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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指着其中的一块木板说道,小不点,我来崮山的这些日子是一生中最欢乐的日子,我每日看着他听课,听他念书就觉得无比幸福,我甚至连他坐在哪里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我觉得我找到了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臂膀,可以一起赏花一起看月,一起执手面对风浪。可我错了,错的离谱。那个人可以共风月,却不可共风雨。我来崮山上的时候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想你了。他将白绫勒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只对我说了声去死吧。

    许是觉得她说的话过于无情,芳珍儿望着映在角楼上的阳光,闻着街道上第一锅甜酒酿的香气,深吸了一口,冲顾纤云缓缓一招手:“公子,你进来。”

    刚开始彻骨冰寒直钻心,让人恨不得把那双脚给剁了,再后来,人就慢慢失去知觉,只能硬生生挺着一口气,跟老天熬命。那年,我不过十岁。”

    只听芳珍儿又说道:“我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便去了春寅堂。刚上台阶,便听见那人说道‘蠢奴才,还不快走,她已经死了,咱们别留在这里了。’然后便听见下楼慌张脚步声,我怕被发现,便躲在了一楼学堂课桌底下,听见那人和手下离开才从桌底爬出来,疯一样爬上台阶,便见吊在梁柱上的丽娘。我将她放下拼命替她顺气,我小时候钱亲眼见到我娘死在眼前,我绝不容忍再一个亲近的人在我眼前离开。约是老天还没全瞎,丽娘终于喘上气来……”

    “那时,我已经不知道脚在朝哪迈,只迷迷糊糊望见了白雪中的一盏盏红灯笼,听见了欢声笑语。后来,我就倒在了冰雪里。睁眼的时候,有个姑娘在给我喂药,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说她叫丽娘,是欢宜坊的唱曲姑娘。她往我嘴里一勺勺喂很苦的药,我不吃她便说,小不点你不吃药就永远这么病着了。

    但芳珍儿似不期待她的回答,只苦涩一笑:“公子生在富贵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些。但,我从小便知道,从小便知道饿肚子饿到眼花是什么滋味,亲娘病死在眼前是什么滋味,跟着师傅学唱戏唱不好就挨鞭子是什么滋味。更知道,穷得沿街乞讨,连双鞋都没有,光脚走在冰雪里的滋味。

    她低眉抬手抚着那朵春花,似含着无尽留恋:“怎么样,好看吧。只不过,这花朵娇嫩抵不过肃杀寒气,就如同我们,怎么也敌不过那一手遮天的权势。”

    “啊?”纤云以为她要讲的是竹林那晚的情景,没想到这芳珍儿一口扯到了冰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总觉得今日的芳珍儿有说不出怪异,就好像随时都会做出一件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来。

    然后,她悄声拔出我腰间小刀,走到那块木板上苦笑得让人心疼。只说了一句话‘小不点,姐姐走了,愿来世咱们都是那高门贵女,不受半分苦楚’没来得及我反应过来,她便照着自己的心口连刺三刀,倒在我的面前。”

    再后来,我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去了崮山上的春寅堂,日日在那竹林里过活。我担心她缺衣少食便偷偷上山给她送吃的。我见她过得那样狼狈,便知那人不值得托付。但丽娘摸着小腹,哭着说,不能走,孩子不能没有爹。”

    “她不光救了我,还教我梳时兴的髻发,送我好看的簪花。给我盖晚上踢下床的被子。她说,小不点,命越苦越是要斗,斗不过别人就跟老天斗,跟自己斗。总有一天,日子会比现在要甜。欢宜坊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我想着只要活得清白,在哪都是一样活。我便拾起了许久之前学过的刀马旦的本事,日日苦练到深夜。我想成为欢宜坊的头牌,挣很多很多钱,送她好看的簪花,时兴的衣裳,一起去看天下的好风光。后来我成了花魁,日日在那戏台唱曲,忙得忘记抽空看她。

    芳珍儿眸子黯淡,看向顾纤云的时候虽努力朝她回个嘲讽的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难道我说出他的名字,公子便能将他绳之以法,一命抵一命?你对我一直追问只是为了解心中之惑,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你同那些薄情郎的公子并无二致,在我面前装什么正义?”

