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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时,我成了“霜儿”,成了一个小女孩最钟爱的玩伴。

    ……爱。

    冬天我被大雪埋进院子里,非要等她找不到快急哭了,我才会故意闪一闪剑身的光。

    她也曾好奇,师娘是一个怎样的狐仙,又是遭遇了什么才会仙逝。可师尊压根不许她提及这些,平时就冷冰冰的她,更会凶到把徒儿骂哭。

    尽管,我不能言语,不能行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的身边,听任她的照顾,照见她头顶的日升月落,收下她每一个春去夏来时,簪在我剑锷上的荼蘼花。

    我看到她的瞳仁里,倒映出血气逼人的剑锋。霜刃上流淌的丑恶与不堪,怎么也流不完。

    以至于后来,子夜才从巳娘那里,听说了些许旧事。

    我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十四霜回忆到这里,不由得止住了。

    我再也不要当一口剑了。

    可那一声笑,就只是很干净、很纯粹的笑。

    她一双柔软又好奇的目光,不偏不倚倒映在我的剑脊上。

    甚至……甚至……

    ——我从来没有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一笑,我便醒了。

    我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她藏在被血浇透的荼蘼花下,眼底再也不见初时的爱念。破碎的眸光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恐惧与仇恨。

    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杀念。

    紧接着,我被人平平托了起来。

    “师娘。”听到此处,子夜的瑞凤眼闪了一闪。

    我只是一口剑,只是一个怪物。

    以往他们拔我出鞘,总是一个比一个凶狠,一个比一个凌厉。

到……

    我照见她给我洗澡,喂我吃饭,给我缝衣裳,偷拿她娘亲的胭脂与青黛,为我画一副奇形怪状的妆。

    她说,赤狐和白狐截然相反,白狐清冷不喜问世事,赤狐却是一副慈悲心肠。

    与此同时,我收敛多年的杀气,也终于舒展开来。

    是不是那样子,她就不会怕,不会难过了呢。

    我生来无血肉,少六识,又照见过太多邪念,舔舐过太多人血,煞气无比之重,比起走兽修仙,别有一番难处。

    当我不由自主毁掉一切之后,我都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

    ……我突然好想她。

    她行走四海八荒,渡化那些迷途的妖魔精怪,指引他们行善积德,修仙入道。千百年间,她广结善缘无数,那火红的桃花也开遍大方内外。

    那时候,我以为我懂了些什么,其实我……我……

    更何况,剑只是器,没有烦恼,不会悲伤、痛苦、绝望。

    从她的目光里,我第一次惊觉到,自己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我降世数百年,有人拿我称王称霸,有人拿我谋朝篡位,有人拿我报仇雪恨,有人拿我伸张所谓的“正道”,有人什么也不为,只是为了享受杀戮的快感……

    她拈住一片脱落的花瓣,本想轻轻揉一揉,可那花瓣承不住她的剑气,散成了碎屑。

    她用一颗桃铃系作我的剑穗。桃核为心,生根发芽,抽叶开花,塑成我的皮囊与骨肉。

    她喜欢背着我荡秋千,我照见湛蓝的长空时近时远。

    第87章 荼靡(二)

    雨水敲打着我的剑身,“滴答”、“滴答”像是在呜咽。

    我照见她的一颦一笑,照见晨曦与斜照扑进她眼底的光,照见那一朵朵簪在剑锷上开了又谢的荼蘼花。

    随后,有人将我缓缓拔出了剑鞘。

    可这人的动作很拖沓,又很笨拙,像是从来没有使过兵器一样。

    但,人会。

    以往数百年,我只是杀人如麻、披靡天下的神剑十四霜。

    三人围在她身旁,都想说些什么,却都说不出来。

    我仔细寻了很久……

    子夜会趴在老树后,偷偷地看。她看到月色里,雪白的狐衬着纷飞的红英,天地间只余一撇孤独。

    正在沉睡的我,忽然听到剑鞘外传来一声笑。

    我也照见过她的父亲,那个温文儒雅的男人,总是无奈地训斥她,说我太危险了,不许她再与我玩耍。他会让下人把我收好,藏到谢家的某个角落。可不出三天,她一定会把我找到,等她爹爹又抓个正着时,抱住我嘻嘻地笑。

    也许,就连师尊也不知道。

    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喜欢我的小满,会忽然变得那样害怕,那样绝望,那样的陌生。

