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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到背后,摸了摸肩胛骨上早已干涸、还未及洗去的朱砂红字。

    “师父……”小满抓紧她的衣角,“对不起,我拖了你的后腿……”

    温苓颇有些尴尬,她看看萧凰,又看看子夜,迟迟下不去手。

    奴兀伦点了一下头,回身掣开鬼火双刀,眼底杀气一横,直奔断崖跃下。

    她想起那银衣少女采花时的小心与怜惜,想必这些花对她而言,一定有着很深重的意义罢。

    “等我恢复了……就去找你。”小满凝眉运起无间诀,手臂的生长也更快了些。

    可那个地方……那个地方……

    可曾几何时,她却染上了不由自己的温柔与细腻。

    正自平缓呼吸,耳识忽然一动。她听到不远处“嗤”地一声响,像是利刃划过的声音。

    她看到那少女握紧花束,轻轻摘去朽叶,又吹去花瓣上的浮尘,仿佛是捧着世上最珍稀、最脆弱的宝物。

    可她没想到,子夜的目光直视桃林,压根没有在看她。

    子夜弯下腰去,一枝枝从冷硬的石地上拣起荼蘼花,打理整齐了,又拂去花瓣上沾的尘土。

    “喂,姑娘!”三人一惊上前,只见破开的桃林里一片深黑,哪里还有那少女的影子?

    子夜勉强跟了一阵,前方的桃树越发繁密,不仅她行路艰难,那银衣少女也不得已慢下了脚步。可她太急于逃走,反手猛振出一道剑气,砍断了挡路的一大片桃枝。一时间狂风乱飐,落英纷然,掀得她手里的荼蘼花都飞散了,支零落了满地。

    可她走不出多远,又停下脚步。她转过脸庞,凝看散落一地的荼蘼花,瑞凤眼里闪过细碎的光。

    心坎里像被针刺了一下,泛起后知后觉的剧痛。

    小满松弛了手。可不过片刻,又抬起面孔:“师父,你会丢下我吗?”

    她似乎才回过味来,她与她已经相爱到何等地步。

    放在从前,她心里只有那八百六十一条烂债,断不会替旁人怜惜落在地上的花朵。

    “小满。”奴兀伦安置好徒儿,有点僵硬地抱了抱她,“师父先去捉狐狸了。”

    “真的吗……”

    眼下前路难测,人心惶惶,也不好妄断情根。先这么疏远着萧凰,等出去转危为安了,再一刀两断也不迟。

    那少女扬起脑袋,似在观望高处结出的荼蘼花,瞧来比低处的更灿烂、更娇嫩些,于是轻轻一挥手,也不知挥出了什么东西,就见那高处的一朵荼蘼花“嚓”地一声,从枝茎完完整整地卸断下来。少女翩然一跃,仔细将花枝接在了掌心。

    然而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咫尺间,她看到徒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力的笑。刺青勾连着爬到断臂处,开始复原折损的魂身。

    奴兀伦看徒儿好转,松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谢家的后花园里,原是种满了这样的荼蘼花。

    奴兀伦乍然一愣。

    “我师尊是白狐,她的地盘里都是白桃。”子夜解释道,“而师娘是赤狐,这片红桃,一定是师娘的手笔。”

    “是。”子夜点了点头,仰看四周红艳的桃花,“我所料不错的话,她该是我师娘的弟子。”

    温苓“嗯”了一声,回看子夜守在那银衣少女逃走的豁口处,犹豫了一番,上前打破尴尬:“姐姐,你才说……她也是桃谷的人?”

    走不多远,四周的桃树渐转稀疏,桃根上长出一簇簇碧绿的花枝,枝头累累缀缀的挂满了雪团儿似的花苞。明明是葭月仲冬,却开的像盛春一样热闹。

    尽管她拼了命要狠下心肠斩断情缘,尽管她自以为可以伤害她,离开她,从而守护她……

    “剑仙?”子夜恍然领悟,难怪那少女出手成锋,原来她竟是兵器修成的仙家!

    前世的……某个女人。

    子夜走出几十步远,才任由步伐踉跄起来。

    “出发吗?”萧凰不冷不热插了一句嘴。

    “……亲我一下吗。”

    话音未落,萧凰和温苓也已快步赶来。萧凰感到腰间“嗡”地一震,那口金刀不知怎的脱鞘而出,刀头朝下一旋,“当”一声重重磕在石地里!

    子夜拭去唇角的血渍。眼底又干又涩,没有泪。

    “不会。”奴兀伦拍了拍她的背脊,“师父会一直保护你。”

    萧凰压下心底的烦乱,朝她轻轻一点头,示意她自行动手。

    而在原地处,萧凰和温苓也听到子夜的喊声,顾不得还没治完的伤,赶紧起身循声找去。

    “没有。”奴兀伦不怎么擅长安慰旁人,但还是尽可能柔和了语气,“你做的很好。”

    这念头像一支利箭戳进心头肉,生出难言的疼痛与悚惧。她满不愿去胡思乱想,可又忍不住去胡思乱想……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温苓为自己治伤这回事。但子夜虽然醋劲儿极强,却决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为这点情理置气,未免太也荒唐。

    第84章 霜寒(二)

    这银衣少女虽举止奇异,但并不像什么坏人。子夜想了一想,随即走上前去:“姑娘,请问这里……”

    “金祖一鸣,百兵见拜——”温苓代巳娘问出口来,“姑娘,你原来是个剑仙?”

