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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不及再看那人反应,祈清和撑着身子,从小舟边缘一翻,就那样毫无留恋地,从舟上,直直坠了下去。

    应知离站在云舟上,静默无声,眼睫微微颤动,方才喜悦热意霎时熄灭,如坠冰窖。

    连带着,心也躁动起来。

    他手一摊,掌心幻化出一只小小的,可爱精巧的毛毡来。

    祈清和一眼看出,伤,是几日前形成的,可眼前人,却没轻没重的,兀自加深了这道伤。

    指腹一丝细微仙力划过,刀一样,割断了这层白纱。

    “多谢。”想了想,祈清和目光里掺了笑意,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比起上次的生涩,这次精湛的成果一看就知道,努力了很久,他扎了多久?扎的第几个?又薅了多少自己身上的毛?

    “他毁天灭地,与你何干?这世间因贪嗔痴疑慢所掀起的战乱,难道还少么?”

    想到这儿,祈清和不由得失笑。

    他顿了顿,想起身,拉开两人距离,可尾巴,仍然挽留在她腰间,舍不得松开。

    小舟悠悠荡荡,擦着云下那滔天雷暴的万丈深渊将将划过,星河水波轻轻拍浪,载着二人即将驶离这片区域。

    ——“无牵挂,无羁绊,心怀万物生灵,超脱因果,再不入红尘。”

    得意过了头,尾巴从祈清和腰间松开,不自觉地一晃一晃。

    话说的冷硬,一语点破了他的心思。

    话未落,猝不及防的,颈边衣衫被轻轻一拽,应知离顺势一栽,云舟本就柔软,他原本撑在祈清和身边手一滑,松了劲,变成了半撑着,于是身子都欺过去,气息绕在一起,彻底乱了。

    她此前一直不知这是用什么毛所制成的,如今再看,大概率能笃定了。

    “别动。”

    “上次你没收,这次,它变得很好看了,你能不能,收下它。”

    他其实可以强硬地救下她的,只需轻轻一挥手,就能召来一片梦境,在她坠入噩梦前接住她。

    仿佛一个拥抱似的。

    于是她妥协了,任由身上被系上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乖巧毛团。

    祈清和声音微冷,有几分恼意。

    那是一只乖巧狡黠的雪豹。

    他知道那是什么。

    周围云层翻涌,各种梦境声音嘈杂着。

    听得“喜欢”二字,应知离眸光亮起来,唇角扬起,喜悦漾开,可又不得不敛住,以防心事被人窥得一干二净。

    应知离看着自己身上细小密集,完全不能一根根拔下来的纯色毛发,失落叹气。

    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尊重她的每一次选择。

    那是六百多年前的暴动屠杀,血腥与死亡混杂,入梦者稍有不慎,就会死亡。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苦难寻常,就视若无睹。

    祈清和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轻拂过那渗了血的药纱,带起应知离颈边一阵酥痒,呼吸就瞬间乱了。

    他悄悄调动妖气,让经脉紊乱,身体里一股内力不分轻重地朝着颈部袭去。

    应知离身形一僵,只觉得被祈清和触摸过的地方,都变得滚烫起来,这份灼热顺着颈部一路蔓延,先是脸颊,再是耳畔,想出声制止,就连声音,也被烫着了似的,变得喑哑。

    他怎么忘了,眼前人,是位医者。

    作为能自由游走于梦境的妖,他非常清楚,那梦里是什么。

    须臾,她抬手,指尖抵在应知离胸口位置,听着他急促慌乱的心跳,平淡一笑。

    那是几日前,在药堂中,被骊龙长鞭划出的伤痕。

    可他贪恋这温存,舍不得出声打断。

    于是那白纱间,瞬间洇出了星星点点鲜红血迹。

    应知离心中一急,也顾不得思考。

    想了想,他微微低头,声音融在呼吸里,温柔道。

    一旦在梦里死亡,哪怕是他,也拉不回性命。

    应知离有些心虚,瞥开了目光。

    应知离凑上前,离得近,二人呼吸纠缠着。

    “抱歉,我——”

    祈清和眸光一诧。

    《又梦见修真界的早死白月光》

    她平静道:“别澜夜心生魔障,如若有朝一日失控,以他的道行能力,只怕会真的毁天灭地。”

    祈清和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垂眸,神情晦暗不定。

    她明明收了替他包扎的手,可应知离却觉得,颈边那份灼热,一直没褪下去。

    方才的话,说的没了分寸轻重,他知道,祈清和绝不是那种看见生灵平白丧命而坐视不理之人。

    祈清和并不知他所想,只觉得如果不同意,谁知道,他还要固执到什么地步

    身前的人不设防,她这一推,用了力,将二人的距离,拉开了好远,原本牵连纠葛的呼吸,也猝不及防,被扯开了。

    这是他薅自己的毛扎出来的。

    正因为知道,他才会一直想方设

    在人类情绪的划分中,那大抵,被称之为“嫉妒”。

    “这是骊龙伤的。”他说道,“他不愿见你,还威胁我,让我离你远点。”

    祈清和微微叹气:“你真的好固执别扭。”

    随着呼吸一起一落,鲜血缓缓淌出,看起来,真有几分严重。

    “那你不要去这场噩梦,好么?”

