烧了。”

    我还是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他不像是会听话的,你有把握能控制住他?”

    慧慧说:“李月来,要是万事都有十成十的把握,世上就不会有人受苦了。我早说了吧,不必藏着掖着,又不是没出阁的姑娘见情郎,我们还不知道你吗?”

    李得彩将手上冰块似的孩子倒拎起来,就像他十几年前摇晃装着刚出生的金铃儿和银铃儿的瓦罐一样摇晃小白菜的身体,“你的脑子里全是脏东西,已经被你妈教坏啦!”

    “姐姐啊姐姐,我们做事都是要追根究底的,就像李洪蜕变成没毛的狗是因为他说谎,李池被踩断了脊梁骨死掉是因为他没有管好自己女人的嘴。我已经明白了,与你们这样的蠢人争辩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从来不触及根本,而我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李春生并不否认这一评价,连他自己也常常说类似的话,此刻胃部的疼痛又开始爬上他的眉头,他捂着胃部轻轻地说道:“我们得抓紧时间让季有兰走。登临塔建起来,再走就难了。”

    “你这个瞎子聋子哑巴,有人进屋来你一无所知,只知道看你那只破烟斗!”

    那便好。如此一来孟明达就正式成为了老校长还有周桐一样的一员。而对于季有兰的解脱计划,李春生还有别的想法。

    金铃儿低垂着她羔羊般的眼睛望着匍匐在地的小白菜,她的嗓音充满了怜悯和无奈的情绪,“在我们这儿,不是狗 ,就是狗嘴里的肉。”

    世界在小白菜眼中倒转着身躯,他却看到了比平日里更加清晰的景象,因为高热导致的耳边嗡鸣声也消失了,世界恢复了它矛盾的模样。

    他的孩子带着捉摸不定的高烧扒着门缝看见母亲挥舞                                                着彩旗从东到西,上下两排牙互相对抗发出锯木头般的声响。

    “我看现在也不简单,你最好是有想法了。”慧慧走到窗边遥望着登临塔曾经的方向,再过几个月的时间,一座崭新的高塔就会取代如今漆黑的废墟,投下崭新的阴影。

    “那你答应做我的学生吗?”

    李得彩扒开院里如山堆积的装土的箩筐,那些生着青草沾有露水的新鲜泥土里爬出逃生的蚯蚓,下一秒蚯蚓就在李得彩的布鞋底下被踩成纸片,他席地而坐被泥土包围,探出毛发稀疏的头颅来说:“你又烧得说胡话啦!”

    这一次小白菜却没有感到异常的燥热,他随着李春生的离开仿佛逐渐落入冰窖中,浑身的关节都像是陈醋浸泡过的食材,软烂无骨,而他的皮肤颤栗汗毛竖起,两排牙齿像是患上了帕金森的老年病人。门外李得彩依旧拿着鹿皮擦拭他的宝贝烟斗,李春生的身影是彻底不见了,他在离开时还礼貌地关好了门。

    小白菜裹着被子在地上艰难地爬行,这时候李得彩终于从他珍贵的藏品中发现了地上蠕虫般的孩子,他连忙将小白菜抱起,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说道:“好小子,跟冰块似的!”

    在这缓慢的节奏中,李春生的状况逐渐稳定下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是一尊石膏像。他走的从来都是险棋,像是有什么癖好似的,总爱做那个在崖边行走的冒险者。

    痛恨,是小白菜目前唯一的情感。他痛恨母亲万金花是个追名逐利不顾一切的势利眼,他痛恨父亲李得彩是个做不了主的软骨头,他痛恨姐姐们是不偏向着家里的小叛徒。而这一切痛恨的根源,就是因为他小白菜在人前受辱,往日风光不再!

    银铃儿正准备拉起金铃儿往门外走,小白菜忽然朝她们扑过来,他吊在银铃儿的小腿上,光着上半身在空中晃荡,“你说得对极了,二姐姐,你这张乌鸦般的臭嘴里总算吐出了一句正确的话。救我自己,救我自己,可是你也知道,咱们的母亲为了修塔已经红了眼,咱们的父亲只会与泥巴打交道,

    返回中学的路途已经让李春生筋疲力尽,人们对登临塔的再度重视成了肩上的铁秤砣,让他继续深陷在明月庄的泥泞中。

一体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与他之间没有高下之分,而是有福共享,有难也同当。”

    小白菜听了又开始阴暗地发笑,“嘿嘿嘿嘿嘿……”

    “在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见我有些诧异,又补充道:“我猜的。你从筒子楼回来以后就心事重重,想必是在那里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或物。那也只有孟明达了,其他的都是学生,周老师你又不认识。后边紧接着你出去了两回又不告诉我,肯定是和他谈了些关于明月庄的事情吧。”胃部的疼痛再次使李春生蜷缩了身子,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虚汗接着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几日明月庄都属于挑土的劳动号子,万金花下达了要建造比原先更大更宏伟的天师登临塔的远大目标。山羊坡的向阳面就迎来了源源不断的铁锹和箩筐,它们一队一队地被运送到李得彩的面前,催促他去完成这个伟大的项目。

    李得彩的自尊受了损,他掐着小白菜的胳膊肉斥责道:“你才是疯子傻子臭小鬼!有个屁的人来屋里,明明只有你这个吸血虫,趴在地上要吓死我呐!”

    “明白啦!这下我都明白啦!”小白菜上半身打着赤膊平躺在地上大叫着。自从他发热的症状比一家人吃饭还要频繁,万金花和李得彩就不再关注他的病情。他努力将自己全部的上身肌肤贴着冰凉的地面,额头上仍然升起白雾。小白菜朝着刚刚从他身上跨过的李得彩说:“你们都是假惺惺的家伙,你们拜的才不是吉祥天师本身,你们拜的只是他的位置。庙里可以坐着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人,还可以是我小白菜。天师和我是一样的,只要哪天他的风光不再,你们就会立刻背叛他,放弃他!”

    “你笑得真恶心。”

    “答应。像你这么有魄力的老师,能做你的学生,我也是与有荣焉呢。”

    “这有什么关系?在他们眼里我和你是连棵草都不如的东西,和庄子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你放屁!他明明就坐在我的床边,我还摸到了他眉毛上的疤,就在我们家里这座天师神像一样的位置!他现在走了,又去与我的姐姐们同流合污,而你和我的妈妈,就像是蒙上了眼睛的驴子,围着一个石磨转到死!”

    “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有时候我真觉得在李春生和慧慧面前自己就像是个学龄前的幼童,我自以为特别的一点小心思在他们眼里其实昭然若揭。万幸我不是李池和李洪那样的人,还不至于把这默契误读成冒犯。

    李春生独自走在回中学的路上,不断有赶去聆听万金花重要指示的人从他身边穿过,眼角的血在踏出小白菜家的大门后就已经凝结,只剩下痛觉隐藏在皮肤下富有节律的呼吸。他早已确定了小白菜来成为他求死道路上的有力助推者,所以才用这幅人类的身躯去见了他。

    “天下何人不疯狂啊姐姐,但我的疯狂比你们的更高级。我看到你们身上和山一样高的苦难,需要一场大火来把它烧个干净,而我,神通广大的小白菜,就会吞下的这如山般高大的苦难,消化你们承担不了的疯狂,成为明月庄的救世主嘿嘿嘿……”

    “好吧救世主,你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救你自己。”

    银铃儿从房间里出来,对着院里和地上的景象翻了一个鄙夷的白眼,对大姐金铃儿说:“你看,他们又像狗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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