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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了了”一起居住的房子很便宜，十几平米，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完整的家用设施——两个立柜，一台冰箱，一张大床，也就是全部了，连卫生间都没有。墙上布满了斑驳的污迹，一块儿一块儿的混杂各种颜色，天棚是一层塑料隔板，在那里住久了以后，你在深夜还可以听见从隔板上面传来一些诡异的声音，那是老鼠成群结队从上面跑过，发出“嘣嘣嘣嘣”的敲击声，它们不规律无定时的踩在天棚的隔板上，甚至可以看到整个天棚在震动。地面是一层花格瓷砖，但红白相间的搭配和老旧的程度，就好像是某个恐怖电影里曾经发生过嗜血案件的现场，配合着那种“色调”，还有个随时散发着恶臭的水槽。而这样的环境，对我和“了了”都绝对没有什么好处。
......
再次和青年有深入沟通是在将近一个月以后，期间我给他开了一些抗抑郁的药物还有促进睡眠的处方药，虽然他说他的状况并不是抑郁，但开的药，他也照吃，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抗拒，护士和我的反应都是一切正常，他的温和让我很省心。由于我还有其他几名长期观察，并且同时治疗的病人，所以偶尔去看看他，他妈妈倒是经常会来，母子俩总是聊上一段时间，而我则在一旁观察他的情况，觉得没有太大问题，也就相对安心一些。
我又花了整整一天把全部十多块儿小玻璃从新清洗了一遍，玻璃上的油污经年累月——炒菜油，烟焦油，各种黏着物和厚厚的灰尘，几乎已经看不出玻璃的特点。每一个过去的住户都不去收拾，所以到我这里费了很大的功夫，再加上水槽下水不通畅，每一盆清洗玻璃的黑色污水要等很久才能一点点的倒干净。但为了“了了”也为了我，甚至是我当时认为的“新生活”，这样做是值得的。
隔壁，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那呻吟很奇怪，这让我们相对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始注意窗外，看他的眼神，我想应该是在回忆着什么。
“有点苦。”
“我在想，你之所以对身边的人有恐惧感，可能这和你在北京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有关。你开始从那以后选择不去相信感情，甚至延伸到所有想要对你表达友好的人……”
为了不至于尴尬，我岔开了话题：
“对情感的憧憬......和寄托？”
“铺那么多路，无非是为了动一个手术，一个计划了十年，等待了十年的手术，这个手术就是我的心结。有关家庭的心结。”
“不管是经历过的恋情，还是在北京和朋友的合租生活，这些在我看来都更像是在模拟家庭，在一个家庭中，有爱人，也有朋友，我们互相牵引，但彼此尊重，既保持距离，又亲密无间，那会是一种很好的状态。那之后一系列在北京的变故让我很疲惫，那是持续性的疲惫，就好像不停往下滑的过程中，试图抓住沿途的树枝和石头，每次失手都会成为更大的绝望，低头会发现为什么还在往下滑？为什么没有谷底？那是没有底的深渊。但我也常常勉励自己，因为只要往前走一步，就是离回家越来越近了。从悬崖掉下，如果没死，就一定会长出翅膀。我在成长，我还活着。人在困顿了一个阶段以后，会有后劲儿去做很多事情，放在生活上，就是生活动力，放在情感上，就是情感渴求。我那时对情感就是一种憧憬和寄托。”
我后来在北京领养了一个男孩儿，领养时只有几个月大，白白净净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偏瘦，脑袋上头发也不多，每次抱起来，总是耷拉个脑袋。领养时，人家告诉我，他身体挺健康的，可我抱回家以后，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男孩儿应该有个儒雅的名字，以防变成“调皮蛋”，于是我给他取名“了了”，可能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也多少希望借此疗愈情伤，“了然”的“了”也有“乐”的音，希望他可以快快乐乐。这世界上，有什么会比发自内心的快乐更重要呢？
不会呀？我尝过，怎么会苦呢？我觉得很奇怪。
“……主刀的医生，或许也得是我自己。小的时候太脆弱，很可能会死掉，现在强大了，应该跟心结赌一把。不是我解决它，就是它解决我。”
他再次中断了谈话，又开始盯着窗外。过了一会儿：
......
