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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振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凝在了两个少年紧握的手上。
不得不说，毕竟是在皇位上坐了这么久的人，这问题犀利而刻薄，直指二人问题的核心。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所有情愫都是因缘暗生，两个人都能在别人面前毫不犹豫地表明心意，却独独没有真正把这特别的心思摊开了给对方看。仅有的一次算得上互通心意的那次，还是在顾府的梅园。但那次只不过是君臣际会解带为诚，根本算不上剖白心曲。而让两个人都三缄其口的，正是反复无端的党争和浮沉多变的时局，以及最为重要的，君臣之分。尽管他们都已经暗下决心不离不弃，但在这种种因素影响下，两个人都不能保证一定能顶得住压力，，不让对方受到伤害。在这方面上，两个人出奇地一致，惊人地默契——既然不能给出十成十能兑现的诺言，就不要轻易剖白。
果然顾小公子就是太子殿下的死穴，贺明钧悻悻地动了两下，背着曹平站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道：“孤没哭。”
曹平也算是看着这位太子殿下长大的，在一旁看着他如履薄冰既焦躁又忐忑，甚是不忍心，低声劝道：“殿下真不必如此担忧。陛下在情之一字上吃够了抉择的苦，又是真心疼殿下，怎么也不会让殿下去走他老人家的旧路的。如今宣了顾小公子问话，也只是想替殿下把把关，担心殿下少不知事，被奸诡小人骗了去。”
贺振廷有些恍惚：“倘若有一日，他放弃你了呢？”
“对，对，殿下的衣服是露水打湿的。”曹平忍住笑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可别喊这么大声啊！”这些话太大逆不道，曹平额角顿时出了汗，哭丧着脸看了看殿内过来劝，“陛下还在里面呐！这乾清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您这么个喊法，陛下怎么可能听不见哟！”
贺振廷怔怔地看着殿门，难以自抑地想起当年那个窝在他怀里甜甜叫爹爹的小团子。他是真心疼爱过贺明钧的，只是再后来，每次看见贺明钧，就忍不住想起这个儿子的诞生初衷，忍不住想起那个纸片一样单薄却贤淑的女子，忍不住想起那段无能为力的时光，忍不住想起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死亡和离别。所以不愿再见，不愿再教，不愿再宠，只想躲得远远，把这副烫人的位置尽早传过去。
顾淮安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便算是过关了，应了声“是”，退到殿门处转身推开。
“吱呀”那一声门响，在已经没有了杂音的乾清宫里格外清晰。贺明钧霍然从石阶上坐起，转过身来，正对上顾淮安近在咫尺的笑脸。顾淮安看着太子殿下尚在泛红的眼眶，心尖一疼，轻声道：“殿下，陛下叫你进去呢。”
顾淮安垂下眼睫，轻轻说道：“正如陛下所言，我与太子殿下都还年少。年少是无知，更是无畏。不管未来如何，时势如何，起码在被洪流冲散前，我们还握着手，这就够了。我与殿下不惧生死，不惧分离，更不惧放弃，只惧有人自以为是的牺牲，只惧有人不经告别就退场，只惧全然的猜疑，只惧不全然的算计。也许不够坦诚，但足够坚定。”
太子殿下恼羞成怒，意欲反驳，想了半天没想出理来，冷哼一声不理他了。不过这么一打岔，担忧和焦躁倒是散去不少。贺明钧也终于能静下心来想，顾淮安被为难恐吓都是少不了了，但确实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先不说父皇他近几年虽然越来越封闭自我，也渐渐喜怒无常，但从没滥杀无辜，再说了，顾淮安毕竟姓顾，是那个人的儿子。打狗还要看主人，顾赫煊不在宫中，皇帝又怎么会轻易取他义子性命。想开了，贺明钧也就不急了，一撩下裳坐在石阶上，打算慢慢地等。
