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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晏兮不轻不重道:“夫人每日又要读药典,又要安排府上诸人去收拢生意和旧人,更不必提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如此百忙之中,夫人还要分心为我思前想后,谢某真是深感荣幸。”

    凝辛夷站在屋檐下,看着将烛火割成无数细碎动线的落雨,完全没有在意有没有人应门,里面的人又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抬起手,以三清之气将周身的湿濡蒸干,这才舒出一口气,在谢晏兮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方才没注意,不代表她在看到面前这一切时,猜不出这是哪里。

    凝辛夷:“……”

    落水后,她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她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极是惶然无措,仿佛无依无靠的浮萍,一片茫然地站在对自己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

    于情于理,她在答应紫葵的建议时,就应该已经料到此刻。

    “我在想……”

    但她转瞬之间,又想到了他们前一日实在不算是和睦的分别。

    凝辛夷不由得挑了挑眉。

    所以凝玉娆最是擅长的……是哪几种符来着?

    她在心底转过一圈这样的念头,却又要在谢晏兮的目光下现编一个答案出来,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卡住了。

    尤其当这个人的位置距离猜忌非常的帝王实在太近时。

    整个谢府,除却谢晏兮的房间,又有哪里会有这等阵仗。

    世家血脉,都有自己天然的血脉传承。谢家医剑双修,而凝家则是最正统的符剑双绝。

    “虽然效果差一些,也只能我自己去了。”凝辛夷道:“扶风郡也不是什么闭塞之地,搬出凝家,加上我如今少夫人的身份,多少也有点用。”

    凝辛夷看着他的眼眸,发觉自己压根猜不到面前这人在想什么。

    这本事通俗来说,就是察言观色。

    “看来,夫人倒是表里如一。”谢晏兮低笑了一声:“原是我想多了。”

    她兀自出神,跟着紫葵迈入西苑时也还在思考这件事,自然也没注意到自己究竟跨过了几道门槛,走过了几步回廊,紫葵又是何时将她的大氅解下,退出的时候还带上了她身后的门的。

    凝辛夷这下确定了,谢晏兮确实是在阴阳怪气。

    “佛牙弥草平心静气,素来被佛国洞天的高僧用来入定,也有一说,这味道可以抑制杀意,引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凝辛夷静静看着弥漫开来的一小片白烟雾气:“这香被佛国洞天垄断有一段时间了,没想到今日可以在这里见到。”

    她甚至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走神,否则她是决计不会这样毫无准备地贸然进来的。

    或者说,是她对这段关系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等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时,这才发现这房间多少有些华美得过了头,甚至比之她的闺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看起来好看却实在不实用的摆件随处可见,木料用的都是最上乘的,小香炉里一味袅袅白烟,绵密沉入翘尾海鲸的口中,再漫溢出来。

    但凝辛夷面具带久了,早就能在任何情况下随机应变。她的表情丝毫不见慌乱:“方才在想一些事情,雨又下得突然,一时之间没太在意。等我回过神,便已经被引到了这里。也是我的侍女太过紧张,又不知你我关系之间的内情,只当我们是寻常夫妇。若非如此,我定不会深夜叨扰。”

    是说他高烧不退,情况危机来着。

    凝辛夷这才反应过来。

    “夜深,雨重,夫人却执意要来见我。下人通报这件事,到夫人一路从门口走来的这段时间,我都在猜测夫人来的用意。”谢晏兮道:“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完全没想到,夫人来避雨,真的是字面意义的避雨。”

    他这话接得太自然,太随意,甚至带了点真正的闲话家常感,凝辛夷甚至几乎要下意识说出口。

    谢晏兮盯着她看了片刻:“雨已经大到这个程度了吗?”

    纵使是表面完美,也不可以。

    她于是点头,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更诚恳一些:“人非圣贤,总会有自己的情绪和脾气。若你今日不去,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也可以不是字面意义的避雨。”凝辛夷看向谢晏兮:“的确有一件事,是我思前想后,想要与你说的。”

    谢晏兮说这话的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甚至轻松,但她就是能从里面听出来一股奇妙的阴阳怪气。

    “的确是佛国洞天的一位高僧给我的。”谢晏兮坐在椅子上,已是夜深,他坐姿随性,穿着也很是随意,长发未束,只随意挽起一半,其余如水般倾泻在纯白深衣上:“但能闻出来这味香,说明佛国洞天倒也没有彻底做到所谓的垄断。至少对于如今势大能遮半边天的凝家没有。”

