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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少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白花遮蔽了视线,他没看到脚下已是万丈深渊。他踏空后反应很快,回身抓住了好几朵雪见,一阵植物根茎的撕扯声,鲜花断裂了,他带着一大束白花向下坠落。

    他不喜欢拍照,大部分照片都是亲朋好友发来的,他顺手存下,也就二三十张。

    陆听寒不知道自己已在千百公里外, 他往回走,从快步走到小跑再到奔跑, 不知溅起了多少花瓣, 衣衫都沾满了淡香。他明明记得来时的方位, 却怎么都见不到车队了。

    他眉开眼笑。

    不能再走下去了。他想, 得回去车队那里,找其他战士过来帮忙,一定要把那个人带回家啊。

    少年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

    花香淡淡的,温柔又美好,那柔软的触感还在指间。

    少年看着图片上的花。

    话还没说完,他就飘了起来。

    但他没有。

    他就要被追上了。

    浓郁的黑雾包裹住了他,视线黑暗,仿佛一场永恒的死亡。

    他知道,少年很喜欢这些。

    小陆听寒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没注意到,蝴蝶的触角碰到他的衣角了,又乍然收回。它停留在远处,再也不敢追逐。而陆听寒还在向前跑,跑进漫天遍野的花海中,直到他——

    他拿出通讯器, 想再次尝试,可浓郁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他抬头——

    他咳嗽几声,又换到下一张照片:“这个是城市街道,在我家门前拍的,是不是挺热闹的?那里到处都是人,还有卖吃的喝的,卖风筝的,卖衣服的。”

    这一刻,孩子下定了决心。

    他的尾巴尖开始欢快摇曳。

    陆听寒又摸了摸。

    环顾四周,大地是灰黑色的,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你别走啊,”陆听寒说,“我是来找你的。”

    他默默跟着陆听寒,偶然打量四周,大部分时候定定地看着这个小小的人类。

    陆听寒上前几步,说:“太好了,你知道怎么上去吗?只要上去,我们就可以找到车队离开这里了。”

    孩子转身奔逃。人在生死攸关时爆发出的潜力是无穷的,他从未跑得那么快过,比风还要快,而那蝴蝶如影随形。

    那是一只巨大的蝴蝶, 半透明的翅膀同样有着流光, 仿佛在发光的少女纱裙。它沉睡在花海中, 被他这个不速之客惊醒了, 如今渴望一场盛宴。

    年幼的身躯还是太脆弱了,腿脚麻了,心跳重得好像锤子,一下下敲击胸腔。

    他很冷,而且犯困。

    “我们必须回去,”陆听寒还在说,“看看哪里有石头,或者可以爬的地方。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对不对?我会陪着你的,我们一起去城市,然后……嗯?”

    对于一个孩子来讲,没了语言,实在太难示好。陆听寒想了想,把手中的雪见花分出去几朵:“送你。”

    黑雾逐渐化为实质,托住了他,让他的坠落变得轻柔。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雨势越来越大,打湿衣衫, 迅速带走了热量。这雨水分外冷,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很快瑟瑟发抖起来。

    除了雪见还是雪见, 这漂亮的花儿第一次叫人如此绝望。

    他竟是来到了深渊之底。

    那时的陆听寒也想不到。他只讶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掉下来了吗?”

    陆听寒估摸着自己走了四五分钟,他听见的那道声音、感受到的那个存在, 还离他很远很远。

    少年在他面前化作雾气,托着他向上。

    陆听寒觉得肺部有一阵火在烧,带着灼痛感。

    说是强硬,孩子的力气没多少,少年轻而易举就能挣脱。

    孩子勉强说:“不要害怕我,我们一起回去吧,去到地面上。”

    他靠得近,少年不自觉退后几步。

    ——这感觉来得突兀来得莫名其妙,可他就是知道了。他伸出还稚嫩的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少年的黑发。

    体力消耗太多,哪怕知道周围不安全,孩子走了一会,又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

    世间万物,哪里是区区几张照片能囊括的?可他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

    哪怕语言不通,陆听寒也一一跟他讲解了。

    “你……是人类吗?”陆听寒问。

    刚开始还有失重感和风声,很快它们都消失了,湮灭无踪。

    见到这笑容,陆听寒也神情一松,说:“你喜欢花,对不对?”

