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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苓勉强睁开眼睛,才吐出一个字:“我……”轻咳几声,虚馁得说不出话了。

    萧凰心口一震,回眸间带了一丝仓惶。原以为自己已是竭力乔扮男装,至少能瞒过那一众武林豪客,可没想到这具女儿身,早就在巳娘的眼底尽露无遗。

    说话间,桌上的豪客正举着酒碗大吼大叫:“等老子拿到十四霜,见一个,杀一个,见一个,杀一个。把那些狗日的邪魔外道……统统都杀光了!”

    马鞭落处,乌骓马一声长嘶,踏碎满径的赤霞,飞奔直下。

    说着,巳娘抬起幽明的眼眸,定定地凝看萧凰。

    思来想去,小满也分不出个高下来,只如实说道:“都好。”

    “赶得及。”奴兀伦话不多,但从来说一不二。

    不错,萧凰的确对这神剑毫无兴致。此时此刻,她只是在替子夜犯愁,那侠女若真是谢家的子弟,对五大门派深怀血恨,想要诛杀满门,似乎也情有可原,这场冤孽恐怕是极难化解的了。

    奴兀伦看了一眼徒儿。

    “晕过去了。”小满抱住温苓,且见她脸色苍白,气息极是微弱,半昏半醒的扶不起来。

    此时的她已然剩不了几许理智,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更不知自己还能活几天,满心里只想着攥紧那枚桃铃,感知到若隐若现的西北方位,企盼着“萧哥哥”能离得越远越好。

    “多谢指教,在下……”萧凰甚存感激,正要从荷包里取些金银,以表答谢,可还不及伸手,便又被劝止住了。

    “在下姓萧。”她迈出门去,目光紧随着青白色的背影,“萧凰。”

    当然呢,除了你。

    奴兀伦不耐烦叹了口气,回望远处支出一片屋梁,隐隐散出几缕炊烟,沉声道:“前面有户人家,让她吃点东西再走。”

    “哦,这等事……”巳娘眉弯一动,“你听谁人说的?”

    巳娘瞧她这副反应,显然是不愿让人看透伪装,遂狭然一笑,改口道:“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萧凰稍一盘算,巳娘这边也算是知无不言了,若要追查二十年前长留谢氏的灭门案,还须去泥犁寺会一会那位无名老僧。好在如今才十月初旬,泥犁寺又同在岐州,时距廿三倒是绰绰有余。

    小满一声承应,师徒俩又带着温苓骑上虎背,须臾过后,赶到那房屋之下。

    她恨十四霜,更恨极了那些追寻十四霜的武林众人。

    温苓一瘸一拐进了客店,屋里乌烟瘴气的,全是佩刀带剑的绿林豪士,正自喝酒吃肉,吹牛胡侃。

    “我说了这么多,也该你们说一说了。”巳娘又道,“不是为了十四霜,那又是为什么而来呢?”

    “你要去泥犁寺,西行八百里便是崇吾山界。那里群山错综,深林密布,你再问问山村野人,总是能找到的。”巳娘见二人起身欲行,又追言道。

    “驾!”

    “猜的。”巳娘目光一转,看了看子夜,低头又拾掇起银壶与炉炭。夕光流过她浓黑的鬓发,颇添了一抹深邃的丽色。

    “你也好。”小满忙说,“我……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我娘。”

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抵御不了天下第一的诱惑。

    ……做人,还当真不如做鬼。

    但她知道,师父既能练成七七四十九重无间诀,生前定是遭遇了极大的苦痛,想必还远远超过自己。

    “快到十月廿三了。”奴兀伦闷闷说道,话中带着宽慰之意。

    “那杯酒……有毒……”子夜感到小腹底下烧起一团烈火,浑身的血脉沸涌难耐,也不知被什么驱使着,一把扯住萧凰的衣襟,恍惚间就要解开。

    “我吗?”奴兀伦似也不大愿意提起,沉默一刻,才幽幽开口道:“因为……没能守住最重要的人。”

    “那,在下告辞。”萧凰只好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转身追上子夜。

    “师父。”小满忍不住发问,“你是怎么入了鬼道的?”

    “你怎的知道?”萧凰大为惊异。她初时只道巳娘是个见多识广的寻常女子,可从她种种言谈来看,似乎还不止是见多识广那么简单。

    花不二身为鬼道中最强的元老,偏生又贪玩好色真性情。你道她总是嬉皮笑脸,烂漫天真,可姐妹们都说,花不二一旦犯起执念,那真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六界轮回都能让她掀了个底朝天。若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又怎能练成九九八十一重至高无间?

    小满仔细一想,花不二和奴兀伦都是待她很好的前辈,可她们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副脾性。

    唯一的法子……只有在自己遇害之前,尽快给“萧哥哥”送去消息,赶在厉鬼之先做出防备!

