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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浩言回敬道：“你想避出京很难，但是想避开就容易多了。你年纪已经不小了，直接上一本致仕折子，给年轻人让位不就好了。”
也有臣子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免得一会儿殿前失仪。
一直到有内侍鱼贯而入，用尖锐的嗓音道：“陛下到，太后到。”
这比霍翎寻常起床要晚了一个时辰。
更准确地说，这是太后针对朝臣的一次试探。
有臣子低垂着头闭目养神，等待着朝会开始；
陈浩言气结，连喝了三杯茶水，才开口问道：“出手对付邱鸿振的人是谁？”
也许她不是猜不到答案，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会因为想要多吃一块点心在她怀里打滚。
在她和文盛安争执不休的时候，安儿始终站在她的身边，用同仇敌忾的眼神瞪着文盛安，还故意在文盛安的课堂上闹脾气。
不过是一场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大朝会。
撤去帘子和不撤去帘子，中间看似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政治上的东西从来都不能往简单了去看。
小小的孩子委屈得眼睛通红，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不想在她面前露了怯。
陆杭觑了陈浩言几眼，不说话，但眼神中的态度十分明显：我们两个年纪可差不多，而且我看起来比你年轻多了。
内侍看看霍翎，又看看季衔山，满脸为难。
陆杭理直气壮：“谁叫你正好赶上了？职责所在，我不推荐你，不是失职吗？”
自景元二十六年冬，霍太后开始摄政后，她就在御座之后增设了一个宝座，开始了自己长达十二年的垂帘听政。
被撤去了。
两方人争执不休，直到又有人开口问：“娘娘以前都是垂帘听政，为何要突然撤去帘子？”
“他说……”陈浩言左右环视一圈，明明四下无人，他还是靠近了陆杭，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又重过千钧，“霍世鸣之死，应该与
可现在，那垂落的黄色纱幔……
他面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惊诧来。
几乎所有臣子都习惯了霍太后的存在。只要一抬头，不仅能看到端坐在御座上，渐渐长大的陛下，还能看到那端坐在垂帘之后的霍太后。
这才是众人真正在意的地方。
陈浩言：“……”
他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口，随意扫视下方，却发现下方的朝臣都在呆愣愣地看着上方。
即使再忙，她还是抽出时间，把自己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做过的，又或者是想做却始终没机会做过的事情，全部都陪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实现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举动。
陆杭在庭院里煮茶待客，话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你都避出京了，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回来？”
陈浩言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在进京前，收到了文盛安的信。”
她跟他说起燕西，说起羌戎，说起燕云十六州，说起大穆。
无需霍翎亲自开口，已经有人开口予以反驳。
“你说得对，文盛安还是对太后成见太深了。”
朝臣所能追溯的先例，都是前朝的老黄历了。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陆杭心头，陆杭在官场上混了四十几年，自认为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还是被这句话惊得险些坐不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回避去想那些问题，但如今，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就让很多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霍翎放下木梳，披上外衣：“没问过。因为我并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也因为我能猜到大致答案。”
霍翎道：“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臣子，都曾亲眼目睹过我的真容，垂帘的意义在哪里。我从坐在这里第一天起，就认为这块帘子碍眼，但这块帘子还是存在了十余年。”
窗外雷雨交加，霍翎被雷声吵醒时，殿外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但宫人刻意放轻的走动和交谈，让霍翎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
