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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门厅到轿厅,从轿厅到正厅,从正厅到大堂楼,从小堂楼到后厅,一进接著一进,一进深似一进。

    数到第五进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喊,「舅舅,七进!

    阳光透过叶片,把整片叶子照成了一盏褐色的、半透明的、温暖的灯。

    匾额下面的长案上供著沈万三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穿著一袭青衫,手持一柄拂尘,目光沉静,嘴角带著一丝笑,好像在说:

    唐小初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著那一方被屋檐框起来的天空。

    我都富可敌国了,还不是一样被朱元璋抄了家?

    沈厅的建筑是典型的「前厅后堂」格局,一进一进的。

    从沈厅出来,沿著河走几分钟,就到了张厅。

    唐小次走在备弄里,步子放得很轻很轻。

    沈厅是商人的宅子,气派,阔绰,讲究排场。

    唐小次从树下捡了一片广玉兰的落叶。

    花香很浓,不是茉莉那种清冽的香,也不是桂花那种甜腻的香。

    每一根柱子上都挂著楹联,字迹或端庄或飘逸,写的都是些「积德厚福」、「耕读传家」之类的话。

    唐小初走过去,也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叶脉在光里变成了一条条金色的、发光的河流,从叶柄流向叶尖,从主脉流向侧脉。

    唐小初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灯是后来装上去的,但灯罩是仿古的,纸质的。

    他的手扶著墙壁,指尖摸著那些粗糙的、冰凉的、凹凸不平的砖面。

    如果说沈厅是一首铺张扬厉的赋,那张厅就是一首婉约清丽的小令。

    张厅是官宦人家的宅子,内敛,含蓄,讲究意境。

    从这块砖流到那块砖,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一直流到备弄的尽头,流到那一片亮亮的、温暖的光里。

    唐小初跟在他身后,没有扶墙。

    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深沉的、像从很老的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香,幽幽的,醇醇的,闻著就让人安静下来。

    唐小初在广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著那些藏在叶间的白花。

    唐承安看了看画像上沈万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了想,说:「也许还在,也许不在了,但每个人心里都可以有一个聚宝盆。」

    张厅的门面比沈厅还要不起眼,窄窄的一道门,青石的门框,黑漆的木门,门环是铜的。

    这个天井比前面的那个大一些,阳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白晃晃的,亮得唐小次眯起了眼睛。

    穿过正厅,是一条长长的、暗暗的备弄。

    花正在开著,花朵很大,比唐小次的脸还大,雪白雪白的,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

    井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只有一团黑幽幽的、凉丝丝的、带著霉味的暗从井底升上来,扑在脸上。

    暖黄色的光线从纸罩里透出来,在白墙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柔柔的、暖暖的光晕。

    正厅是最气派的。

    唐承安在身后笑著,不紧不慢地跟著,像一个不急著赶路的、在自家老宅子里散步的后人。

    备弄是沈厅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走著走著,唐小次开始数了:「一进、二进、三进、四进……」

    他把叶子举起来,对著阳光看。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在黑暗的水面上微微晃动的人影。

    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壁是砖砌的,没有粉刷,露出砖的本色。

    「哥哥,你看这个!」唐小次的声音从天井的另一头传过来。

    一只燕子从屋檐下飞出来,黑色的、剪影般的身影在那个蓝色的画框里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消失了,飞到了画框外面那个更大的、更蓝的天空里去了。

    它很窄,窄到只容一个人通过。

    天井里种著一棵广玉兰,树皮光滑,在阳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光。

    唐小初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夹进了荷花团扇的扇柄和扇面的缝隙里,和那片从沧浪亭捡来的竹叶、那张写著字的明信片住在了一起。

    有戴著斗笠的长工,有挎著竹篮的丫鬟,有来这里参观的游客,有一个叫唐小初的、拿著荷花团扇的、穿著白色防晒服的男孩。

    扇子越来越厚了,但唐小初不觉得重。

    「哥哥,给你。」他把叶子递给唐小初。

    厅堂的正中挂著一块匾,写著「松茂堂」三个大字。

    很暗,暗到只能看见前方那一小方亮亮的光。

    然后几百年过去了,几百年的人从这条备弄里走过——有穿著长衫的沈家后人。

    灰褐色的、带著烧制时留下的裂纹和气泡的老砖,一块挨著一块。

    真的有七进!」

    唐小次歪著脑袋想了半天,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从观前街买的、一直没舍得吃的松子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拍了拍口袋,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聚宝盆在这里。」

    所以你们啊,别太在意钱,够用就好。

    井口是圆形的,青石砌成,石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厅堂高敞,梁柱粗壮。

    他想,这些砖烧出来的时候,沈万三还活著,周庄还不是周庄,这些房子还没有建起来。

    这些叶子,这些花,这些石头,这些塔,这些明信片,都是这些天他们在苏州、在同里、在周庄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度过的时光。

    他冲那个倒影眨了眨眼,倒影也冲他眨了眨眼。

    张厅和沈厅不一样。

    唐小次仰头看著那幅画像,看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舅舅,沈万三的聚宝盆,真的被朱元璋拿走了吗?」

    他们都扶过这面墙,都摸过这些砖,都在这些砖上留下了他们的温度和指纹。

    砖什么都不会说,但它什么都记得。

    叶子是墨绿色的,厚厚实实的。

    备弄的尽头是一个天井。

    他站在一口井旁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著那些砖。

    「别趴太近,小心掉下去。」唐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两个孩子同时缩回了脖子。

    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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