写完，他把那张纸握成了纸球，拳头钻的死死，对着窗外发呆。
半夜，月光不羞怯，走廊里传出了“唰唰”的响声，那是青年背对着走廊，正借着月光写着什么。
那间屋子的通风并不好，虽然有很多扇窗户，但那都是老式的“井字格”窗户。那些窗户都是朝同一个面开的，空气在屋子里完全不流通，更别说会有风了。以至于一到夏天，我几乎都是整晚睡不着觉，甚至睡在地上，屋里就像蒸笼一样，只有地面上能凉快一些，冷风机或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因为它循环的就是屋子里的热空气，你会感觉身体里面是燥热的，但又在不停的冒冷汗，那是一种带着潮湿的热。实在太热了，就打开冰箱，把后背靠在冷藏层的抽屉上，一晚上在地面，床和冰箱之间到处找凉快的地方，于是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个晚上以后，我想到一个方法：用好几瓶提前冻成冰柱的塑料水瓶降温，抱着睡觉，可等到早上，水瓶里的冰都化了，床也湿了。想着安一个空调，加上人工费也要几千块，耗不起，以后如果再搬家，这些家电就又贬值了，卖也不是，拿也不是，所以只能忍。
由于欠债，入不敷出，我搬出了原先一同租住的房子，也搬出了那个我一手营造也一手放弃的兄弟家庭，我被拖垮了。当时已经太久维持在一个“欠债想着还债，还债以后还有欠债”的循环里，甚至一度所有的生活开销都是由借债支撑，白天一睁眼，想着身上有债，这个月还完了，想着下个月还有，心力憔悴。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心力憔悴的感受，我也是必须要感受，必然要承受的，这仍然与我的父亲有关，我只是在经历我原本就该知道的事情。那时被怂恿也好，自己没想清也好，总归是我身上的事情，而这种虚荣心在我独居以后，已债务的形式仍然在发挥着作用，成了多米诺蚁穴的第二个洞。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饭盒上，小心的盖上了盖子。看他没有回应，我接着说：
“上次你和我说从你糟糕的生活经历以后，你就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现在想聊聊吗？”
“不对！”
于是在租住下来以后，首先要求房东从新疏通了已经堵住的水槽——那个水槽是唯一的一个连接外界的供水设施，但时不时就会堵住，只要堵住了，就会从并没有密封住的下水道里冒出很多又臭又脏的黑水，流的整个过道都是。后来我幸运的在附近居民丢弃的家具堆里找到了一个洁白如新的瓷砖水槽，并把它安装在了原本水槽的上方。我丈量了整间屋子的面积，从附近的百货商场买了足够多的墙纸和防潮地垫，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那间屋子从里到外变了样子，墙面和地面也统一铺上了黑白格，之所以是黑白，是因为我要时刻提醒自己“黑白分明”，“好坏分明”——我把那段时间当成一个自我反省的过程。
他的反应很强烈很强烈，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好像就已经意识到了我要说出的结论，并且马上做出了回应。
他总是一副看见人就害怕的样子，不夸张的说，除了我，没有人能接近他，因为他看见人就躲。这和以前并没有任何改观，所以我也相应的稍稍改动了一下对他的治疗计划，我决定从“恐惧”这种情绪入手。
“责任感并不是爱的全部......我给你讲另一件事吧，那是在北京经历过手术，还有一系列打击以后的事。那是一件好事。”
身背后，只有不知从哪传出的哀嚎声回荡在走廊。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握成纸团的纸吃了进去。然后仍是呆呆的望着窗外。
“了了”晚上总是闹，我想应该也是热的，总是给他喂水，甚至有时他会伸出舌头，好像一只可怜的小狗。但这孩子比较老实，从不挑吃穿，我没给他买什么营养品，不会带孩子，很多事只能靠他的本能来提醒。至于孩子听话懂事，那也是很久以后才学会的，原本并不是这样，从襁褓的婴儿到满地爬的孩子，又渐渐开始学会闹人，再发展下去，就能闹上天。我的严加管教下，他不再顽劣，同样也变得懂事，和我小时候很像。于是我想起，我的父亲，以前就是这样管教我。
“今天的菜怎么样？”
男孩儿吃得多，还好动，半年时间，“了了”就从襁褓婴孩儿变成了个“调皮的孩子”，脑袋也不再耷拉着了，比刚抱回来时精神太多，只是除了没日没夜地闹，就总是喜欢满地乱跑，还小，听不懂话，除了卖萌什么也不会，犯了错误也是卖萌，孩子嘛！谁都有小的时候。但他很可爱，是我当时了却心伤的一个心灵慰藉，也同样，成为了我在北京孤独生活的一份责任和陪伴。
] 和“了了”一起居住的房子很便宜，十几平米，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完整的家用设施——两个立柜，一台冰箱，一张大床，也就是全部了，连卫生间都没有。墙上布满了斑驳的污迹，一块儿一块儿的混杂各种颜色，天棚是一层塑料隔板，在那里住久了以后，你在深夜还可以听见从隔板上面传来一些诡异的声音，那是老鼠成群结队从上面跑过，发出“嘣嘣嘣嘣”的敲击声，它们不规律无定时的踩在天棚的隔板上，甚至可以看到整个天棚在震动。地面是一层花格瓷砖，但红白相间的搭配和老旧的程度，就好像是某个恐怖电影里曾经发生过嗜血案件的现场，配合着那种“色调”，还有个随时散发着恶臭的水槽。而这样的环境，对我和“了了”都绝对没有什么好处。
......