当然，不是老郡王本人，但不能排除是老郡王府的人。
太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提笔写的第一个字，是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的。
陈浩言松了口气。
越来越多的朝臣都发现了不对。
正话反话都让陆杭一个人说完了，这老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他又叫了一声：“母后。”
陈浩言：“这事儿，做得可不怎么聪明。”
霍翎道：“皇帝，该上朝了。”
“景元二十一年，我初入京师，先帝派崔弘益来问我，我入城之时，在想些什么，在笑些什么。其实我也在想，他坐在樊楼上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霍翎闻着淡淡的花香，随口道：“我昨夜梦到了先帝。”
无墨抱着花瓶走进来：“娘娘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原本还有些喧闹嘈杂的金銮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明明陈浩言比邱鸿振更有优势，还是有些人为了“万无一失”设计邱家二郎，让邱鸿振彻底与工部尚书之位失之交臂。
等到朝中大臣休沐那天，陈浩言拎着自己从南边带回来的特产，去了一趟陆府。
面对一位临朝称制多年，威望深厚的太后，很难用所谓的规矩来约束她。
但是，当她哭笑不得地抚摸他的脸庞，柔声夸奖他，说明白他想要保护她的心情时，他却一把扑进她的怀里失声痛哭，说自己以后不会了，要是母后不高兴的话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有人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上方，又随意挪开。
昨天夜里，在梦里，她问出了口。
陈浩言无语，对上邱鸿振这么一个才能平庸的后辈，还需要别人帮他铺平道路，那他不如早些致仕算了。
无墨顺着霍翎的话问：“娘娘问过陛下吗？”
他会在每一个海棠初开的春天，为她别上一朵垂丝海棠。
天狩十二年春，海棠遍开，春风送暖。
陆杭微微拧眉：“他在信中说了什么。”
文盛安没有向她告状，她却在知道这件事情后批评了他，教导他应该尊重老师，尊重臣子，不能仗着自己是陛下就胡乱对老臣发脾气。
花瓶里插的，都是刚从暖房里采摘的花枝。
天还没亮，金銮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但是，先帝临终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她却记了很多年，也很想开口问一问。
可下一刻，那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又慌忙挪回视线。
那些承载着她理想与志向的话语，她都曾反复在他耳畔叮嘱。
季衔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再次与霍翎对视：“母后撤去的，不只是一块帘
季衔山如往常那般走上台阶，端坐在御座上。
何止是不聪明，简直是愚蠢至极。
先帝没有回答，她却在醒来的一瞬间，知道了答案。
季衔山昂着头，倔强地与霍翎对视着。半晌，他率先败下阵来，挪开视线，望向下方的朝臣。
“娘娘，辰时了。”
反对派据理力争，中立派犹豫不决，太后党极力支持。
毕竟文盛安已经远离朝堂，陆杭就在京师，又贵为吏部尚书，能接触到的情报可比他们多多了。
满朝文武早早起来，穿戴好自己的朝服，乘坐马车前往皇宫，沿着通明的灯火，穿行于冗长宫道之间，最后抵达金銮殿。
在那冷清孤寂的灵堂里，小小的孩子缩在她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袖口小声啜泣；
霍翎袖口一甩，端坐在宝座之上，她没有看季衔山，只是对一旁的内侍道：“时辰到了。”
良久，季衔山轻声开口：“这就是母后想要的吗？”
“母后……”
陆杭断然道：“绝无可能。你才刚回京，文盛安又远在千里之外，根本不了解其中内情。我看过刑部、大理寺和暗卫那边的审讯报告，一切都对得上，那位名叫孔易的军师确实是大穆密探首脑。”
作为一个母亲，她爱护自己的孩子；可作为一个掌权者，她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陆杭慢悠悠道：“有人帮你铺平道路，不是好事吗。”
朝臣左右张望，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娘娘，这是否与规矩不合？”
现在太后撤去帘子，朝臣没有任何反应，那以后太后想要挪一挪椅子的位置呢，想要更改自己的朝服制式呢，想要穿着冕服进入太庙祭祖呢？
大朝会热闹得就跟街道集会一样。
金銮殿上方，身为当事人的霍翎和季衔山却都沉默不语。
陆杭：“我怎么知道。应该不是老郡王，他早就不过问朝政了。”
“娘娘梦到了什么。”
季衔山心中疑惑，跟着偏头——
她是大燕第一位摄政太后，在她之前，大燕没有过任何一个先例。
“什么时辰了？”
***
季衔山眼中有种被刺痛的情绪。
陈浩言道：“这不是正好赶上了？而且，推荐我去当工部尚书的人，不是你吗？”
他会因为想要偷尝美酒跟她耍无赖。
当第一个人发现不对后，第二个、第三个……
他开始学骑马射箭时，是她抱着他上马，手把手带着他学习的。
今日朝中无事，霍翎洗漱完后，坐在铜镜前，亲自拿了把木梳，慢慢为自己顺着头发。
比起文盛安的判断，他自然还是更相信陆杭的判断。
