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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内不少女子对秦蒹葭都颇有些酸言酸语,觉得她命好,说不定会给世子做配房。只有秦蒹葭知道,世子爷每次前来都只是为了交接那些证据,连口她这里的热茶都不肯沾。

    岑念本做好了一切准备,殚尽竭虑,却被心腹背叛告发,过往种种努力尽数付之一炬。明明他本来也没求过甚,只希望家人功成身退。

    被正名的就有她的父亲。

    秦蒹葭在满花楼足不出户,消息闭塞。

    她似乎是痛苦极了,表情都忍不住露出些狰狞。可即便如此,岑旧见她嘴唇努力动着,朝他露出来了个笑容。

    秦蒹葭不知道这人是何时在自己屋中的,她后背发冷,小幅度地回头看去,只见那人一袭白衣,鲛纱遮面。

    年轻的小将军死后眼睛还牢牢睁着,似乎不甘极了。秦蒹葭踉跄着抱起岑念的尸体,伸出手拢去他的双目。

    她也曾是世家小姐,父亲在边城当太守,可没想到胡虏肆虐, 城门踏破,父母与百姓一起亡于铁蹄之下。

    前来传话的岑念友人于心不忍,带她去了现场。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将鲜血戾气盖了个干净。



    她说着,目光逐渐温柔。

    “于公于私,我都愿意。”

    “这等风月场所,世子爷还是不来为好。”秦蒹葭柔柔道,“对您名声不好,假如以后娶了夫人,也会让她无端误会。”

    秦蒹葭心跳得快了些。

    听着岑念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她面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位公子是清臣之子,与岑念明面上并无甚交情。岑念也是信任他,才会让他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来给秦蒹葭赎身。

    三六九等,她是最下等之人。

    那时她不过六七岁, 路上跌跌撞撞,被人牙子拐去了江南,又被青楼的老鸨买下,当瘦马培养。

,他走到秦蒹葭的卧室,大马金刀地坐下:“怎么?我不能来吗?”

    直到另一位和世子爷交好的公子拿着赎金到访,将秦蒹葭赎了身,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随后,幻境纷然破灭。

    秦蒹葭会意,忙关上门窗。

    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似喜似悲。

    只一眼,阅人无数的秦蒹葭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袖子中的纸团成一团。

    岑旧挑眉:“怎么救?这是幻境,真正的秦姑娘早就被炼制成了人蛊。”

    火焰顺势而起,攀咬上了女子的衣裙。

    她坐起来, 开始收拾自己的物件。

    在烈焰的灼烧中,秦蒹葭感觉自己要死了。

    她像是把自己的灵魂也埋在了那场皑皑雪中,和忠臣良将的白骨一起葬于青山。岑念生前为人忠直仗义,那位和岑小将军身为挚友的文官之子冒着被人抓把柄的风险, 和秦蒹葭一起雇了些附近的挑夫, 帮忙把这些尸体收殓在了城外,亲自刻碑祭拜。

    程佩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但是这也太惨了吧!”

    指尖触及温热。

    “没关系。”秦蒹葭道,“家国大义,孰轻孰重,我也是知道的,平远侯府战功累累,本就不该如此下场。”

    在秦蒹葭还没来得及收走全部密函的那一刻,她的脖颈就被抵上了尖锐的剑尖。

    岑旧问道:“秦姑娘可后悔?”

    秦蒹葭一愣。

    鲛纱遮面的白衣人收回剑,淡声道:“既然这么甘愿做蜉蝣,那你就守着这个秘密,不生不死吧。”

    明明秦蒹葭没有做错什么,明明岑念将军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

    “真像……”秦蒹葭笑道,“瞧见小公子还活着,我很满足。”

    她何等聪慧,自然能看出平远侯覆灭一事背后如何危险重重。

    岑旧又道:“你的相思可是对兄长?”

    “没什么不可能的,鸟尽弓藏而已。”岑念道,“姑娘,我有平远侯府平反的证据,然而现在拿出来实在太不合时机……”

    说到最后,她喉头似乎是努力压下了一声泣音。

    “我的家在草原。我的阿娘会用马头琴拉出好听的乐声,我的阿爹会带我骑马驰骋牧场。可我这一辈子,却回不到草原,也见不到他们了。”

    岑旧推开秦蒹葭的房门,那些火焰好似被什么东西隔绝在了外面,丝毫烧不到他身上。秦蒹葭抬起眼,朦胧间,与那双桃花眸对上。

    岑念目光复杂:“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倘若陛下真的赶尽杀绝,或许你也逃不了一死。”

    “仙师,”程佩离在不远处望着,哽咽出声,“我们不能救救秦姑娘吗?”

