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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了。”密瓦妮娅平静地说。
保罗也像父亲弗朗兹一样瘫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露恩女神怎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为了将来能去埃特里亚上大学，自己一直努力学习神学理论、到教堂图书室看书。可是……
“那是倾注我全部心血的作品啊。”弗朗兹还是醉醺醺的，看样子根本醒不过来了。“你见过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照进教堂、穹顶的露恩女神沐浴着圣光俯瞰大地吗？我见过，那天我在利弗茨大教堂受洗。
密瓦妮娅整理完餐桌，坐到保罗旁边。
“家里没钱了。”玛丽长叹一声。
“你识字吧？”弗朗兹歪着头，对站在保罗身后的密瓦妮娅说。
“爷爷，对不起。”躲进房间里，保罗跪在石碑旁，心里默念道。“解读这些魔法文字、继承你的研究，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你说过，这些是露恩女神的语言，是施展神迹的媒介。我们应本着真理探求者的卑微，不该窃取神之力蛊惑人心。早日研究出来公之于众，也能防止其被别有所图之人利用。这是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伟业，但是……
“你现在上学的学费，和送你去利弗茨或埃特里亚或随便啥地方上大学的路费。”弗朗兹挑衅道。
“你从没关心过她！”保罗低吼道。
“嗯。”她点点头。
“也不想想你活到现在，靠的都是谁。”弗朗兹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不好意思花密瓦妮娅的钱，就好意思花老子的钱了？过几天密瓦妮娅上布兰德那，你也跟过去，顺便把你爷爷那几块破板子卖掉。”
“哪那么容易？创作是要灵感的，怎可能说画就画。”
“你……你把她卖了！你还是人吗？有这样当爹的？”保罗哭喊出来，指着弗朗兹骂道。“亏你还记得爷爷是神学硕士。他过了一辈子虔敬的生活，死后却让儿子把孙女卖了！”
“妈，能让布兰德商会收购我爸的画吗？”保罗对天花板自言自语。
保罗趴桌上抱头沉思。
弗朗兹瘫坐在椅子上，伸出食指晃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三年前他就不收你学费了。”玛丽说。“他答应让你继续念书，直到毕业。”
弗朗兹仍然躺在椅子上，半醉半醒，没回应保罗。密瓦妮娅将手搭在保罗肩上，示意他冷静下来。
“……没别的办法了？”保罗重重地叹气。“找布兰德借点钱，之类的？”
保罗抽出一把椅子坐下，不时用手指敲桌子。父亲弗朗兹和母亲玛丽坐在正对面，妹妹密瓦妮娅站在保罗身后。
“布兰德今天来，说的就是这个。”玛丽回答道。“今年花月，约克省主教会议裁定禁止偶像崇拜，要销毁所有教堂里的露恩女神画像。总督也发布政令，公共场所不得悬挂宗教题材的装饰画，要换成普通风景画。你爸的画卖不掉了。”
沃克·布莱斯的遗物所剩无几，这些石碑是他在这个家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了。保罗还记得，爷爷不止一次提醒他这些石碑的价值。魔法文字的研究尚不成体系，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缺乏研究材料。要推进魔法文字解读，原始碑文是关键，它们是无价之宝。然而……
保罗愣在原地，看着父亲的狼狈样心里五味杂陈。
“凯德蒙神父，请千万再帮我一个忙。求求你了。”保罗推开门。
“哥哥，我走了后别担心我。”密瓦妮娅握住保罗的手。“我……我也认为，解读魔法文字很有趣，去上大学很厉害。我想让你实现梦想，成为我能够引以为傲的哥哥，好吗？”
保罗有些烦躁，两手粗暴地挠乱自己头发。“学费……让凯德蒙通融一下？”
“我知道。我们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被历史的车轮碾到一边。既然主教会议禁止偶像崇拜，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保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让心情平复下来。“妈，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卖掉爷爷留下的石碑，只是……密瓦妮娅的事，再等等，好吗？”
密瓦妮娅似乎接受了这一切。她开始整理餐桌，拿走一个个餐盘。
第二天一早，保罗推着板车，带上整理出的所有石碑，来到诺格森小镇的教堂。
“保罗，你爸尽力了，不要责怪他。”玛丽说。
“为什么不让妹妹上学？”保罗没好气地问道。
“……把家里那些画都扔掉。”保罗起身离开餐桌。“一旦被发现，我们被主教盘问半天，还不够麻烦的。我们家已经够倒霉了，别再添乱了。”
“卖了多少钱？”保罗尽量控制住情绪。“我一定会挣回来的。”
“很多时候，梦想不得不为现实妥协。正如总主教从教宗手中接过天上的权柄之后，还要再得到地上的总督授权才能正式开展牧灵工作一样，对露恩女神的事工其实没有属灵属世那样清楚的二分。天上的事务必然以地面为基础，我们应按照露恩女神的拣选各安其分。
