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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药圃,已经过了午。

    纸色比她那半幅略深。断口朝上,边上一道极细的焦痕,像被火燎过一下。

    "紧一点。"

    "大人身子不好,还亲自来。"

    布拆开。画取出来。

    "松了要掉。"

    "我父亲。"他说。

    他伸手,把那一页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纸不用出门,就已经是纸了。"她说,"是字怕人看。"

    左边这一半,墨黑得发亮,筋是筋,枝是枝;右边这一半,墨黑得发灰,沉着,像隔了一层年。

    "喀。"

    严丝合缝。

    这话没有道理。可她听了,就不挣了。

    "是。"

    "姑娘说话,像个办案的。"

    邵也凑过来:"怎么会。这锁前日才换的。"

    "死人不会改字。"他说。

    "你改得倒快。"

    "七年前。"她说。

    四、封桩

    "我知道。"他说,"我扶的,不算你动。"

    "太医署医官,苏氏,大人伤后随侍。"老书吏答。

    三大架,底册按年立着,黄绫面子,脊上贴签。

    库门开的那一下,里头的气涌出来:樟脑,陈纸,潮。

    "这个箱子不在册上。"书办说。

    封条断了。箱里没有金银,只有一个蓝布卷,布褪成灰蓝。

    "姑娘这话。"邵笑,"门这不是开了。"

    库最里头,靠墙一架木箱。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了一静。

    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第一次跌回去;第二次,她把身子侧过来,用右手撑。

    "我的票,我自己来。"

    两半对着光,断口凑近。

    刀口那道豁子已经硬了,血结了痂,把布粘在一处。

    邵看了她两息,笑意又回来了。

    昨天那一刀在左肩胛下,偏三寸,没进肺。昨夜她还能自己坐起来喝半碗粥;今天早上,整条左胳膊像被人用绳子捆在背上,动一动,肩胛里就扯开一道火。

    "我不知道。"他说,"带着。"

    "你说的,我答应了。"

    "我答应过不拆。"他说。

    "苏清。"邵说,"我知道。会勘的卷,我看了三遍。"

    "抄家是七月。"他说。

    十一月廿三,清早。院子里下了一层薄霜,天没有亮透。

    ——像两张嘴,合上才认得出牙。

    "紧了压着伤。"

    "大人。"他说,"库里的东西,出了这道门,就只是一张纸了。"

    他把手伸过来,托住那把锁,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腕。

    "我父亲教的。"

    她起不来。

    老书吏把这一段抄下来,请三方各画一押。"这张纸出了这道门,上头有三个人的名字。"邵画押时手很稳。

    "我自己……"

    "裴大人。"他说,"久闻。"

    他替她穿外衣。手指抖,系了三回,带子还是松的。

    "用这个。"

    "刮的人手很稳。"她说。

    "别动。"

    二、三道锁

    书办抽出那一册,摆在案上。

    "哦。"邵点头,"医官随侍,合乎规矩。"

    她把夹袄脱下来,摊在案上,里子朝外。

    一行字:苏氏。

    卯时三刻,玉牒库。

    "不在册上的东西,"她说,"怎么会在库里。"

    对上了。一丝不差。

    "昨天。"

    "别在这儿合。"她说。

    "什么时辰。"

    印不大,四字。合上才认得全:

    "姑娘认得。"

    宗人府的书办先到,捧着票。邵少监第二个到,三十上下,一身半旧的青,见人先拱手,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再下一行,蝇头小字:

    他站在案子对面,没有躲。

    "正因为不在册上,"邵说,"才在库里。"

    "不是。"

    五、合卷

    ——他答得太顺,像早就备好了这一句。

    "插不到底。"老书吏说。

    三道锁,三个人开。头两道很顺,钥匙进去,转半圈,"喀"一声。

    "这画不是我父亲一个人画的。"

    他没有立刻答。

    春杏拿剪子来,她自己剪。剪到针脚那儿,她停了一下——那一圈旧针眼还在,一个孔挨一个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带这个做什么。"