    他弯起眸子:“好。事成之后,我会为姑娘赎身。”

    秦蒹葭颔首:“我曾是边境难民,父母皆死于胡虏铁蹄之下,倘若不是世子爷与平远将军,小女也不会活到现在。”

    世子爷洁身自好,想必以后与他白首的世家小姐会很幸福。这般胡思乱想着,却在某一天,一如既往拜访的岑念缺了席。

    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之后的事情, 秦蒹葭有些记不清了。

    “这等至情至性之人,倒适合炼制人蛊。”

    这是……小将军留在这里的平反证据。

    秦蒹葭颤抖着手将那些密函收进袖子中。

    在对方剑穿透自己咽喉的那一刻,尽数咽进了喉咙中。

    秦蒹葭摇了摇头。

    秦蒹葭笑道:“不过是少年慕艾罢了,''''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我的相思,来自故人,来自故乡。”

    秦蒹葭奔过去,只来得及见到世子爷被随意扔进周边的尸体。

    眼下虽然不是平反的好时机,可她可以等,等到总有一天,贤臣可以抹去冤屈,就像平远侯为她父亲所做的那样。

    琳琅满目的金玉首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而秦蒹葭却注意到了被她藏在首饰下面的一沓密函。

    如她一般幸运逃亡的苟活下来,便成为了颠沛流离的难民,无处可去。家亡了,亲人没了, 天地茫茫, 娇生惯养的小姐灰头土脸,只背着一个包了些碎银的布包, 站在辽阔草原,不知归去也不知来途。

    但是,她曾记得,阿爹告诉自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她沦为瘦马的时候年纪实在太小太小,这么些年来,早连自己的名字都尽然忘却。她便时常关注着岑家两代将军的故事,有时会自愧自己不争气,倘若如梁红玉、李秀宁那般巾帼,自也可在沙场为父母与族人报仇。

    墨香顷刻就被浓郁的铁锈味掩盖过去。

    秦蒹葭得知这个消息时,行刑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帮世子爷,不是因为女儿家的心思。平远侯对我家、对边塞百姓有一辈子也无法还的恩,我所做的,也不过是微末小事。”

    “把东西给我。”

    “姑娘可愿暂时寄存一二?”

    第024章 凤凰泪(4)

    秦蒹葭心绪难平,碰翻了首饰盒。

    “我现在终于想起那个承诺是什么了。”

    她无力地软倒在地上。

    再后来,平远侯横空出世,以少胜多,将那群蛮人赶了回去。他收复失地,救回沦为奴隶的百姓,为当时守国官兵正名。

    之后的几天,为了遮掩耳目,岑念每日都故意现身于满花楼,活脱脱一个被花魁勾了神魂的纨绔世家子弟。

    平远侯及其部属百余人,全部斩首。

    刑场处已经无人驻守。

    秦蒹葭本想怒骂几句,可那利剑滑过了她的喉管,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将巾帕交给岑旧后,她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

    这样救了无数如她一般难民的将军,又怎会做下大不敬的谋反之事?

    秦蒹葭将一处巾帕递给岑旧:“我这些年并不是神智全无,偶尔醒神,就会用心头血记些什么。这上面是一些和平远侯有关的人证物证,也许会对小公子有大用。”

    青年正色道:“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虽然赎身了, 但秦蒹葭心底其实并不怎么轻松。

    岑念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想到,能从一个青楼歌姬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温热如生,原是伊人泪染满襟啊。

    满花楼和熊熊大火眨眼之间无影无踪,岑旧此时才终于得见了冷宫里端坐的秦蒹葭。素衣女子怔然看着他,右脸上还淌着干涸的泪。

    后来秦蒹葭抓住机会,凭借才情得到青楼中教她唱歌的师傅赏识。师傅进京时,便顺带将秦蒹葭带来了满花楼,做了个清伎。

    秦蒹葭和其告别后, 自己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满花楼。分明没有饮酒,却像是大梦一场,只不过黄粱一枕, 尽数苍茫。

    然而物是人非,哪怕父亲不再背负叛国的罪名,秦蒹葭依然找不到可以自证身份的证据帮助自己从贱籍脱身。

    他从怀中递出厚厚一叠泛黄的纸,送到秦蒹葭面前,桃花眸满是郑重。

    她却突听得一声轻笑。

    火焰很快顺着蔓延到了楼下,秦蒹葭听得尖叫声与奔走声。那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然离去,在无尽的痛楚中,秦蒹葭觉得自己好似化成了灰。

    “不瞒世子爷,我虽是三流歌伎,”秦蒹葭苦笑道,“却也知道平远将军对大楚的血汗功劳,怎么会沦落至此?”

    到了晚间, 满花楼再度热闹起来,好似先前刑场上那一番血腥尸骨都是她的梦魇。秦蒹葭今天已被赎了身,自然没人催着她下去迎客。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随手一挥,将几张火符扔到了秦蒹葭的面前。

    他虽然没成功,却依然履行了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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