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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儿子的外债还不知道有多少。

    “我要是没出事,卫军不用辍学,你们不用过这种日子,孩子的手术也不会拖到现在。我欠卫军的,也欠你的。”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爸,我真的没想过离婚……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

    “以后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孩子照顾好就行。”

    他计较这口袋里的钱,没多少了。

    对面站着马桂芬。

    她说完,伸手一把抓住自行车后座的货架,往自己方向拽。

    “回去上班吧,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你再过来。”

    但老三马上高考,考完报志愿、上大学,又是一笔钱。

    围观的人七八个,没人上前拦。

    媳妇闹离婚的时候他也没哭。

    儿子查出心脏病的那天晚上,他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坐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李青松就站在儿子旁边,静静看着他们。

    “家里外面欠了多少债,你心里有数。先把利息高的还掉,剩下的留着给孩子。”

    “这钱……”

    检查费、药费、住院押金。

    旁边坐着李青松,正低头看那张检查报告。

    婆婆去世得早,没人教她怎么当李家的媳妇。

    送走了李卫军,李青松也该回去了。

    “你李家的破狐狸祸害了我五只鸡!五只!两只下蛋的母鸡,三只半大的仔鸡,一只都没剩!你赔不赔?赔不起就拿车抵!”

    “交了。”

    他原以为帕鲁系统开了个好头,赚几千块能让这个家缓口气。

    三轮车拐过最后一道弯,黄水村的牌坊出现在前面。

    马桂芬的胳膊僵在半空,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圈。

    李青松从窗台边走过来。

    李青松正要跳下车,耳朵先捕捉到了一道声音,是个女人在骂人。

    “爸,你把钱收回去。”他把单子往李青松手里塞,“这是我的事,我来……”

    “嗯。”

    三天赚一天散干净。

    李沁竹站在自行车旁边,两只手攥着车把,她没哭,也没还嘴。

    孙子的手术费更是个无底洞,先天性心脏病,开一刀少说几万,往多了算十几万都打不住。

    “……谢谢。”

    李青松就站在她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

    李卫军走过去,目光先扫了眼媳妇和孩子,确认没事,然后落在李青松手里的缴费单上。

    卫军的工友说她不懂事,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她在家闹什么离婚。

    李卫军把钱往回推:“爸,你刚醒,身上不能没钱……”

    他十八岁那年在火车站广场上,揣着卫校的退学证明,蹲在台阶上吃了一个凉透的馒头,然后站起来去找活干。

    他没哭。

    三张。

    “我注意什么?我的鸡白丢了?”马桂芬扭头瞪了赵婶子一眼,手指头戳向李沁竹,“她家养那个狐狸,天天在后山窜来窜去,不是它偷的是谁偷的?全村就他家旁边有狐狸!”

    从来没有一个李家的人,跟她说过一句辛苦了。

    他现在才明白,十四年挖出来的坑,不是几千块钱能填的。

    他是从三轮车上下来直接走过来的,脚步不快,但谁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黄水村就这样,看热闹的永远比管闲事的多。

    但现在,李青松就站在他面前,口袋里大概已经没剩几个钱了,还在往他手里塞。

    “赔不起鸡钱,这车新的吧?多少钱买的?留下抵账!”

    老三的欠条还了,四百二。

    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你想做什么?”

    旁边蹲着嗑瓜子的赵婶子终于看不下去了,插了句嘴:“桂芬,孩子还小,你说话注意点。”

    弟妹的学费凑不齐,他没哭。

    但至少,从今天起,铲子在他手上了。

    工厂加班到手差点废掉,他没哭。

    李卫军的手停住了。

    “你十八岁开始替我当这个家的爹,当了十五年。够了。”

    李青松拍了拍他的后背。

    村里人说她命苦,嫁了个有植物人爹的穷小子。

    “这些事,根子上都赖我。”

    先是无声的,只有胸腔在起伏。

    她叉着腰堵在李沁竹面前,大声嚷嚷着。

    从十八岁辍学的那天起,他就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李沁竹整个人被带得趔趄了一下,但两只手死死不松。

    另一边,李卫军是接到媳妇电话赶过来的。

    “爸。”

    他一路小跑到四楼,拐过走廊口就看见了周晓梅坐在长椅上,眼睛是肿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绷着。

    这是爸送她的,醒来后买给她的第一样东西。

    人群中间,李沁竹推着那辆自行车站在路边。

    从县城回黄水村,搭的是村口杂货铺老板娘的顺风三轮。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

    马桂芬没放,反而往回拽了一把,另一只手抬起来,巴掌眼看就要往李沁竹脸上招呼,手腕却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眼眶通红,但一声不出。

    马桂芬见她不说话,气焰更盛了,嗓门又拔高一截:“哑巴了?平时在学校不是挺能的?回了村怎么蔫了?也是,没妈教的孩子,能指望什么……”

    周晓梅愣住,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从冲压车间跑出来的时候工作服都没换。

    李卫军低下头,两肩开始抖。

    李青松站起来,从内袋里掏出剩下的钱,没数,直接塞进李卫军的手里。

    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七八个,一个个表情各异,但没人上前。

    三十出头的人了,眼泪早就干了。

    “你放手。”

    但后面还有三张嘴等着他喂,他不能够。

    “卫军。”

    周晓梅站在旁边,眼泪跟着下来,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但她没出声。

    周晓梅彻底红了眼眶,她嫁进来三年,听过很多话。

    他把单子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爸?”

    李卫军的表情很复杂,他抬头看着李青松,又低头看看单子。

    然后一声哽咽从喉咙里挤出来,紧接着整个人都崩溃了。

    四十来岁的妇女,双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嘴巴愣是一刻没停下来过。

    那天他也想过,够了。

    他付了车钱,快步往村口走。

    眼泪砸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低头一看,水滴落在孩子的薄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站了大概两三分钟,李卫军自己擦了脸站起来。

    周晓梅点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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