    然而他没有。

    血肉的盛宴。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睁大了眼睛打量,分外新奇。

    那是个头生恶魔角,眼尾有黑鳞的少年,容貌精致,眼眸乌黑似深渊。

    他伸手,想要拉住时渊,没想到时渊猛地后退,身形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拿出通讯器,显示没有信号。

    少年依旧沉默,不为所动。在他的眼神中,没有半点听明白了的意思。

    四下漆黑,唯一光源是他手中的雪见,温柔的一团微光,陆听寒抱花往前走了几步,头顶的黑雾居高临下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

    而奇异的是……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这里。他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在无数双复眼中看到了自己。

    于是,孩子只能抱着花找人,用稚嫩的嗓音呼唤:“喂——喂——你在哪里?”

    车队的信号覆盖范围很大,一个孩子走四五分钟, 肯定走不出去范围。按照车队准备状况, 至少要大半小时他们才能重新出发。

    “快出来吧!我们一起回去啊。”

    少年不说话,眼神中带着好奇和谨慎,还有一点点的胆怯。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我叫陆听寒,你呢?”

    “你见过花吗?”陆听寒继续说,哪怕知道少年听不懂,“这是联盟盟花,代表希望,所有人都喜欢它。”他又把花往前递了递。

    “我是来找你的!我知道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很久了!”

    于是陆听寒把他柔软的黑发揉乱了,而少年的尾巴摇曳如彩旗,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满心欢喜。

    他略微强硬地拉着少年,朝记忆中的归路走去。

    他孤身站在雨中,额发湿漉漉的,依旧形单影只。在他身上,那亘古的孤单感仍未消失。

    “现在不怕我了吧?”陆听寒试探性问,“你有办法回到地面吗?地——面——”

    他抬头,少年蹲在了他的面前,歪着脑袋看他。

    少年抱着花不说话,看着他,这回眼中雀跃着高兴。

    陆听寒又给他看了许多照片。

    目光依旧是探究性的,是好奇的。

    少年:“……”

    十多分钟后,黑雾猛烈流淌。陆听寒借着微光,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谁也想不到,深渊会变成人类模样。

    快跑!

    直到重新看到灰暗的天空,纷乱的雨水,盛放的雪见花海。

    这回,少年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少年弯了弯尾巴,有些困惑。

    少年的尾巴困惑地蜷了蜷。

    花海烂漫,竟是看不见折返的路了。

    雪见花纷纷扬扬, 漫天微光,淹没了孩子小小的身影。www.banweishuwu.com

    他指了指上头。

    “……你看。”陆听寒拿出了通讯器,调出一张图片,“这个是花园,里头种着玫瑰、月季、郁金香,还有这种蓝色的花,我不知道叫什么,平时是蔡叔在照料——哦,蔡叔是后勤员。”

    一路向上。

    他猛然回头——

    这时候雨停了,他坐在花海中,而少年盘起尾巴坐在他的身边。

    少年:“……!!”

    这不是好兆头,一旦在这里闭上眼睛,或许就是永眠。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准备起身,一条又粗又长的黑尾巴就在视线边缘闪过。

    修长的手指先是碰到花叶,然后是花茎,再之后是柔软的白花瓣。他从陆听寒手中接过雪见,抱在怀中。

    直到他一脚踏空。

    少年站在他的面前,站在已空荡荡的深渊旁边,还抱着他送的花。

    微光落在少年的眼眸中,他微微睁大了眼。

    他拿不准少年究竟是什么,不像纯粹的人类,但他也从未听过怪物能化作人形、拥有理智。见到了这超越凡人的力量,他却不怎么害怕。

    不过对于少年来说,已足够新奇了。他抱着尾巴,窝在陆听寒的身边,看到壮阔的落日,绮丽的天空,高低错落的树林,巍峨绵延的城墙。

    他想,他就要死了。

    于是陆听寒明白,少年不懂语言——至少不懂联盟语。

    不论怎么喊,少年不再现身。

    下雨了。

    他拉过少年的手,说:“不管怎么样,和我一起走吧。找到其他人了再说。你要是怕他们就逃跑吧,如果你喜欢他们,你可以和我一起留下。我、我好像知道你的想法,你只是想要人陪着,对不对?”

    观察他的神情、动作和模样。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他不知不觉走了那么远?

    陆听寒就突然觉得,少年很想很想被他摸摸头。

    陆听寒口干舌燥,方才逃跑时的疲惫感又涌上来了。他走了很久,终于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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