再次和青年有深入沟通是在将近一个月以后，期间我给他开了一些抗抑郁的药物还有促进睡眠的处方药，虽然他说他的状况并不是抑郁，但开的药，他也照吃，并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抗拒，护士和我的反应都是一切正常，他的温和让我很省心。由于我还有其他几名长期观察，并且同时治疗的病人，所以偶尔去看看他，他妈妈倒是经常会来，母子俩总是聊上一段时间，而我则在一旁观察他的情况，觉得没有太大问题，也就相对安心一些。
我又花了整整一天把全部十多块儿小玻璃从新清洗了一遍，玻璃上的油污经年累月——炒菜油，烟焦油，各种黏着物和厚厚的灰尘，几乎已经看不出玻璃的特点。每一个过去的住户都不去收拾，所以到我这里费了很大的功夫，再加上水槽下水不通畅，每一盆清洗玻璃的黑色污水要等很久才能一点点的倒干净。但为了“了了”也为了我，甚至是我当时认为的“新生活”，这样做是值得的。
隔壁，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那呻吟很奇怪，这让我们相对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始注意窗外，看他的眼神，我想应该是在回忆着什么。
“有点苦。”
“我在想，你之所以对身边的人有恐惧感，可能这和你在北京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有关。你开始从那以后选择不去相信感情，甚至延伸到所有想要对你表达友好的人……”
为了不至于尴尬，我岔开了话题：
“对情感的憧憬......和寄托？”
“铺那么多路，无非是为了动一个手术，一个计划了十年，等待了十年的手术，这个手术就是我的心结。有关家庭的心结。”
“不管是经历过的恋情，还是在北京和朋友的合租生活，这些在我看来都更像是在模拟家庭，在一个家庭中，有爱人，也有朋友，我们互相牵引，但彼此尊重，既保持距离，又亲密无间，那会是一种很好的状态。那之后一系列在北京的变故让我很疲惫，那是持续性的疲惫，就好像不停往下滑的过程中，试图抓住沿途的树枝和石头，每次失手都会成为更大的绝望，低头会发现为什么还在往下滑？为什么没有谷底？那是没有底的深渊。但我也常常勉励自己，因为只要往前走一步，就是离回家越来越近了。从悬崖掉下，如果没死，就一定会长出翅膀。我在成长，我还活着。人在困顿了一个阶段以后，会有后劲儿去做很多事情，放在生活上，就是生活动力，放在情感上，就是情感渴求。我那时对情感就是一种憧憬和寄托。”
我后来在北京领养了一个男孩儿，领养时只有几个月大，白白净净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偏瘦，脑袋上头发也不多，每次抱起来，总是耷拉个脑袋。领养时，人家告诉我，他身体挺健康的，可我抱回家以后，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男孩儿应该有个儒雅的名字，以防变成“调皮蛋”，于是我给他取名“了了”，可能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也多少希望借此疗愈情伤，“了然”的“了”也有“乐”的音，希望他可以快快乐乐。这世界上，有什么会比发自内心的快乐更重要呢？
不会呀？我尝过，怎么会苦呢？我觉得很奇怪。
“……主刀的医生，或许也得是我自己。小的时候太脆弱，很可能会死掉，现在强大了，应该跟心结赌一把。不是我解决它，就是它解决我。”
他再次中断了谈话，又开始盯着窗外。过了一会儿：
......