    疾行一多会儿,子夜突然猛咳了两声,纤腰一垂,紧伏在马背上,似在忍受极大的不适。

    枝叶间,两道鬼影疾闪而过。

    仔细一看,原来不是人家,却是一家野店。窗子里透着灯光,屋里还传出男人喝酒划拳的叫嚷声。

    “赶得及么?”小满怅然一叹。

    死后成了鬼士,反倒在师徒姊妹之间,体味到点滴来之不易的情谊。

    那大汉斜乜着醉眼,看了看眼皮底下弱不禁风的姑娘:“哟,哪儿来这么俊俏的小娘子?”

    鬼士不像凡人要吃饭睡觉,更不会疲惫生病,整整三天里昼夜兼程,自然不在话下。可温苓毕竟是个大活人,三天里尽在虎背上颠簸,更不怎么吃喝休息,身子骨又怎能熬得住?

    “不早了。”子夜转身往大门走去,“上路。”

    萧凰闪了闪凤眸。

    第58章 长留(二)

    感慨之余,又好奇奴兀伦生前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这其间,奴兀伦也并非不曾起疑。但每次追问温苓,她总是答得十分肯定。试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也不像有欺骗厉鬼的胆子。奴兀伦半信半疑之下,也只得暂先听从她的指引。

    奴兀伦又大不一样,虽说平时总要拧着眉心沉着脸,一副狠巴巴的模样,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手起刀落不眨眼。可到关键时节,却每每会露出心软的一面。譬如这姓温的小姑娘,明明到了三天的期限,可师父还是不忍杀她,竟还容许她去店里讨一口吃的。

    奴兀伦无奈皱眉,上前捉住温苓的衣襟,晃一晃道:“喂,醒醒。”

    “我来……”小满看温苓步履不稳,才要跟上,却被奴兀伦拦住了。

    正奔袭间,温苓身子一晃,差点从虎背上摔了下去。小满忙伸手将她一捞,穷奇也听话地落在地上,慢下了脚步。

    “去。”奴兀伦拽起温苓,叫她自行去店里讨一口水喝。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巳娘语出惊人,可话音很是庄重,并无半点说笑的意思。

    说来也觉可笑,生前做人的时候,自从她全家罹难,触目皆为冷眼,俯仰尽是炎凉,而她也在年深日久的水火中,磨成一块百孔千疮的石头。

    “你……”奴兀伦笑笑,“我死时也才二十出头

    一前一后两头穷奇身影极迅,所过之处枯叶纷飞,昏鸦都被惊得翻出巢穴,一簇簇扑满了际夜的长空。

    这一回事,她还从来不曾听师父说过。

    “大哥,请……请问……”她扯了扯一个大汉的衣角,“你们是往西北方去么?”

    “她跑不了。”奴兀伦抱着双臂,眉目隐在幽暗的夜色里。

    “实不相瞒。”萧凰看得了子夜的默许,才坦言道:“我二人有所耳闻,有人要趁着十月廿三泥犁寺盟会,向五大门派寻仇,所以才来问一问掌柜的,总得想个法子,化解这场血难。”

    在温苓的错引下,奴兀伦和小满一路南行。穷奇本为异兽,脚力比骏马更胜一筹,短短三日间,已是奔出了两千余里。

    思量至此,温苓又一次下定决心,向那群绿林豪客走了过去。

    小满听师父说得囫囵,却也不敢多问。

    相处数日下来,早已对小满的遭遇了如指掌,自然明白“十四霜”对她意味着什么。

    屋外,奴兀伦和小满正守在房檐下的阴暗处。

    “倒也不是……”萧凰犹豫着说不出口。鬼门关里听来的话,怎会有人信得?

    可她又担心极了,那两个厉鬼一旦看破这场骗局,杀了她之后再去追“萧哥哥”……那自己岂不是白白送死了么?

    “怎么啦?”萧凰赶紧勒马,环开手臂抱住了少女。刚碰到她的肌肤,顿觉出烧炭一般的滚烫。

    ……小满的全家,连同她自己,都是因十四霜而死的。

    “不必。”巳娘仍在低头忙着烧酒,却好似轻易看穿了萧凰的举动,“有缘人,谢什么。”

    薛州,平野。

    “子夜?子夜……”萧凰一声声的呼唤似在耳旁化成了幻梦,子夜再也挨不住体内的炽热,六识里一阵天旋地转,很快便昏睡过去。

    “对了。”待二人将出门去,巳娘的声音忽又从柜台处传来,“敢问女侠你……”

    小满心下稍安,收敛了刺青,感激地看向师父。

    奴兀伦面露苦笑:“还是花不二好些。她话多,热闹。”

    “你……你们若往西北去,能不能帮我捎个口信……”温苓感到那大汉的神色不似善意,急得眼圈都红了。

    金乌西坠,月色初萌。

    鬼道里虽然规矩森严,但鬼士之间心腹坦诚,生前各自苦命,死后惺惺相惜,姐妹间从无权位之争,更不见人世间的倾轧与算计。

    “嗯?”奴兀伦停下坐骑,转过来查看情况。

    听见那豪客喊出“十四霜”的字眼,小满的脸色骤然一冷,鬼道刺青漫出衣襟,恶狠狠爬上了脸颊。

    “小满。”奴兀伦忽然问起,“你觉着,是跟着花不二好呢,还是跟我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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