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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火终有燃尽时,但人心的杀念永无止息。

    萧凰叹了口气。她已经什么没心思追究谢家案的阴谋了,只是看十四霜爱而不得的处境,倒是和自己有一点相通。她轻轻走上前去,抚了抚她的肩膀。随后坐下身来,静静陪在她一旁。

    云云中,不知是谁引了一句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从那一刻起,我有了名字。

    我想,我已经懂得差不多了。

    “我是霜儿啊。”

    红尘人间,也不过诸如此类。

    第86章 荼靡(一)

    我照见子弑父,臣弑君,同门操戈,夫妻反目,结党营私,谋奸构陷。有的主人平步青云,气焰熏天;有的主人一落千丈,全族灭顶。我记不清每个人的容貌,但似乎都是相差无几的嘴脸。

    “仙祖说,让你去劝劝。”温苓拽了拽萧凰的袖角,转述巳娘所言,“十四霜和小满的事,关乎谢家当年的惨案。若不知其中来龙去脉,这场冤孽也永远不得疏解。”

    从那时起,我躺在暗无天日的剑鞘里,沉睡了很久很久。

    我照见王的欲念,懂得了贪婪,暴虐,嗜杀——掌人生死、踏平天下的快意。

    “呼……呼……”

    “我就是个怪物……”

    萧凰回过神来,立刻舞出剑花挡住数众的飞火。然不曾想那两口弯刀拐了个大弯儿,竟是从后方偷袭而至,待她返身要挡,那狠辣的刀风已要斩上她天灵盖!

    清明为金之精,赋予我坚不可摧的质地。

    我并不是结束,我只是个开始。

    ……步伐既迟缓,又胆怯。

    后来,战乱结束了。

    “二十年前,你害死我全家。后来,又害死了我。现在……又要害死我师父!”小满声声落恨,“到底要毁掉我多少次,你才会甘心!”

    而这些,都是我杀性的源泉。

    有了我,王领兵横征四方,所向披靡,一统八荒,终结了拉锯数十年的阴暗与血腥。

    欲念疯长,杀性蓬勃。不知不觉间,我已沦为彻底失控的怪物。我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尸积山壑,血染云巅。

    铸我的金,是清明金。

    新朝甫立,看似平定了外患,但内乱也从此孳生。

    “是……是你……”小满抱紧怀里的师父,手抖得很凶。她拼命按住她心口的重创,可尸血还是止不住地溢出指缝。

    杀念,就是剑与人相连的脐带。

    我的剑锋上,照见过百余年林林总总的欲念,流淌过太多无名无姓的鲜血,亲吻过太多死不瞑目的冤魂。

    “小满,我……”十四霜欲言又止。

    那夜里,他们尊我为至宝,奉我为神明。

    “嚓——”

    “萧凰!”子夜一声急喝,挺身往圈子里扑来,奈何那锋利的飞火密密麻麻,没冲出多远,已是寸步难行。

    我就在盛宴中央,王的身旁,照见一众千形百态的肉食者,放歌纵酒,尽欢极欲。

    “小满……她说的对……”

    鬼火渐渐熄了下去。

    那是十四霜留下的重创。

    重伤所至,萧凰身子晃了晃,勉强跃开丈远,手中的十四霜哪里还握得住,“呛啷啷”砸落在地上。

    我懂得了残忍,懂得了仇恨。懂得了阳奉阴违,明枪暗箭。懂得了给某个素不相干的人,扣上某个我并不甚懂的罪名,从而心安理得,杀之而后快;懂得了为着某个我并不甚懂的目的,罔顾一切,不择手段……

    十四霜抽泣好一会儿,才颤声说话了。

    锻造我的王,为了赋予我极致的杀性,不惜搜罗这世间最罕有、最奇异的质材。

    子夜愕然抬头,却看到那道剑光一闪而落,变回了那个银衣燕尾的妙龄少女。

    ……血色的天日,血色的沙土,血色的人。

    见得多了,我也懂得了更多。

    我是个怪物。

    他们都叫我——“十四霜”。

    我不知自己生于何地,降于何年。

    久而久之,终究是有人发现了我的异常。

    她看到那厉鬼的指尖微微屈动着,凋零成极碎的彼岸花须。魂身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归于比死亡更混沌的虚无……

    我成为王侯将相明争暗抢的重器,我听到朝野上下传言蜂起——“得十四霜者得天下”,我顺着鲜血汇就的长河,从一个权贵手中,流到下一个权贵手中。又从道貌岸然的宫廷,流到了不加遮饰的草野江湖。