    可如今,又偏偏是他,仅因安危不定,就生了后悔的心思。

    他藏着满心秘密,就连眼下伤,也是为了诓骗她的心软,才选择主动暴露出来的。

    不知何时,她手中幻化出了浸过药的干净纱布,她微微起身,凑上前去,双手虚环过他颈边,白纱绕上去,重新包扎他的鞭伤。

    作为妖,他一直能看见,能听见,一些人类所无法得见的景象。

    颈部是生灵最为脆弱之处。

    是一道鞭伤。

    于是那看起来有几分骇人的伤口,顿时暴露在她眼前,清晰明显。

    而后,不轻不重,轻轻一推。

    他微微扯开了,颈边的衣衫,露出了一小截裹着伤口的白色纱布。

    “你都收燕鸟的羽毛了,能不能也收下我的?”

    ——“入无情道者,皆三千心锁,加诸己身。”

    他害怕祈清和一去不复返。

    尤其对于妖兽来说,战斗时咬断喉咙,是猎食袭击时原始本能,这份弱点暴露出来,就是将性命,拱手送上。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任由自己向雷鸣电掣地无底漩涡深渊中坠去。

    祈清和滚在嘴边,想拒绝的话,迟迟开不了口。

    空气霎时冷下来,祈清和眸光一暗,与他对望着,神情中满是寂静寒凉。

    祈清和定定地打量着这个雪团子似的毛毡,头顶上一根细绳悬着,蓝黑相间的斑纹,眼睛灵动有神,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显得无辜极了。

    没有别的理由留下她,就只好,开始耍赖了。

    祈清和心中平静,将眼前人喉间纱布绕好后,撑着手半坐起来,与他拉开了几分距离。

    祈清和恍若未觉。

    “当啷当啷——”

    也用了很久时间,他才懵懂明白,在见到祈清和拥有燕鸟羽毛时,所产生的酸意与不快是什么。

    “当啷当啷——”

    可无论想说什么,她都并不在意。

    譬如他能轻而易举看见心魔,看见他人梦境,甚至听见他人愿望心声。

    当初明明是他,带着她一次次入梦,渡化他人心魔,以此拼凑记忆。

    可他知道,哪怕救上来,她还会再一次选择跳下去。

    嗯,没什么问题。

    “……”

    呼吸缓下来,一声不吭地,压下两人间对峙的暗潮。

    祈清和想,应知离说的确实没错,这世间,皆因人心贪嗔痴疑慢,掀起苦难劫数。

    应知离认真捋了一遍当初对骊龙的承诺,他只说过,不主动揭开其身份,可没答应过,不会告状。

    应知离呼吸停滞了一瞬,眸光里染上一丝惶恐不安,连尾巴,都不自觉地松了松。

    祈清和微微仰起头,他的呼吸是乱的,连带着,她的呼吸也有几分紊乱。

    趁着祈清和沉默的间隙,应知离得寸进尺,容不得拒绝,就将毛毡系在了她腰间。

    只是,心里的泛起的难过悲伤,压不住,翻江倒海地淹没了所有知觉。

    于是他用了很久,去学习怎么扎毛毡,人类的工具,对他来说到底太过生疏,一不小心,就会扎破爪子。

    她只是非常专注地,替眼前的生灵包扎,治愈的灵力随着指尖缓缓溢出,那道鞭伤,也一点一点止了血。

    他如果是只鸟,一定会从身上薅下最美丽的羽毛,天天送给她。

    言下之意,你瞧,他真不是个善良的妖。

    “我不喜欢,伤害自己的行为。”

    ——“何为无情道?是以悲喜无谓,生死无谓。”

    在燕泽,应知离第一次见到祈清和打开那盒漂亮尾羽时,头一次萌生了,为什么自己不是一只鸟的荒唐想法。

    所以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譬如此时此刻,他听见了,来自祈清和身上,数千道无形无相的,锁链声音。

    应知离歪头,在她眸间反复探寻着,没瞧见不悦,心中定了定,忽然笑了。

    随之,他想到了人类的毛毡,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祈清和下坠的时候,她遥遥窥见,应知离眼睛里复杂的,明灭不定的伤戚,就像,有好多话要对她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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