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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同时笑开了。他记得他好久都没有这么开怀的笑过了。这一笑,把心中的块垒都疏散开来。

    你不要抽烟啊,哥哥,你都——她突然低下头去,说不上话来。因为她一遇到他的目光就心慌意乱,像一个小偷,被当场抓住了。如果她不总是偷偷在看他的话。

    妹妹,想起啥趣事儿来了,这么好笑。是不是你调皮,姑妈要打你,吓得藏到鸡笼里。

    他不知是热还是怎么的,脱了制服只穿一件白衬衣脸上还汗渍渍的。他知道这是心里的温度在急剧上升,那速度赶得上发烧人腋下的水银柱子。他喝了口清茶,将温度降下来,同时把衬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那汗渍的味道是诱人的,玉红挪过来的身子又往门边移了移。

    ……

    妹妹,你朝这边坐,沙发的那头挨近门口,一会儿服务生端茶送水,万一洒在你身上,弄脏了衣服。

    他注意的看了她,很想问问,你经常在心里想像我的样子吗?怕她脸皮薄,受窘。她说他瘦时脸上现出担忧的神色,眼里闪烁的泪花差不多要掉下来。她仅仅看到他瘦就激动成这样,要是……唉,现在肯定不能把他的生活向她和盘托出,她知道了肯定会难受。

    妹妹,瘦一点其实也没啥,宁可食无肉,也要瘦如竹,这是我对自己的形体要求。——哈哈,说笑了,妹妹,你不也很苗条吗?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刻意的控制着,如果我想胖的话,肯定让你大吃一惊,恐怕……你要被我的丑样子吓住了。

    本来,和玉红在一起,就是一种美妙的时刻,把他从以往的桎梏中拉了出来。一如摆脱了城市周围的噪音和工业废气走进了清新的田野。他闭口不谈他的烦恼,把话题又引到小时候。仿佛一提到小时候,他的生活就可以和田野的空气一样清新自然了。

    妹妹,你那时还那么大一点,晓得啥勾不勾的。

    她们就是想勾你,学凤姐和玉娟姐都这么说。我当时不明白,长大了以后才晓得一点点,她们说的没错。队里也有人这么说的。因为后来,熊立珍和董明英两个人死活不嫁人,发誓要找一个长兔娃眼睛的人。

    只到这时,他还没有认真的看过她的脸,只是感觉到她的存在,心里就已经七上八下的了。为了掩饰这一点,他点燃了一根烟,慢悠悠的抽起来。

    恰好,他们俩儿也说了一会话了。体贴入微的方玉青以为玉红可能已经饿了。他出去交代前台买几样好的水果回来。店里原有的那些柿子猕

    你是天上的月亮,只给人一个影像,从来都不肯,像陨星一样坠落凡尘。

    真的,哥哥,你刚才抽烟时脸色郁悒,可把我吓坏了。记得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多么快乐啊。

    怨我什么?

    我怎么样啊,妹妹,你说呀!

    不是的,哥哥,你还记得这个事儿。我笑那时候,他们都说你,长的兔娃儿眼睛。

    宰杀这个词来的太生猛,把两个人都惊呆了。玉红瞪大了惶恐的眼睛,玉青也觉得说露了嘴,立刻改变了说话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们都从几十年后初次见面的黄金时段中渐渐克服了最初的羞怯与紧张,回到自然的状态上。并为这种自然的过渡而感到欣喜万分。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的说——应该是从我嘴里说出来,说给你听的。

    与其说这是由花联想到的,还不如说是由人联想到的。此时此刻,在沿河路红珊瑚歌厅清静雅致的包房里,方玉青和他的表妹沈玉红坐在一起时,看到她的人,感受着她的气息,自然而然联想到了这些。

    沈玉红陷入了沉思,她不能确定,哥哥是随机应变学说她的话呢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总之,她的心思走远了,将她带入了一片心灵的沼泽。她在这片沼泽地里跋涉半辈子了,却从来都没走出来。

    玉红笑了笑,朝他这边挪了挪。见有一件衣服,搭在沙发上,她不忍靠上去,怕给靠皱了,顺便搭在屋角的衣架上。那衣服还是簇新的,她把它挂在一个树杈型的红木架子上。一碰着他的衣服,她的脸就红了,心跳起伏不定。