贺明钧突然失去了力气，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臂弯里，从臂间传出来的声音低闷而沙哑：“我把他当父亲，他把我当什么。当一条心情好时逗一逗牵出去遛一遛心情不好时就不投喂不梳毛置之不理，用得着的时候拴起来看家护院，用不着就关在笼子里的一条狗吗。现在想起来关心我了，早干什么去了？淮安从小到大一直陪在我身边，他没做的事情淮安都做到了，我喜欢他怎么了，他不是女子怎么了，你心悦人的时候管得了那么多吗？前朝今世那么多例子，我们怎么就一定走不下去，就算走不下去，用得着他来棒打鸳鸯吗……”
贺明钧可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乖乖听着做着的性子——就算那个“别人”是他老子也一样。虽然忌惮贺振廷的权力怕他对顾淮安做什么而不敢进殿，可等在殿外听声响随时准备冲进去还是做得到的。殿内偶尔传来拍案声大笑声，混着殿外的风声把太子殿下一惊一乍的心吹动了不知多少回，不算偶尔的身体前倾，光是踱步就踱了整整七个来回。
“……咳咳咳，”曹平这回是真没忍住，赶紧咳了两声掩饰笑容，“殿下，您这么蹲着想什么话呀，这要是顾小公子出来看见了，您这脸面还要不要。”
“他叫我做什么，棒打鸳鸯吗。”贺明钧感觉到一丝羞赧，嘴硬着嘟囔了一句，还是拉着他的手一起进了殿。
“我就是要他听见！”贺明钧一甩袖子，眼眶通红，里面还有氤氲水雾，他喊得太用力，几乎是一下子就把嗓子喊哑了，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毕露，“他听见怎么了，他不该听见吗……他关心过我没有母亲没人疼爱每个冬天怎么过吗，他关心过我四五岁一个人读那么多厚得能砸死人的书是什么感觉吗，他关心过我逢年过节生辰当晚有没有人陪吗，他关心过我练剑练枪手上磨出一层一层的茧子是怎么掉的吗，他关心过我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吗，他关心过我一个人对着一群各怀心思的老顽固的时候是多么无措多么慌张吗？”
“终究是朕对不住钧儿。”皇帝陛下叹了口气，似乎把经年的沧桑都叹了出来，“你与钧儿也算青梅竹马罢，朕不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都是你陪他度过。若是能一直如此，朕也能放心走了。”
曹平在小太子十岁之后就再没见过他这么孩子气的时刻，今天又见到，真的是又想笑又心疼，伸手想把他扶起来，被太子殿下一把挥开：“我不起！我就蹲在这！”
“谁要他关心了！”贺明钧只觉得心中一股郁气冲撞，这些年来的委屈不甘愤怒埋怨突然泄了洪一样爆发了出来，“我要他关心了吗！他做过什么了？！就算是小的时候真心疼爱过几日，之后呢？我三岁开蒙识字，他不顾先生的教学计划，强行给我加山一样的课业，把知识硬塞进我的脑子里。为的是什么，是我十岁就参政，十二岁就监国，好让他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活在他的世界里，给他减轻压力好独自一人缩在寝宫看着不知道是个什么信物的玉佩发呆？”
贺振廷揉了揉眉心：“去，把他叫进来。”
贺振廷忽而顿住。
贺明钧到的时候，正是贺振廷近乎疯癫地问出那句“他会放弃你的，谁能抵御得了皇位的诱惑呢”的时候。
顾淮安也不禁向后微微动了一下。
贺明钧见他看过来，不但不收敛，反倒特意举高了些。
“没什么可保重的了，小娃娃。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贺振廷收起笑容，仿佛也同时收起了戾气，在顾淮安进殿之后第一次平和地对着他点了点头，“就算受命于天，人也有生老病死。朕到时候了，往后的路，还要你们少年人自己走。”
顾淮安低着头静静地等他笑完，方才敷衍般地奏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那便是臣与殿下有缘无分，苛求不得。不过若真是殿下先放手，臣便自行离去，煌煌大汉十三州，总不至于无臣一介草民容身之处。经年日久，居庙堂之高者未必忧其民，处江湖之远者未必忧其君，两相情薄。谁也怨不着谁。”
