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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父,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保罗把石碑放在地上,望着抄书台发呆——整整一个月,它都由自己支配?幸福来得太突然。

    保罗抄了几十张纸,它们被随意扔在地上。凯德蒙捡起一张,对照石碑检查保罗的工作。他微微张嘴,越看越兴奋,又捡起另一张纸。“三天就抄完了?简直是神迹。”

    “我会十二分小心地去使用的,拜托了。”保罗低下头。“再过几天,我不得不把石碑全卖掉。我知道的……但还是舍不得。多少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没事,都没事的。”保罗连忙说。“我把石碑放地上看。”

    保罗认得很多字,上教会学校前就能看懂教会规章制度的小册子。后来,他又来图书室读更艰深的神学论著。现在,保罗完全可以自豪地说,他把这里所有的书都读完了。

    保罗伸手拍掉一个差点飞进嘴里的魔法文字,揉揉眼睛,长叹一口气。“我发过誓再也不做抄写工作了。”他垂下头,握住密瓦妮娅的手。“我也知道家里需要钱,可是……原谅你哥吧,我实在做不来抄写员的活。我们去卡洛林市看看,我会想其它办法的。”

    话虽这么说,来路不明的手抄书潜藏的风险,凯德蒙并不了解。他看保罗想抄碑文就答应了,根本没想过,保罗可能会往书架上放一本宣扬异端言论的手抄书。

    “碑文?”凯德蒙朝保罗走来,瞥了眼他身后板车上的一块块石碑。“沃克先生是教授修辞学的没错,我也记得他研究魔法文字。纸笔可以提供,不过……”

    “卖掉?沃克先生收集这些花了很大工夫吧,我觉得……嗯……不过我也没资格插手你们的家事。怎么说呢,如果有……”

    “按照约定,都归你了,神父。”保罗打了个哈欠。“只是,请允许我来图书室翻阅。”

    “你晚上也住在这,不回去睡觉?”凯德蒙问。“没意义啊,晚上又不能抄书。”

    “我会努力的。”保罗信心满满地回答。他没资格挑三拣四,这点小困难当然要克服掉。

    “还有这事。”保罗嘟囔着,懒散地从地上坐起来。“不行啊,还是能看到魔法文字在天上飞……”

    凯德蒙欲言又止。他想劝说保罗放弃卖石碑的想法,又多多少少知道他们家的状况。空有一腔热血,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旁边是一块块石碑和抄好的碑文。这三天来,他换了无数种姿势抄写,可直到最后也没找出哪种姿势省劲。闭上眼,他仍然能看到浅白色的魔法文字在黑色的空中飞舞,耳边一直有魔鬼在低语。冥冥中,他向露恩女神起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抄书了。

    “神父,请允许我抄写碑文吧。抄写完的成果归您,我只要偶尔看看就好。”保罗低着头说。

    “凯德蒙神父,我想找您借纸笔誊抄碑文。”

    “神父,一直以来都非常感谢。短期内是无法报答你了,未来的事又说不准。但不管怎样,总是麻烦你实在过意不去。我相信,在露恩女神的指引下,我们一定能度过难关。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

    “停停停……”保罗赶紧制止密瓦妮娅。他挣扎着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咋记得我跟咱妈说过,给我三天时间。记错了吗?现在正好第三天,我又没食言。”

    阿凯德莱——存在奇迹与魔法的浮岛,拥有能一下子抄写出好多书的魔法道具并不奇怪。拜此所赐,无论是地面总督行政还是教会牧灵,理论上都没必要聘请抄写员。只有那些阴谋推翻总督、反抗大公会议的异端,才需要抄写员替他们传播邪恶思想。

    “哥哥!”密瓦妮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边哭一边抱着保罗摇来摇去。“我们回家好不好?”

    “保罗,你在这!”走进图书室,凯德蒙吃了一惊。“你家里还以为你走丢了。昨天一整天,他们都在镇上找你。”

    说完,保罗抱起石碑装上板车,和密瓦妮娅一起推着离开教堂。

    保罗从前跟爷爷学过魔法文字,会写所有基本字母。得益于此,他以相当的速度和准确度推进抄写任务。凯德蒙在旁边看了一会便满意地离开,留给保罗一个安静而自由的工作环境。

    “这已经是整间图书室光线最好的地方了,虽然还是很黑。”凯德蒙指着抄书台说。“一天里,能抄书的时间非常有限。我摸不准你要抄多久。好在我最近用不上它,接下来的一个月,你就尽情使用吧。”

    “我试试。”凯德蒙抱起一块石碑往抄书台走,犹豫了一会,又把石碑放回地上。“恐怕会把抄书台压坏,我再想想……”

    “能抄下去吗?”凯德蒙不太信。

    “我亲爱的孩子,发生了什么?”

    说到抄书,它不仅枯燥乏味没意义,还有政治风险。经典神学论著与教义问答小册子的备份由阿凯德莱的天上人制作,印上教宗牧徽后下发给各教堂使用。大公会议做出的重要决议,也是以这种形式传导到最末端教会的。地面总督认为有必要的情形,也可以请阿凯德莱把重要公文、规章制度备份。

    “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抄写员。”凯德蒙说。“阿凯德莱毕竟过于遥远,有很多不便的地方。我以前在卡洛林市的时候听加索亚主教说,约克省的会议仍需要抄写员协助记录。此外,很多文书工作也离不开抄写员的努力。保罗,要试试吗?”

    “神父,您给我一个月期限,我真的很感激……但家里等不了那么久,必须加快速度。”保罗说。“怎么说呢,晚上也可以抄书。只不过那些字母在天上飞,辨识出来有些困难。”

    对保罗而言,这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若干年后,当多米尼·本诺向阿凯德莱举起反旗时,保罗就劝他通过神学辩论获取支持,而不是随便找人抄一堆小册子发出去。抄书消耗太多精力,肉体的折磨也促使思想立场转变。非但不能找到同伴,反而会培养一堆反对派。

    “我不会把你卖给布兰德的。”保罗说。“不知道这些石碑值多少钱。能还完债最好,实在卖不上价……到时候再看吧。”

    初升的太阳照在门槛上,教堂内还是漆黑一片。凯德蒙从里间缓缓走出,看着站在正中走道的保罗。

    “去布兰德商会后,还有机会再见面吗?”密瓦妮娅问。

    “我陪你去。我介绍你跟加索亚主教认识认识。”凯德蒙提议。

    走进图书室,左边五排书柜上摆放的就是全部藏书了。右边是一张抄书台,抄书台上有纸笔和尺子小刀等工具。凯德蒙在这记录牧灵工作心得,有时也给神学经典作批注。

    三天过去,保罗终于抄完了。

    纸不是稀罕物件,但也没便宜到随便给小孩涂画。即便是教堂,一旦用完本年度的配额,就只能花钱找市里的商会买了——几乎所有司铎都会避免这种无谓的开销。

    在凯德蒙的带领下,保罗走进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图书室。

    在凯德蒙的协助下,保罗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凯德蒙提供了几个排版方案,保罗在纸上的关键位置打好标记,正式动笔抄写。他看一眼地上的石碑、润一下笔,在纸上仿照着描绘出相应的字母。

    事实上,如果一本书的扉页没有教宗牧徽,那它的内容就基本能猜到十之八九了。不过,主教问话时还是从事实出发,不冤枉哪怕一个好人。就算真逮到谁私藏违禁手抄书,也会先检视书籍内容,再考虑是否把持有人关监禁。

    “行吧,愿露恩女神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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