    她好像对这一切浑不在意,又好像刻意在回避些什么,撑起尚自虚弱的身子,往桃林深处走去,还丢下淡淡的一句欲盖弥彰:“我去探路。”

    “嗯。”

    子夜觑见她这番身手,不由得目瞪口呆。轻功倒不必说了,只是那少女隔空切花的一刹那,她确在三丈远外看得分明,她手里空空的并无寸铁,到底是怎么割断花枝的?

    萧凰望着她的背影,想应些什么,又想问些什么,可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凰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今,这荼蘼花又出现在谢家的陵寝里,想必决不是无端的巧合。

    那个数字……

    即便没有水土日月,仙桃也能生养万物,子夜在桃谷见得惯了,本来不足为奇。可她再一细辨,认出这花是荼蘼花,顿时联想起那泥犁寺的老僧所述之言。

    子夜又向前打探了两步,只见花丛围绕的空地上,竟站着一个身穿银衣、发梳燕尾的妙龄少女。

    “姑娘,请问你……”子夜正待发问,突然瞥见那少女燕尾发梢上,竟以红丝束着一颗桃铃。与此同时,那少女也已注意到子夜的左耳下,也悬着一颗与她同样的桃铃。

    “师父……”小满倚在她肩头,“你可以……可以……”

    究竟是一百零二,还是一百零三呢。

    “我……我……”银衣少女埋头后退,“我不是仙,我就是个怪物。”

    “你也是桃谷的人?”惊愕之下,二人异口同声问了出来。

    她顿了好一会儿——

    她抬手撑住树干,咳出几口殷红的淤血。

    世间飞禽走兽修炼成仙,子夜随师尊见得多了,可是冷冰冰的器物入道修仙,她还是生平第一遭见。

    看到徒儿不安的眼神,奴兀伦心里颇不是滋味。她知道,她生前遭遇了太多险恶。为了在屋檐下苟活,她习惯了折腰屈膝,生怕有一点行差踏错,又会遭人遗弃。

    “滴答……滴答……”

    “沙……沙……”

    温苓抿了抿唇,伸手揭开遮缚的白布条,继续疗伤。

    会不会是天谴咒的刺激,让子夜想起来了什么。

    她有点动容,也没有拒绝小满,默默俯下身去,蜻蜓点水般吻在了她的脸颊上。

    说完她一转身,“咻”一下快成银影,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想起了……前世的某些事。

    子夜越想越骇,哪怕像萧凰这般登峰造极的高手,也难说这样驭气成剑,如探囊取物。这少女年华尚轻,竟能达到如此境界,想必来路非寻,决不是凡俗中人。

    她从来以忠义为大,至于雪月风花向来迟钝,全没想到同行这些天来,徒儿已对自己生出别样的情愫。

    疑惑间,又见那银衣少女轻身移步,“嚓嚓嚓”一连切断了五六枝荼蘼花。这一回子夜越发确证,那少女不仅没用任何暗器,甚至当那风声掠过花茎,荡到远处时,还在岩壁上刮出一道深长的裂痕。放眼望去,这四周的石墙与桃干,已是布满了千百道长短不一的刻痕!

    “林子里还有人?”子夜打起精神,想道那也许就是桃林的主人,找到此人,就能问到墓道的出口,遂循着响声悄悄摸了过去。

    仙毒排尽,断臂处的尸血由黑转红。小满一声轻吟,从昏死间唤起些许魂识。

    她从花束中抬眼,正迎见萧凰委屈不已的目光。

    “喂,喂,姑娘!”子夜紧追过去。远远见那少女身影极快,桃林间移形飞闪,晃成一道几不可辨的银练。

    明明上一刻还好端端在和温苓说话,可到了萧凰这里,子夜却不搭腔了。她从桃树墩上站起身子,径往林深处走去。

    那少女猛一转头撞见子夜,显是惊恐无比,掉头一溜烟跑了。

    “好了。”萧凰等刀口修复差不多了,余下些磕碰划伤也不再管顾,拉起衣裳穿戴整齐,“多谢温姑娘。”

    

    银衣少女见丢了花束,忙返身回来捡拾。可就在这疏忽之际,子夜已然飞身赶至。那几枝荼蘼花落得不巧,恰是在子夜脚边。银衣少女愣了一愣,怯生生不敢上前。

    “这怎分辨得来?”温苓好奇。

    她看得出子夜很不对劲,只过去半晌,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可她又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她这样冷脸。

    萧凰的身躯微微一抖,不自禁转过头去,眼底含着不明所以的嗔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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