] 陈浩言回敬道：“你想避出京很难，但是想避开就容易多了。你年纪已经不小了，直接上一本致仕折子，给年轻人让位不就好了。”
也有臣子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免得一会儿殿前失仪。
一直到有内侍鱼贯而入，用尖锐的嗓音道：“陛下到，太后到。”
这比霍翎寻常起床要晚了一个时辰。
更准确地说，这是太后针对朝臣的一次试探。
有臣子低垂着头闭目养神，等待着朝会开始；
陈浩言气结，连喝了三杯茶水，才开口问道：“出手对付邱鸿振的人是谁？”
也许她不是猜不到答案，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会因为想要多吃一块点心在她怀里打滚。
在她和文盛安争执不休的时候，安儿始终站在她的身边，用同仇敌忾的眼神瞪着文盛安，还故意在文盛安的课堂上闹脾气。
不过是一场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大朝会。
撤去帘子和不撤去帘子，中间看似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政治上的东西从来都不能往简单了去看。
小小的孩子委屈得眼睛通红，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不想在她面前露了怯。
陆杭觑了陈浩言几眼，不说话，但眼神中的态度十分明显：我们两个年纪可差不多，而且我看起来比你年轻多了。
内侍看看霍翎，又看看季衔山，满脸为难。
陆杭理直气壮：“谁叫你正好赶上了？职责所在，我不推荐你，不是失职吗？”
自景元二十六年冬，霍太后开始摄政后，她就在御座之后增设了一个宝座，开始了自己长达十二年的垂帘听政。
被撤去了。
两方人争执不休，直到又有人开口问：“娘娘以前都是垂帘听政，为何要突然撤去帘子？”
“他说……”陈浩言左右环视一圈，明明四下无人，他还是靠近了陆杭，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又重过千钧，“霍世鸣之死，应该与
可现在，那垂落的黄色纱幔……
他面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惊诧来。
几乎所有臣子都习惯了霍太后的存在。只要一抬头，不仅能看到端坐在御座上，渐渐长大的陛下，还能看到那端坐在垂帘之后的霍太后。
这才是众人真正在意的地方。
陈浩言：“……”
他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口，随意扫视下方，却发现下方的朝臣都在呆愣愣地看着上方。
即使再忙，她还是抽出时间，把自己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做过的，又或者是想做却始终没机会做过的事情，全部都陪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实现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举动。
陆杭在庭院里煮茶待客，话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你都避出京了，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回来？”
陈浩言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在进京前，收到了文盛安的信。”
她跟他说起燕西，说起羌戎，说起燕云十六州，说起大穆。
无需霍翎亲自开口，已经有人开口予以反驳。
“你说得对，文盛安还是对太后成见太深了。”
朝臣所能追溯的先例，都是前朝的老黄历了。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陆杭心头，陆杭在官场上混了四十几年，自认为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还是被这句话惊得险些坐不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回避去想那些问题，但如今，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就让很多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霍翎放下木梳，披上外衣：“没问过。因为我并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也因为我能猜到大致答案。”
霍翎道：“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臣子，都曾亲眼目睹过我的真容，垂帘的意义在哪里。我从坐在这里第一天起，就认为这块帘子碍眼，但这块帘子还是存在了十余年。”
窗外雷雨交加，霍翎被雷声吵醒时，殿外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但宫人刻意放轻的走动和交谈，让霍翎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
当然，不是老郡王本人，但不能排除是老郡王府的人。
太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他提笔写的第一个字，是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的。