“我是新派艺术家亚赛尔·林格的学徒，为至少十个主教座堂作画。我受露恩女神感召而创作，竭尽全力传播露恩女神的福音。这里的教士怎么就无法理解形象的感染力？世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连赞颂露恩女神都不被允许。我要向天上的教宗申诉，我……”
“好，算你书没白念……”弗朗兹没搭理保罗，继续跟密瓦妮娅说话。“布兰德不是有家商会吗？刚刚吃饭他也在。我就说了啊，我们家密瓦妮娅别的本事没有，但字还认得几个。平时做杂活之余，能帮忙记点账。她爷爷又是个神学硕士，家教也不错。我好说歹说，布兰德总算同意收留你。你过几天去找他吧。”
“爷爷，对不起。我只能暂时放弃这些石碑——哪怕它们无比宝贵。我要尽自己所能抄下这些碑文，等将来有机会，再捡回中断的研究。没机会的话……如果解读魔法文字的使命不在我身上，就让它们去往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吧。”
“你才没资格说这话！”保罗骂道。
弗朗兹高举右手，又重重地落回餐桌。他闭上眼斜靠在椅子上，终于安分下来。
“也没啥大不了的。”弗朗兹又哼哼起来。“布兰德开的是大商会，是文明人，也定期上教堂做礼拜。他条件比我们家好太多。密瓦妮娅，你去了后手脚勤快点，别给赶回来了。我相信，他不会亏待你。”
保罗气血上涌，涨红了脸大口大口喘气。“你……你不是个东西！”
“两年前就借过了。”母亲玛丽回答道。“约定一年后还，可当时没还上。”
“如果露恩女神无意让我参与天上事务，我就要在地面认真工作生活。地面人的清洁生活不该照搬天上人的模式，我要以地面的做法光荣她的名。家庭是受露恩女神祝福的神圣联系，我不会因为自己求学就抛弃妹妹。
“我早就说过，给露恩女神画像是异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听？这么浅显的道理，看点神话故事都能明白……唉，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保罗仍然望着天花板。“爸，你能画点风景画卖吗？”
餐桌还没收拾，上面满是残羹冷炙。油脂逐渐凝结成白色的小块，餐盘上还留有些许碎骨头。
“早干嘛去了……”保罗没有反驳，只是叉起双臂小声嘟囔一句。
以前去卡洛林市参加新年礼拜，这两年就在诺格森镇；从前每月都能吃一次肉，现在一年才吃一两次；马车换成了板车，衣服打打补丁好几年不换……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家里没钱了？难道不是遵循露恩女神的指引、过简朴的生活吗？
] “我知道了。”密瓦妮娅平静地说。
保罗也像父亲弗朗兹一样瘫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露恩女神怎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为了将来能去埃特里亚上大学，自己一直努力学习神学理论、到教堂图书室看书。可是……
“那是倾注我全部心血的作品啊。”弗朗兹还是醉醺醺的，看样子根本醒不过来了。“你见过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照进教堂、穹顶的露恩女神沐浴着圣光俯瞰大地吗？我见过，那天我在利弗茨大教堂受洗。
密瓦妮娅整理完餐桌，坐到保罗旁边。
“家里没钱了。”玛丽长叹一声。
“你识字吧？”弗朗兹歪着头，对站在保罗身后的密瓦妮娅说。
“爷爷，对不起。”躲进房间里，保罗跪在石碑旁，心里默念道。“解读这些魔法文字、继承你的研究，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你说过，这些是露恩女神的语言，是施展神迹的媒介。我们应本着真理探求者的卑微，不该窃取神之力蛊惑人心。早日研究出来公之于众，也能防止其被别有所图之人利用。这是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伟业，但是……
“你现在上学的学费，和送你去利弗茨或埃特里亚或随便啥地方上大学的路费。”弗朗兹挑衅道。
“你从没关心过她！”保罗低吼道。
“嗯。”她点点头。
“也不想想你活到现在，靠的都是谁。”弗朗兹借着酒劲，声音越来越大。“不好意思花密瓦妮娅的钱，就好意思花老子的钱了？过几天密瓦妮娅上布兰德那，你也跟过去，顺便把你爷爷那几块破板子卖掉。”
“哪那么容易？创作是要灵感的，怎可能说画就画。”
“你……你把她卖了！你还是人吗？有这样当爹的？”保罗哭喊出来，指着弗朗兹骂道。“亏你还记得爷爷是神学硕士。他过了一辈子虔敬的生活，死后却让儿子把孙女卖了！”
“妈，能让布兰德商会收购我爸的画吗？”保罗对天花板自言自语。
保罗趴桌上抱头沉思。
弗朗兹瘫坐在椅子上，伸出食指晃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三年前他就不收你学费了。”玛丽说。“他答应让你继续念书，直到毕业。”
弗朗兹仍然躺在椅子上，半醉半醒，没回应保罗。密瓦妮娅将手搭在保罗肩上，示意他冷静下来。
“……没别的办法了？”保罗重重地叹气。“找布兰德借点钱，之类的？”
保罗抽出一把椅子坐下，不时用手指敲桌子。父亲弗朗兹和母亲玛丽坐在正对面，妹妹密瓦妮娅站在保罗身后。
