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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遇死后的十多年,她学他的字迹,读他的藏书,甚至躺他的拔步床,枕他的金缕枕。

    本就是照着他留下的墨宝一笔一划学的。

    倒不是为单纯一个笑颜。

    徐妈妈依言看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徐妈妈按时叩门唤她晨起,师辞闻声手一颤,原本该收的笔锋歪了毫厘。

    她过去哭得太多伤了眼睛,稍有些暗就看不清,故而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点灯。

    感知到冷冽下蕴藏着的丝丝暖意,不由莞尔。

    再躺约莫两刻方才起身。

    徐妈妈听闻却连呸好几声,急忙阖眼念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今时猝然一见,竟然惹得她有些鼻酸。

    傅伯与徐妈妈,一个掌前院,一个管后院,归遇在世时就信他们敬他们,她自然也一样。

    不多时,师辞搁笔:“妈妈帮我取一方章来吧?”

    少顷,开口却是说:“您与我说说话吧,什么都好。”

    徐妈妈急忙揽着人坐下,让她寻到个舒服些的姿势枕在自己腿上。

    徐妈妈愣了瞬,突然有些恍惚。

    戏文中常有回光返照一说,今日她的反常,大抵就是因着这束光照到她身上了吧。

    一晃,一个多时辰过去。

    说来连她自个儿都觉得好笑。

    傅伯则忙前忙后扫雪,不让自己有片刻空闲。

    “哎,好,”徐妈妈应下,打开桌案后的檀木二联柜,埋头翻找,“姑娘要哪一方?白文印还是朱文印?”

    师辞这姑娘性子温和,不论对着谁,时常都是笑着的。

    个中艰辛与酸楚,大抵只有师辞她自己知晓。

    她想来玉景水榭是因为这里是她与归遇留有最多回忆的地方。

    徐妈妈看着眼前并排摆放的两方白文印,舌根忽然泛起些许苦涩,她稍一犹豫,将两方印一并取出,连同丹泥一齐递给师辞,随即若无其事笑道:“两方都许久不见光了,姑娘行行好,可别委屈了谁。”

    一转话锋,师辞指指堆叠在旁的春贴:“妈妈一会儿差人挑几联贴上吧。”

    又写几联,一道关切又紧张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自然不舍得辜负来自于天的厚爱。

    转醒时身心轻畅,神也静气也安。

    得了应允,徐妈妈推门而入。

    这话,师辞听到了,却没有回应。

    师辞正另起一联,闻言微微颔首,含笑招呼道:“妈妈来看看,今年正门用哪一联好?”

    可今日,到底是不一样的。

    师辞蓦地一愣。

    一双弯如弦月的点漆星眸清澈明亮,会说话似的,灵动而黠慧。

    她走下拔步床,不出几步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去,拿了件狐毛大氅往肩上虚虚一罩,这才往烛台边走。

    娴熟地揩去曾开过窗的痕迹以免被秋后算账,师辞拍净不慎沾染上的尘埃,移步桌案,取一纸万年红平铺展开,再取一例墨锭开始研墨。

    师辞回过神来,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她的身子终究是亏空得不成样,站了这好些时候,疲累后知后觉,停顿许久才接着说:“我还备了红封,妈妈也拿去分一分。”

    哪怕现如今就连曾经乌黑如瀑的长发都显出几分枯败之相,但昳丽的面庞始终明媚,依然称得上是倾城绝世。

    很快收拾好情绪,边笑边走近道:“姑娘今儿兴致真好,在写春贴?”

    往年岁除日,靖国公府的春贴都是她亲手写亲手贴。

    甫一进屋,入眼便是师辞在书案后对她粲然一笑。

    等三人相携到达玉景水榭,师辞脚下乏力,得让半边身子都靠在徐妈妈身上方能勉强站住。

    从一窍不通到融会贯通,用时不过短短几载。

    话落,师辞紧跟着又唤了声“妈妈”,没等徐妈妈应声她就笑道:“您与傅伯,陪我去个地方吧。”

    很快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笔锋游走时的声声簌簌。

    心说三十有二的人了,也就徐妈妈还拿她当小儿。

    总之徐妈妈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如此容光焕发的模样了。

    像极了谁?