    凝辛夷素来不会让情绪过多地写在脸上,谢晏兮既然迎了她进来,她便也想要尽量显得镇定自在。

    第48章

    “我在想……我都听说了,你今日做得很好。”她边说,脸上边浮现了一个很是真诚的笑容:“我本以为你真的和我一样,对这些事情是真的一窍不通。但今日程伯归来时,口中都是对你的夸赞,那便是真的极好。要知道,程伯与我相识至今,还一句夸我的话都没有说过呢。”

    她在凝家侍女们的眼中,是凝三小姐。

    思前想后说得夸张了点,只要愿意动动脑子,自然能知道,谢晏兮的余气未消,说到底不过一两种可能性。

    这样的夜,饶是因为大雨,她却有了一种闯入了谢晏兮私人领地的不自在感,尤其谢晏兮此刻分明浑身皆素色,却反而愈发显得眉眼浓烈漂亮,在灯火下灼灼烈烈,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凝玉娆自然也不例外。

    相处已经并不算太少,至少比起之前最初的陌生人的状态,他们四舍五入也可以算是半个熟人。按照凝辛夷以往与人交往的经验来说,这样半生不熟的时候,她也能根据对方平素的行事作风,猜到他们言行举止背后的意思。

    有了。

    可在其他所有人眼中,两人已是夫妻,难不成还要让避雨的妻子去另外的房间吗。

    香气她隐约有点熟悉,却完全没闻出来是什么香,只隐约嗅到了极名贵的佛牙弥草的味道。

    连这样叵测复杂的圣心都能揣测,凝辛夷却依然没看懂,面前的少年究竟期待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她既然擅长察言观色,又怎么可能觉察不到前一日分开时,谢晏兮的情绪。

    三个字出口,凝辛夷便已经眸光微闪,到底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不经过你的同意,没有和

    这话其实漏洞百出。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纵使有凝玉娆将她带在身边,极是耐心地将这府中的人说与她听,重新带着她认识这个世间,她也过早地学会了看别人的眼色。

门匾近在眼前,紫葵小跑上前去扣门。

    谢晏兮却只字未提,好似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他只是带了点儿笑地看着她,问道:“原是如此。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只要谢晏兮稍微细想,便可以发问,她想事情出神是一码事,那回过神后,想要周身雨干,也不过弹指一瞬的事情,为何她的侍女却要急着找一处地方避雨、像是笃定她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呢?

    他心想,她是不是不知道,她的任何一种笑意,无论是冷笑,嗤笑,讥笑又或是其他表情,都比现在这一刻的笑,要显得生动活泼许多。

    此前忙碌,紫葵的话在她脑子里转过一圈便被深藏。现在真正见到谢晏兮,她又重新想了起来。

    ——或者说,很多时候,不是她主动去学会,而是府中人,世间人形形色色,看她的眼神也自然各有不同,那些眼色她不看,也会自然而然闯入她的眼中,让她自发去主动区分,每一种不同情绪之间的意思。

    所以她才能在凝茂宏没有明说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为凝三小姐要扮演的角色,应是让所有人的厌弃、提之皱眉并惋惜不已,连连叹息这可真是凝茂宏一生最大污点的存在。

    但在谢晏兮这里,她应是提剑平妖的凝大小姐凝玉娆,三清之气护体,又怎可能被区区秋雨沾湿。

    难不成元勘也和紫葵一样,为了想要两人多见见面,这才胡说乱编了此事?

    谢晏兮看着她脸上的笑,她望过来的柔和端庄目光,唇边也有了点儿笑意。

    凝辛夷暗中打量,却没有从他脸上或者露出来的任何一寸肌肤上看到痕迹,甚至他的眉目都是舒展的,哪有元勘说的那么严重。

    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完美的人。

    谢晏兮问:“若我不去,你要怎么办?”

    有缺陷、有弱点、也有污点在身却无伤大雅之,才是“刚刚好”的人。

    只是不知这样的破妄,究竟是符箓自己产生了作用,还是能触动到远在神都的凝玉娆。

    她在想,原来凝玉娆原本要紫葵贴在她房间的那几张符箓,还有破妄的作用。

    她这么说,的确也是这么准备的。

    凝辛夷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谢晏兮这样说,她要再怎么圆过去了。

    她说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毕竟昨日最后……我本来还担心过,你会不会因为我而不去。”

    弧度些许古怪的那种。

    奈何雨实在是大,她表情再平静,姿容也实在狼狈。

    不过想想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是吗?”谢晏兮顺着她的意思,很是给她台阶下,却又像是这台阶他只愿意下一半,弯了弯唇:“你真的这么觉得?”

    他这么说,凝辛夷反而一顿,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你多想什么了?”

    这真诚的假笑,和她柔和端庄的目光一样,是真的,有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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