写完，他把那张纸握成了纸球，拳头钻的死死，对着窗外发呆。
半夜，月光不羞怯，走廊里传出了“唰唰”的响声，那是青年背对着走廊，正借着月光写着什么。
那间屋子的通风并不好，虽然有很多扇窗户，但那都是老式的“井字格”窗户。那些窗户都是朝同一个面开的，空气在屋子里完全不流通，更别说会有风了。以至于一到夏天，我几乎都是整晚睡不着觉，甚至睡在地上，屋里就像蒸笼一样，只有地面上能凉快一些，冷风机或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因为它循环的就是屋子里的热空气，你会感觉身体里面是燥热的，但又在不停的冒冷汗，那是一种带着潮湿的热。实在太热了，就打开冰箱，把后背靠在冷藏层的抽屉上，一晚上在地面，床和冰箱之间到处找凉快的地方，于是就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个晚上以后，我想到一个方法：用好几瓶提前冻成冰柱的塑料水瓶降温，抱着睡觉，可等到早上，水瓶里的冰都化了，床也湿了。想着安一个空调，加上人工费也要几千块，耗不起，以后如果再搬家，这些家电就又贬值了，卖也不是，拿也不是，所以只能忍。
由于欠债，入不敷出，我搬出了原先一同租住的房子，也搬出了那个我一手营造也一手放弃的兄弟家庭，我被拖垮了。当时已经太久维持在一个“欠债想着还债，还债以后还有欠债”的循环里，甚至一度所有的生活开销都是由借债支撑，白天一睁眼，想着身上有债，这个月还完了，想着下个月还有，心力憔悴。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心力憔悴的感受，我也是必须要感受，必然要承受的，这仍然与我的父亲有关，我只是在经历我原本就该知道的事情。那时被怂恿也好，自己没想清也好，总归是我身上的事情，而这种虚荣心在我独居以后，已债务的形式仍然在发挥着作用，成了多米诺蚁穴的第二个洞。
他没有说话，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饭盒上，小心的盖上了盖子。看他没有回应，我接着说：
“上次你和我说从你糟糕的生活经历以后，你就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现在想聊聊吗？”
“不对！”
于是在租住下来以后，首先要求房东从新疏通了已经堵住的水槽——那个水槽是唯一的一个连接外界的供水设施，但时不时就会堵住，只要堵住了，就会从并没有密封住的下水道里冒出很多又臭又脏的黑水，流的整个过道都是。后来我幸运的在附近居民丢弃的家具堆里找到了一个洁白如新的瓷砖水槽，并把它安装在了原本水槽的上方。我丈量了整间屋子的面积，从附近的百货商场买了足够多的墙纸和防潮地垫，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那间屋子从里到外变了样子，墙面和地面也统一铺上了黑白格，之所以是黑白，是因为我要时刻提醒自己“黑白分明”，“好坏分明”——我把那段时间当成一个自我反省的过程。
他的反应很强烈很强烈，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好像就已经意识到了我要说出的结论，并且马上做出了回应。
他总是一副看见人就害怕的样子，不夸张的说，除了我，没有人能接近他，因为他看见人就躲。这和以前并没有任何改观，所以我也相应的稍稍改动了一下对他的治疗计划，我决定从“恐惧”这种情绪入手。
“责任感并不是爱的全部......我给你讲另一件事吧，那是在北京经历过手术，还有一系列打击以后的事。那是一件好事。”
身背后，只有不知从哪传出的哀嚎声回荡在走廊。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握成纸团的纸吃了进去。然后仍是呆呆的望着窗外。
“了了”晚上总是闹，我想应该也是热的，总是给他喂水，甚至有时他会伸出舌头，好像一只可怜的小狗。但这孩子比较老实，从不挑吃穿，我没给他买什么营养品，不会带孩子，很多事只能靠他的本能来提醒。至于孩子听话懂事，那也是很久以后才学会的，原本并不是这样，从襁褓的婴儿到满地爬的孩子，又渐渐开始学会闹人，再发展下去，就能闹上天。我的严加管教下，他不再顽劣，同样也变得懂事，和我小时候很像。于是我想起，我的父亲，以前就是这样管教我。
“今天的菜怎么样？”
男孩儿吃得多，还好动，半年时间，“了了”就从襁褓婴孩儿变成了个“调皮的孩子”，脑袋也不再耷拉着了，比刚抱回来时精神太多，只是除了没日没夜地闹，就总是喜欢满地乱跑，还小，听不懂话，除了卖萌什么也不会，犯了错误也是卖萌，孩子嘛！谁都有小的时候。但他很可爱，是我当时了却心伤的一个心灵慰藉，也同样，成为了我在北京孤独生活的一份责任和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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