    然而话说到一半,骤然收声。

    雪扫尽了,又说要去抬个炉子来生火取暖,没等旁人说上话就念叨着走了。

    难怪。

    可前不久她的病情突然加重,本以为今年没这福气了,倒不想一觉醒来,阔别已久的好精神竟然自己找上了门。

    没成想走近却发现油蜡已经烧空了,灯捻也只剩下个底子,孤零零地守着。

    今日也不例外。

    稍等片刻,等丹泥干透,她指尖缓缓抚过并联的两个名字,眸间顿时起了雾,自语一般:“原来印出来,这样好看。”

    油尽灯枯......原来如此。

    师辞眸起波澜,原本流畅的笔锋稍顿。

    谁能想到,现如今才情斐然的不栉进士,初进府时却只是个目不识丁的娇艳舞姬。

    湖笔若无其事地继续动起来,师辞展眉笑笑,温声道:“学得八九分像,马上再见他,当算能交差了。”

    徐妈妈听着,几乎遮掩不住哽咽,但却笑说:“甚是般配。”

    徐妈妈稍怔。

    可当真来了,却觉得,物是人非,好生凄凉。

    她竟然...就这么自然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徐妈妈戏说道,幼年时的国公府二公子归家阿遇,其实同后来师辞所熟识的国公爷很不一样。

    直到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要白文印,行朝亲手刻的那方。”

    不过,大限将至,身旁有这样一位长辈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她当真心满意足。

    傅伯离开后,徐妈妈见师辞双眸空洞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以为她失落,便疼惜地抚了抚她的额道:“姑娘您别怪罪,老傅他要强了一辈子,怕不想在您面前掉泪珠子。”

    这一夜,师辞难得熟寐。

    缥缈又繁华。

    生活中处处都是他,可她偏偏不愿再与人说起他。

    她是归遇的奶妈妈,自然参与了他从蹒跚儿童长成翩翩少年郎的全过程。

    中途还不忘瞪一眼在她看来胡言乱语的师辞。

    “笔力劲挺,”换到另一侧帮着磨墨,她笑道,“顿挫老辣,当真像极了国公——”

    行朝,是归遇的字。

    透过缝隙向外张望,瑞雪温和,为石缝间将将冒头的春草逐株点上白眉,缀着霜花的红梅枝头笼着丝缕金光,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心中五味杂陈,徐妈妈又看了眼师辞,当即不吝夸赞道:“姑娘的字真是写得愈发好了。”

    原来,春光早在不知不觉间悄悄藏进了苔上停雪下。

    这般模样,师辞看了不禁笑得眉眼弯弯。

    只一眼,惊叹自眼底生,顿时感慨万千。

    最后吞吐一口提神醒脑的清气,她关阖窗牖。

    时候还早,外面天没有亮透,屋里也尚且半明半昧。

    她也无疑是美的。

    思及此,师辞又笑了笑,甚是从容。

    大夫说过她的病不得受风,若是往常,徐妈妈连窗都鲜少许她开,更不会允许她在大雪天里踏出房门。

    低下头释然一笑,她将预备点灯用的火引吹灭,不强求。

    徐妈妈动作一顿。

    突来的寂静中,师辞沉沉一叹。

    不知是在说她和他的姓名,还是在说这字与印。

    此刻她浑身是劲,仿佛之前缠绵病榻的日子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但徐妈妈到底已经年过半百,大风大浪见得多。

    于是滚蘸丹泥,几近虔诚地钤印。

    也不磨蹭,旋即麻利地侍候师辞洗漱更衣,过后又为她轻描眉眼,梳上精致的双钿髻,簪上她最喜欢的那支碧玉簪。

    今儿是道彰十八年的腊月三十岁除日。

    墨汁点压沉聚,在万年红上晕出一个难以补救的墨团。

    徐妈妈强压着泪意,没多话一句就点了头。

    师辞平躺着,甚是贪恋这久违的闲适,心说真不愧是个喜庆的好日子。

    身上熬人的病痛尽数消失,就连心中那股长久的郁结之气也仿佛被肃清。

    破晓金光穿透层云,飘了整宿的霜雪终于见小。

    檐下冰凌空悬,晶莹剔透一如玲珑九华灯,六瓣雪花漫天飘飞,在九华灯的映照下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雪痕。

    师辞目光落在那两方印上,稍一沉默,然后低喃道:“是啊,总不好厚此薄彼。”

    实话说她并不害怕,反而有些期待。

    她望着有了瑕疵的纸张,不无可惜地叹了声,道:“妈妈只管进来。”

    就这样一直等到霞光缀着整片碧空亮如明镜。

    “归家尚武,子辈都是才学会走道就要武学启蒙

    想了想,却是径自说起了归遇。

    到了这时,就是再迟钝,也该察觉出些异常来了。

    师辞倚在窗沿,由着复暄新风拂面而过,久病之下清癯的面容复又现出些许气血棠红。

    又是一岁除。

    可光有皮肉之美不足够,不知从何时起,师辞身上少了一味“精神气”,或许是因为久病,又或许是因着旁的什么原因。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

    转而走到窗前,将窗牖推开一道窄缝。

    如何能不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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