陈浩言松了口气。
越来越多的朝臣都发现了不对。
正话反话都让陆杭一个人说完了，这老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他又叫了一声：“母后。”
陈浩言：“这事儿，做得可不怎么聪明。”
霍翎道：“皇帝，该上朝了。”
“景元二十一年，我初入京师，先帝派崔弘益来问我，我入城之时，在想些什么，在笑些什么。其实我也在想，他坐在樊楼上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霍翎闻着淡淡的花香，随口道：“我昨夜梦到了先帝。”
无墨抱着花瓶走进来：“娘娘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原本还有些喧闹嘈杂的金銮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明明陈浩言比邱鸿振更有优势，还是有些人为了“万无一失”设计邱家二郎，让邱鸿振彻底与工部尚书之位失之交臂。
等到朝中大臣休沐那天，陈浩言拎着自己从南边带回来的特产，去了一趟陆府。
面对一位临朝称制多年，威望深厚的太后，很难用所谓的规矩来约束她。
但是，当她哭笑不得地抚摸他的脸庞，柔声夸奖他，说明白他想要保护她的心情时，他却一把扑进她的怀里失声痛哭，说自己以后不会了，要是母后不高兴的话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有人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上方，又随意挪开。
昨天夜里，在梦里，她问出了口。
陈浩言无语，对上邱鸿振这么一个才能平庸的后辈，还需要别人帮他铺平道路，那他不如早些致仕算了。
无墨顺着霍翎的话问：“娘娘问过陛下吗？”
他会在每一个海棠初开的春天，为她别上一朵垂丝海棠。
天狩十二年春，海棠遍开，春风送暖。
陆杭微微拧眉：“他在信中说了什么。”
文盛安没有向她告状，她却在知道这件事情后批评了他，教导他应该尊重老师，尊重臣子，不能仗着自己是陛下就胡乱对老臣发脾气。
花瓶里插的，都是刚从暖房里采摘的花枝。
天还没亮，金銮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但是，先帝临终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她却记了很多年，也很想开口问一问。
可下一刻，那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又慌忙挪回视线。
那些承载着她理想与志向的话语，她都曾反复在他耳畔叮嘱。
季衔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再次与霍翎对视：“母后撤去的，不只是一块帘
季衔山如往常那般走上台阶，端坐在御座上。
何止是不聪明，简直是愚蠢至极。
先帝没有回答，她却在醒来的一瞬间，知道了答案。
季衔山昂着头，倔强地与霍翎对视着。半晌，他率先败下阵来，挪开视线，望向下方的朝臣。
“娘娘，辰时了。”
反对派据理力争，中立派犹豫不决，太后党极力支持。
毕竟文盛安已经远离朝堂，陆杭就在京师，又贵为吏部尚书，能接触到的情报可比他们多多了。
满朝文武早早起来，穿戴好自己的朝服，乘坐马车前往皇宫，沿着通明的灯火，穿行于冗长宫道之间，最后抵达金銮殿。
在那冷清孤寂的灵堂里，小小的孩子缩在她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袖口小声啜泣；
霍翎袖口一甩，端坐在宝座之上，她没有看季衔山，只是对一旁的内侍道：“时辰到了。”
良久，季衔山轻声开口：“这就是母后想要的吗？”
“母后……”
陆杭断然道：“绝无可能。你才刚回京，文盛安又远在千里之外，根本不了解其中内情。我看过刑部、大理寺和暗卫那边的审讯报告，一切都对得上，那位名叫孔易的军师确实是大穆密探首脑。”
作为一个母亲，她爱护自己的孩子；可作为一个掌权者，她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陆杭慢悠悠道：“有人帮你铺平道路，不是好事吗。”
朝臣左右张望，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娘娘，这是否与规矩不合？”
现在太后撤去帘子，朝臣没有任何反应，那以后太后想要挪一挪椅子的位置呢，想要更改自己的朝服制式呢，想要穿着冕服进入太庙祭祖呢？
大朝会热闹得就跟街道集会一样。
金銮殿上方，身为当事人的霍翎和季衔山却都沉默不语。
陆杭：“我怎么知道。应该不是老郡王，他早就不过问朝政了。”
“娘娘梦到了什么。”
季衔山心中疑惑，跟着偏头——
她是大燕第一位摄政太后，在她之前，大燕没有过任何一个先例。
“什么时辰了？”
***
季衔山眼中有种被刺痛的情绪。
陈浩言道：“这不是正好赶上了？而且，推荐我去当工部尚书的人，不是你吗？”
他会因为想要偷尝美酒跟她耍无赖。
当第一个人发现不对后，第二个、第三个……
他开始学骑马射箭时，是她抱着他上马，手把手带着他学习的。
今日朝中无事，霍翎洗漱完后，坐在铜镜前，亲自拿了把木梳，慢慢为自己顺着头发。
比起文盛安的判断，他自然还是更相信陆杭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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