    “原来是丽娘把你救了。”顾纤云以为是欢宜坊的老鸨善心大发救下冻僵的小乞丐,没想到是因为丽娘的苦求,才有了现在的芳珍儿。

    她指着身旁的空座示意顾纤云进轿子里坐下,顾纤云不明白她要搞什么名堂,刚被骂了一通,只懵懵的照着她话进了轿子里。

    芳珍儿说着说着,手不住抖了起来,眉头紧皱,很是痛苦。

    一切水落石出,但顾纤云并未觉得身上轻松,反倒是如同泰山压顶,直让她喘不过气来:“芳姑娘,你口中那人,定是指董盷旭吧。是他伙同小厮一起欲勒死丽娘的,对不对?”

    “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顾纤云弯腰打开轿帘,欲上前查看,却见芳珍儿摆摆手,将她拦在轿外。

    我问她为什么对我那样好。那天她正打穗结,听了我的话沉默片刻,而后笑笑说了句‘我曾经有个妹妹,同你一般大。后来家乡闹了场饥荒,便没有了’”

    她自来这个时代便没受过苦,金尊玉贵养在太尉府,自然不知这个时代的疾苦。

    这么说,顾纤云初到春寅堂的那日,和周允一起捉鬼撞见地上的鸡血,是芳珍儿杀鸡留下的。那时她还以为是女鬼留的什么讯号,现在想想是多虑了。

    她叫我小不点,我很不喜欢,后来慢慢接受了。因为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求老鸨将我抬了进去,并请了个很贵的郎中,花了她很多钱。

    “你是说,丽娘已经有了身孕?”顾纤云惊道。如若是这般,为何却不曾听过县丞孙垣透露出一句?既然尸体已经抬回县衙,应有仵作验尸,早该发现才对。

    顾纤云想起初到花街那日,便跟人打听过芳珍儿的背景,确实听说她原来是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晕倒在欢宜坊门口,后来被人抬了进去。

    “公子一大早便来找我,不就是想听真相的吗?容我将真相讲完。”她强颜笑笑,“丽娘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便扑在我身上哭了起来,说没想到他是那样一个薄情郎,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下得了手。我抱着她说,姐姐,我带你走,咱们离开这,不稀罕什么高门权贵家的公子。丽娘没说话,手摸到了我腰后惯别的尖刀。

    “我怎么会杀她呢……”芳珍儿坐在轿里,透过轿帘缝隙望着远远冷绿崮山,像是在酝酿埋藏许久的故事,“公子知道光脚走在冰天雪地里是什么滋味吗?”

    芳珍儿坦白:“我觉得丽娘死得太憋屈了。明明就是那人该死,为何最后死的反倒是最无辜之人。但就像是她说的,我们是贱籍女子,对着高门权贵家的公子寻不见公道,就算是告到了天王老子那里,只要贵公子说一声贱人攀诬,我们便会下狱。

    世道就是这般,诉求无门,活该你贱如草芥。既寻不到公道,我又不想太便宜了那人,便在丽娘指的位置上留了缝隙,其余皆用蜡油封起,让那血都顺着缝流到那人身上。他只当时吊死了丽娘,并没刺她,若是有那么些血滴在身上,怎么着都会被吓个半死,以为闹鬼。虽不能将他绳之以法,吓他几日也能出口恶气。”

    “不,芳姑娘,你相信我,我可以。”顾纤云握着她的手说道,急得眼看着快要哭了。

    原来是这样……

    “吃惊吧。更吃惊的还在后头呢。丽娘将怀有身孕一事告知那人,那人却死活不愿给这孩子一个名分。我去竹林看丽娘的那日,正巧赶上那人约她在春寅堂见面。”

    坐在她旁边,顾纤云才细细打量这位名动花街的芳姑娘,只见她今日梳妆精致,耳边簪了朵红牡丹。

    芳珍儿说到此处时,不知是气是悲,身子明显抖了起来,面色攸地苍白,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像严肃的霜雪美人:“我杀了只鸡,给她顿汤补身子,等她回来喝。”

    原来顾纤云他们一直冥思苦想的第二个凶手其实是丽娘自己,是她自行了结。如此这般,那板上的蜡油……

    一日,她欢喜跟我说,她遇见了心仪之人,要同他双宿双栖。丽娘同我一般命苦,被亲爹卖到欢宜坊,本就对世间美好不抱任何希望,更不敢奢求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她说,她可以确信那人会是自己可靠臂膀,能一起看花看月能一起携手同老。我见她那般高兴,也替她高兴。不久,便有人替她赎了身,她离开的时候送了我一条穗结,她笑着说,小不点,姐姐以后陪不了你,就换作她来陪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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