    我想变成人。

    谢府里的秋树结了果子,她定要举着我去够果子,比所有人摘得都要多。

    她摸到我身上刻的名字,歪过头想了一会儿,随后叫了我一声——“霜儿”。

    她凑到我的护手旁,悄悄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要我装作哑巴,万不得已不要说话。因我是剑仙之身,一旦开口,周围的刀

    这笑声,对我很是新奇。

    ——那只是一个小女孩,干净、娇气、可爱。

    也是第一次,冒出那样的念头——

    ——她叫小满。

    懂得了她的喜怒哀乐,懂得了相伴可以无需任何目的,懂得了付出也可以别无所求。

    不过,十四霜能得师娘渡化,倒也不算意料之外的事。

    只可惜,我是一口剑。

    可我还只是一口剑。我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喜欢夏夜里带我去看萤虫,她说它们的光芒都远不如我的亮。

    师尊极少提起她,但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去到那片古老的红桃树下,呆呆地站上一整晚。

    真想看看这又是怎样一个主人,眼底藏着怎样的欲念,又将怎样屈从于我的邪性,大杀特杀,喋血四方。

    这世间大多人,都是杀念的奴隶。

    当我再一次照见四周,已经不是在谢府了。

    我以人身向她拜谢,她拂去我袖上的落花,告诫我要隐姓埋名,切不可泄露“十四霜”的名讳。若传到凡人耳中,只怕又要引起血雨腥风。

    她就是赤狐仙尊。

    我照见女孩儿清澈的瞳仁,她也在凝望我的剑身。

    她又叹道,红尘很深,世道很难,七情六欲更是反覆无常,只怕不是我想要的那样。

    我甚至……都不知要怎样控制自己那毁天灭地的杀性。

    正如很久以后,赤狐仙尊说我的那样。

    那天,天色有点热。

    我照见一片深邃的桃林,枝头的桃花开得火红,云雾缥缈,不似人间。

    她叫我,霜儿。

    我心性混沌,六识残缺,不明善恶,不辨是非。我的杀性变幻无常,只要照见邪念,便会很快移情易性。我虽看得透人心,却不知要怎样像一个人那样,去爱另一个人。

    我似乎全忘了自己的杀性,忘了贪婪、暴虐、嗜杀,骄奢、虚伪、谄媚,忘了残忍与仇恨,忘了那些记不清缘由的你死我活,不择手段。

    她们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对仙尊说,我想变成人。

    污血蒙住了我的剑身,可我还是努力闪耀着清光,照见小满那孤零零的背影,越逃越远。

    可从来不曾有人,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晚春,将一朵洁白无瑕的荼靡花,簪在我的剑锷上。

    没有贪婪,没有暴虐,没有嗜杀。没有骄奢、虚伪和谄媚。没有残忍,没有仇恨,没有不知所以然的你死我活,不择手段。

    这两年,我照见了许多,遗忘了许多,又懂得了许多。

    如此这般,我陪了她整整两年。

    后来,那人自断手臂,我被摔在了地上。

    一翻面,我便清清楚楚地,映照出那人的眉眼。

    我照见她的眼底,是另一种东西。

    天色越来越暗,下起了混浊的雨。淤泥掺和着血污涂满了剑锋,我身上一定脏极了,脏得光芒都被掩尽,什么都看不清。

    我说,我不怕难。只要能修成人身,我怎样都情愿。

    我照见那老桃树下,盘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的女人。她有着火色的狐耳,火色的尾巴。她的笑意好温柔,像一滴通透的露水,囊括了大千万物。

    懂得了……

    我什么都不懂。

    然而,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她问我,变成了人,会不会后悔。

    如果小满还在的话,她一定会嫌弃我不听话,把我放进热腾腾的水盆里洗澡,再用那细腻的白帕子擦干净。

    我说,我不后悔。

    那时候,我多么渴望我是一个人,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追上去抱一抱她。

    然后,我感到那久违的、浓郁又明朗的日光,洒满了我的剑锋。我全身熠熠发光,想是好看极了。

    我照见她弯起了眼睫,拣起一支雪团儿似的花苞,簪在了我的剑锷上。

    仙尊点了点头。

    我……我好像又懂得了……

    小时候,她隐约看得出,师尊曾有一个相爱至深的道侣。

    我不怎么听过人说笑,纵是听过,也大多是笑里藏刀,皮笑肉不笑。

    原来,剑也是会哭的。

    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仙尊说,她看出来了。

    十四霜放下碾碎的花瓣,续说往事。

    十四霜眨了眨眼睫,拦住小心翼翼的泪光。

    她用桃木烧起仙火,夜以继日烧了整整三年,才炼去我那沉积百年的、蛊惑人心的血气与杀性。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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