“布兰德今天来，说的就是这个。”玛丽回答道。“今年花月，约克省主教会议裁定禁止偶像崇拜，要销毁所有教堂里的露恩女神画像。总督也发布政令，公共场所不得悬挂宗教题材的装饰画，要换成普通风景画。你爸的画卖不掉了。”
沃克·布莱斯的遗物所剩无几，这些石碑是他在这个家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了。保罗还记得，爷爷不止一次提醒他这些石碑的价值。魔法文字的研究尚不成体系，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缺乏研究材料。要推进魔法文字解读，原始碑文是关键，它们是无价之宝。然而……
保罗愣在原地，看着父亲的狼狈样心里五味杂陈。
“凯德蒙神父，请千万再帮我一个忙。求求你了。”保罗推开门。
“哥哥，我走了后别担心我。”密瓦妮娅握住保罗的手。“我……我也认为，解读魔法文字很有趣，去上大学很厉害。我想让你实现梦想，成为我能够引以为傲的哥哥，好吗？”
保罗有些烦躁，两手粗暴地挠乱自己头发。“学费……让凯德蒙通融一下？”
“我知道。我们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被历史的车轮碾到一边。既然主教会议禁止偶像崇拜，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保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让心情平复下来。“妈，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会卖掉爷爷留下的石碑，只是……密瓦妮娅的事，再等等，好吗？”
密瓦妮娅似乎接受了这一切。她开始整理餐桌，拿走一个个餐盘。
第二天一早，保罗推着板车，带上整理出的所有石碑，来到诺格森小镇的教堂。
“保罗，你爸尽力了，不要责怪他。”玛丽说。
“为什么不让妹妹上学？”保罗没好气地问道。
“……把家里那些画都扔掉。”保罗起身离开餐桌。“一旦被发现，我们被主教盘问半天，还不够麻烦的。我们家已经够倒霉了，别再添乱了。”
“卖了多少钱？”保罗尽量控制住情绪。“我一定会挣回来的。”
“很多时候，梦想不得不为现实妥协。正如总主教从教宗手中接过天上的权柄之后，还要再得到地上的总督授权才能正式开展牧灵工作一样，对露恩女神的事工其实没有属灵属世那样清楚的二分。天上的事务必然以地面为基础，我们应按照露恩女神的拣选各安其分。
“我是新派艺术家亚赛尔·林格的学徒，为至少十个主教座堂作画。我受露恩女神感召而创作，竭尽全力传播露恩女神的福音。这里的教士怎么就无法理解形象的感染力？世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连赞颂露恩女神都不被允许。我要向天上的教宗申诉，我……”
“好，算你书没白念……”弗朗兹没搭理保罗，继续跟密瓦妮娅说话。“布兰德不是有家商会吗？刚刚吃饭他也在。我就说了啊，我们家密瓦妮娅别的本事没有，但字还认得几个。平时做杂活之余，能帮忙记点账。她爷爷又是个神学硕士，家教也不错。我好说歹说，布兰德总算同意收留你。你过几天去找他吧。”
“爷爷，对不起。我只能暂时放弃这些石碑——哪怕它们无比宝贵。我要尽自己所能抄下这些碑文，等将来有机会，再捡回中断的研究。没机会的话……如果解读魔法文字的使命不在我身上，就让它们去往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吧。”
“你才没资格说这话！”保罗骂道。
弗朗兹高举右手，又重重地落回餐桌。他闭上眼斜靠在椅子上，终于安分下来。
“也没啥大不了的。”弗朗兹又哼哼起来。“布兰德开的是大商会，是文明人，也定期上教堂做礼拜。他条件比我们家好太多。密瓦妮娅，你去了后手脚勤快点，别给赶回来了。我相信，他不会亏待你。”
保罗气血上涌，涨红了脸大口大口喘气。“你……你不是个东西！”
“两年前就借过了。”母亲玛丽回答道。“约定一年后还，可当时没还上。”
“如果露恩女神无意让我参与天上事务，我就要在地面认真工作生活。地面人的清洁生活不该照搬天上人的模式，我要以地面的做法光荣她的名。家庭是受露恩女神祝福的神圣联系，我不会因为自己求学就抛弃妹妹。
“我早就说过，给露恩女神画像是异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听？这么浅显的道理，看点神话故事都能明白……唉，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保罗仍然望着天花板。“爸，你能画点风景画卖吗？”
餐桌还没收拾，上面满是残羹冷炙。油脂逐渐凝结成白色的小块，餐盘上还留有些许碎骨头。
“早干嘛去了……”保罗没有反驳，只是叉起双臂小声嘟囔一句。
以前去卡洛林市参加新年礼拜，这两年就在诺格森镇；从前每月都能吃一次肉，现在一年才吃一两次；马车换成了板车，衣服打打补丁好几年不换……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仅仅是因为——家里没钱了？难道不是遵循露恩女神的指引、过简朴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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