    六、一线朱

    他推。她看见他后颈上的筋一根一根绷起来,喉头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风从破纸里过。

    "为什么。"

    他把簪子从她袖子里抽出来,放进她手里。

    "药炉封口就用锡。灌进去,凉了就硬。"她抬起右手,"给我一根细的、硬的、不怕烫的。"

    她想起另一件事:苏清也死在十一月。

    九月里她只当是两支笔、两砚墨。现在她知道了。

    翻过来,看背面。

    "十一月,补正。"

    他站在床边。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比平日紧,脸色却比昨天更坏。喉头那里陷下去浅浅一道,说话的时候看得见。

    三、底册

    "有人不想让这道门开。"她说。

    锁眼口上有一层灰白,像蜡,比蜡硬。

    半幅画。

    簪身那处弯过又掰直的痕,正好硌着指腹。

    "我改。"她抬起头,"我说的话,我自己改。"

    "霍少监今年七月里病故。"他说。

    春杏把西屋收拾出来,案上铺了三层白纸,四角压着镇纸。窗开半扇,风进来,纸角微微起伏。

    "嗯。"

    邵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这位是——"

    ——他看了三遍。三遍,够把一个人的一辈子背下来。

    "他们为什么要合着画一幅。"

    "内廷司前少监,姓霍。"书办说。

    "锡。"她说。

    苏氏一案·证物·不入册。

    殇。

    簪尖探进锁眼,一点一点,把锡往外挑。锡很脆,挑下来是碎屑,落在青砖上,一粒一粒,像拔下来的牙。

    她俯下身。左肩一动,眼前发黑,她停了一停,等那片黑过去。

    封条两重,纸黄了,字还清楚:

    "邵少监。"

    她盯着那个"清"字。

    她走过去,一步一停。

    ——两种墨。

    三把锁都开了,门还得两个人推——门轴老了,门板沉。

    "我从来改得快。"她说,"慢的是别的事。"

    右下方,两半残印合在一处。

    她抬起头。

    另一行只剩半个字,被撕口吃掉了大半。

    书办凑过去看:"锁眼有东西。"

    他伸手,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按住她的肩。

    展开。

    押字那一格,是一个花押,认不出字;旁边一格,写着姓:霍。

    "门开了。"她说,"可有人灌过锡。灌锡的人,得知道锁是哪天换的、钥匙是什么样、谁会来开、谁先开哪一道。"

    他的手抖了一下。

    "有人借了他的押字。"她说,"借死人的手最干净。死人不会开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些天他第一次笑。

    合上,才认出来——是"裴"字的下半。

    "先有案,后有据。"

    翻到那一页,"苏瞻"两个字上头有一处刮痕,纸起了毛;旁边补了一个小字。

    "一个起骨,一个敷色。"她说,"我父亲起骨,你的父亲敷色。他们画到天亮,画不完,说等孩子们长大,自己画完。"

    "这画不该在库房里画完。"



    挑到第七下,钥匙进去了。

    第三道,他的钥匙插进去,只进了一半。

    出门前,他从砚台底下抽出那支银簪,揣进她袖子里。

    "七月病故的人,十一月里改玉牒。"

    她低下头,凑近接缝看墨。

    "齐了。"他说,"车在门外。"

    苏清之印。

    "做老了这行的。"书办低声说。

    两半摊在案上,断口对断口,合拢。

    邵让开半步:"大人要看,就一起看。"

    人死了,才补一个"殇"字——殇是写给死人的字。

    "掉了再系。"他说。

    "卯时。"

    她把手指按在"裴"字那半个字上,按了一会儿。

    "那是我说的。"

    "你扶着。"她说,"别用力。"

    "补正是十一月。"她接。

    "因为两个人各护一个孩子,谁也不敢一个人护。"他说,"合在一张纸上,才算数。"

    "三票。"

    库在宗人府后头,一进小院。院里的砖地扫得极干净,干净得像刚扫过三遍。

    邵没有接话。他的笑还在,只是薄了一层。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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