    你只要看她一眼,就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人了。

    妹妹,我是属牛的。牛的脖子上注定要被套上绳索,拉着犁铧和齿钯耕作于田地间,不然就是被宰杀的命运。

    哥哥,你要是不当局长就好了。

    都不理想,她们把自己耽误了,这其实都怨你。

    妹妹,这一句话——

    和一片叶子不同,花是惹人怜爱的。有时候,你只能站得远远的,感受它清雅馨香清丽脱俗的气息,就足以让人赏心悦目了。

    她受到鼓舞,羞赧的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遇了。是的,时隔多年,那双眼睛依然没变。只有在古典戏曲刻意描画的脸谱上才能找到这种引动人心的美感。斜斜的,长长的,眼角微微的上扬。它是天生的,自然的,没有古典戏曲脸谱上浓墨重彩的色调。它长在一张瘦削的脸上,与整张脸相互映衬,再精致不过了。他的鼻梁高挺,有着古希腊式的雕刻之美,整个线条粗砺简洁明快。没有一点瑕疵。他看到许多中年男人的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他的脸上也有,但不是横七竖八,只有眉间的一根。如果不经常蹙眉,这一根也不显眼。它与两个眼睛中间划了一条直线,显得坚韧坚定而沉着。如果他略显抑郁,而面部表情又从眼睛里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他的抑郁就像梦幻一样神秘了。成熟男人的魅力令人无法阻挡。他身上总是干净的,气味清新,淡淡的烟草味散发在文雅的言谈举止中,令人迷茫,令人忧思,令人魂不守舍。如果他不是面部严肃,严严实实的穿着制服,为人处世又十分严谨的话,他微笑一下,就让人招架不住。更何况,他那么温文尔雅,心细如发,低沉的男中音从不提高半个分贝,使每一个听他讲话的人就沉浸在他的声音之中。www.cuihan.me可以这么说,他穿了一身坚硬的盔甲,把自己的温柔掩盖起来,借以和他的职位保持一致,使得爱慕他的人都望而却步,不敢接近半步。只有李墨兰是个意外。这意外还仰仗她那一直以来的绝对权力。

    这世界真好啊,有花有叶,还有与之媲美的人,和抒发这种美的音乐。一切都是美妙的,只要和玉红在一起。

    一根烟只抽到一半,他将烟掐灭了,放在烟缸里,接着又点第二根。只见他轻摁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慢悠悠的吸烟吐雾深深的呼吸。他的身体半倚半靠,眼睛微微睁开,脸上的光线忽明忽暗,在灯光下显得神秘莫测。这就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穿越了一个恍惚的梦境在看他,清晰中透着迷离,迷离中透着奇异。而他那轻轻弹掉烟灰的指尖动作又显得娴熟而优雅,男人的魅力浸润其中,令人惶惑不安。然而,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揪紧了她的心,在那一张看似平静的脸上,透过他的眸子,能看到他掩藏着的内心深处的悲哀。只要用心的观察到这一点,她的心就已经缩成一团了。

    你都——好瘦了,跟我想像的不一样。我还以为,你至少应该胖一点的。我看到好多……当官的,都不像你这么瘦。

    那你看看我妹妹,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她忍不住想要进一步探寻,从那紧闭的双唇和微微上扬的眉毛,扑捉那微妙起伏的变化,心里疑窦丛生。然而,一声轻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回过身来,随即掐灭了烟头。她的目光来不及躲闪就急迫的收了回去。

    这句话一下子戳痛了他。但他的脸上却放射着不同寻常的光彩,就像一个久被囚禁的人,突然被放了出来。但那光彩很快消失了,打开的囚门哐当一声又关闭了。

    妹妹,他们怎么变着法子骂我,说我长着一双兔娃儿眼睛。

    哈哈,太好笑了。

    而此时,就连他的表妹,感受到他身上所特有的气质,也不得不从内心里感叹了一句——

    提起小时候的事,总是说也说不完,笑也笑不够。她记得小时候,几个玩伴都笑他,说他长的兔娃儿眼睛,斜斜的,向上扬,她想起来,笑的止不住声。

    妹妹,呛着你了吧,你看,我这坏习惯,总是——

    不过,据我看来,兔娃儿的眼睛是最好看的,比猫娃狗娃儿的眼睛还好看。不然,熊立珍和董明英也不会变着法子勾你了。可你还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儿。

    他惊喜的发现她笑起来了,笑的很灿烂,跟小时候一样。原来,她还是这么单纯的一个人,一点都没变。她只是被他的谎言蒙蔽了,就豁然开朗,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烦心的事儿,心底里一片敞亮。他被她强烈的感染了,索性不再遮遮掩掩。

    妹妹,你真好,给我讲这些开心的事儿。她们后来怎么样呢?都嫁人了吗?

    自然界有这样一种鲜为人知的现象:很多不知名的小花在石头缝儿断崖边和阳光照不见的湿地里开放,恣意的伸展,无拘无束。www.zuiyue.me它们的颜色从来都不是火红碧绿和深紫,而是月白浅黄和嫩绿,微微点缀着春秋,像含苞的花骨朵那样着一点微红,没有张致的渲染和争奇斗艳的大开大放,即不馨香扑鼻也不摄人心魄,形体更显得枝小朵瘦,开花前的样子只有黄豆般大小。颜色是小鸡出壳后的绒毛那样,嫩黄得有些泛白。不敢用手触摸,怕稍一用力,就扰乱了它那轻盈精巧的姿态。它们兀立在茎叶间,三颗两颗的并立着,也有扭过头去斜欠着的花骨朵,风雨中摇曳着开放。当第一朵花瓣迎接第一缕阳光时,它的颜色从浅黄淡红微紫而变得金光灿烂了。再也不为形体瘦小和颜色暗淡而羞怯的低着头。它们与风共舞,与阳光晨露为伴,迎来了一个明媚的春天。从来不感到孤寂与渺小,在无人跟至和欣赏的暗淡中悄然绽放凋零,洒落满地的清新。

    谈话也就变得欢快起来。

    她隔着烟雾看他,着意观察那张脸。正好,她坐的姿势和他是顺方向的,只要他斜靠在沙发一边的软垫上,目光看向别处,不刻意回过头来,就不担心与他的目光相遇时慌乱得无处躲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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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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