    只记得,我第一眼见到的光,是血红色的。

    劫烧为末日火,赋予我毁天灭地的道力。

    “你……你……”小满紧盯着眼前的少女,脸色剧变。

    ……又一次。

    “十四霜……十四霜……”无间诀的刺青漫至颈上的那道剑痕,小满的眼底涌出血泪——

    “我……我没想……”十四霜急于解释些什么,可小满压根不容她说话。她背起奴兀伦,一转身飞上断崖,消逝在昏暗的墓道里。

    奴兀伦的瞳仁狠狠一缩,又如黏稠的墨一样无力晕开……

    子夜虽也负伤极多,忍不住大口喘着粗气,但她仍要死死抵着十四霜不放,甚至还要一毫一厘地推进更深。尸血一行行滑下剑锋,鬼息碰撞着灵气,“滋滋”作响。

    棺木前,跪着那娇小的一袭银衣。哭咽声时断时续,又怎能诉尽绵绵不绝的断肠悲。

    欲念万千,最重是杀念。

    萧、夜、温三人远远站在后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怎生上前劝慰。

    世人都叫我——“十四霜”。

    温苓见状,忙冲上去托住她的肩,拔出那口弯刀,指尖灵力涌动,为她飞快愈合深能见骨的刀伤。

    “小满。”眼看着鬼影无踪,她也无力再追,就那么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我记不清那人是谁,大抵是朝中一员武将罢。他怕被我的剑气蛊惑,不惜自伤心脉,最终克制住自己的欲念,将我封存在厚重的剑鞘里,掩住了诱人心智的杀气。

    随之猛进的……也是我越来越可怕的杀性。

    我辜负了你。

    或者说,每一个人……他们都是欲念的奴隶。

    我曾以为,战乱平息了。我的命运,也已落定尘埃。

    “当——”危急之下,温苓在后围放出一条赤练甲,勉强震歪了一口弯刀。可余下那口弯刀急势不减,任萧凰再怎么闪避,还是深深嵌进了肩头,鲜血恣肆喷出。

    四野割据,烽火不息。金戈满地,铁甲峥嵘。

    她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定定站在那厉鬼身前,很瘦削,又很落寞。

    许多年后才知道,我出生的地方,叫做沙场。

    十四霜怔怔看着那鬼影,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淬我的水,是九泉水。

    我生于最阴暗,最血腥的年岁。

    十四霜一语既出,泪落潸然——

    可直到……直

    十四霜踉跄着追了两步,藏在袖里的荼蘼花束落了出来,无声滚了几滚,雪白的花瓣碎开一地的不堪。

    ……几乎害死了她的师父。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你!”

的红丝一根接着一根烧焦崩断,鬼火如触手般托起弯刀,携万千弧光激飞而出。因她临危时触动了更深的执念,使得这鬼火的势道比初时还要迅猛十倍!

    这新棺打扫得十分干净,盖上布置着好些朵荼蘼花。有些还是刚摘的雪白鲜嫩,有些却已经枯萎泛黄。

    墓道深处,零星的仙桃花时闪时灭。穿过一排年深日久的旧棺,尽头是一口整洁的半新棺。

    熔我的火,是天地劫烧。

    当我照见主人的杀念,便能唤起无与伦比的杀性,屠万众于一夕,毁天地于一炬。

    十四霜就这样跪在小满的棺前,哭得声都哑了。

    寒霜浴血,贯心透背。

    千钧一发之际,那青白色身影渡风而来。子夜抄起地上的十四霜,生生以肉身承住雨点般的锋利流火,一个箭步逆势上前,手中的长剑毫不迟疑地挺刺出去——

    可砍到半路,突然间手心一滑。定睛看时,十四霜竟已不翼而飞。

    可拖延这一时,奴兀伦身上的鬼火越发凶烈,最后几根红丝越烧越细,只怕下一刻便会尽数崩断!

    百年间,我换过许多主人,也照见越来越多的欲念。

    三人半路遭遇鬼士,本来就心境沉重,难得遇到能杀鬼的十四霜,眼见局势有了转机,可谁又能想到,这小剑仙竟和那鬼士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羁绊。是福是祸,又有谁能知?

    九泉为地狱水,是地府里赏善罚恶的一面镜,照得清罪过种种,欲念万千。

    但事实并非如此。

    可偏在这时,前方“嚯”一声响,又现出一道迅厉的黑影,“唰唰”几下斩断所剩无几的红丝,抢抱住气息奄奄的奴兀伦,踉跄着倒开一大步。

    子夜猜道是另一鬼士赶来支援,当下不敢轻慢,强撑着一身剧痛,挥起十四霜朝那鬼影砍去。

    我照见当权百官的欲念,附凤攀龙,争权夺贵,懂得了骄奢,虚伪,谄媚。

    到那时,我的杀性已经远远凌驾于每一个新任的主人。他们以为,他们在操纵我,可事实上,他们才是我的奴隶。

    我照见百孔千疮的土地上,重新修起高大奢华的宫阙。那些饱受摧残的岁月,如过眼云烟般告诸遗忘。

    偶尔,我会想起我经历过的数百年,想起我懂得的那千百种欲念。

    随后,她哽咽着嗓音,嗫嚅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唤出声来:“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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