贺振廷看向贺明钧，意味深长地道：“订的婚事朕是不会给你悔的，能不能悔成，还看你的魄力。”
乾清宫的殿门材质再好也是木头，窗户也只不过是明瓦片，关得再严实也不隔音。太子殿下在殿外突如其来的崩溃喊得太大声，殿内的两个人想听不清都难。
贺振廷失笑，摇摇头道：“你们也不必高兴的太早。朕同意了，顾侯可未必。就是顾侯同意，百官也未必，天下人更未必。你们的路还长着呢。还有——”
“两相情薄，谁也怨不着谁。”贺振廷目光飘忽，点着头喃喃自语，“是啊，本就是两相情薄，谁又能怨得着谁呢？”他忽然埋下头低声笑了起来，越笑越疯：“想不到，想不到，一个小娃娃，看得这样清这样透。若他当年也能这么想得开，若是朕这些年也能这么想得开，又何苦互相折磨这么多年。”
] 贺振廷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凝在了两个少年紧握的手上。
不得不说，毕竟是在皇位上坐了这么久的人，这问题犀利而刻薄，直指二人问题的核心。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所有情愫都是因缘暗生，两个人都能在别人面前毫不犹豫地表明心意，却独独没有真正把这特别的心思摊开了给对方看。仅有的一次算得上互通心意的那次，还是在顾府的梅园。但那次只不过是君臣际会解带为诚，根本算不上剖白心曲。而让两个人都三缄其口的，正是反复无端的党争和浮沉多变的时局，以及最为重要的，君臣之分。尽管他们都已经暗下决心不离不弃，但在这种种因素影响下，两个人都不能保证一定能顶得住压力，，不让对方受到伤害。在这方面上，两个人出奇地一致，惊人地默契——既然不能给出十成十能兑现的诺言，就不要轻易剖白。
果然顾小公子就是太子殿下的死穴，贺明钧悻悻地动了两下，背着曹平站起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道：“孤没哭。”
曹平也算是看着这位太子殿下长大的，在一旁看着他如履薄冰既焦躁又忐忑，甚是不忍心，低声劝道：“殿下真不必如此担忧。陛下在情之一字上吃够了抉择的苦，又是真心疼殿下，怎么也不会让殿下去走他老人家的旧路的。如今宣了顾小公子问话，也只是想替殿下把把关，担心殿下少不知事，被奸诡小人骗了去。”
贺振廷有些恍惚：“倘若有一日，他放弃你了呢？”
“对，对，殿下的衣服是露水打湿的。”曹平忍住笑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可别喊这么大声啊！”这些话太大逆不道，曹平额角顿时出了汗，哭丧着脸看了看殿内过来劝，“陛下还在里面呐！这乾清宫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您这么个喊法，陛下怎么可能听不见哟！”
贺振廷怔怔地看着殿门，难以自抑地想起当年那个窝在他怀里甜甜叫爹爹的小团子。他是真心疼爱过贺明钧的，只是再后来，每次看见贺明钧，就忍不住想起这个儿子的诞生初衷，忍不住想起那个纸片一样单薄却贤淑的女子，忍不住想起那段无能为力的时光，忍不住想起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死亡和离别。所以不愿再见，不愿再教，不愿再宠，只想躲得远远，把这副烫人的位置尽早传过去。
顾淮安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便算是过关了，应了声“是”，退到殿门处转身推开。
“吱呀”那一声门响，在已经没有了杂音的乾清宫里格外清晰。贺明钧霍然从石阶上坐起，转过身来，正对上顾淮安近在咫尺的笑脸。顾淮安看着太子殿下尚在泛红的眼眶，心尖一疼，轻声道：“殿下，陛下叫你进去呢。”
顾淮安垂下眼睫，轻轻说道：“正如陛下所言，我与太子殿下都还年少。年少是无知，更是无畏。不管未来如何，时势如何，起码在被洪流冲散前，我们还握着手，这就够了。我与殿下不惧生死，不惧分离，更不惧放弃，只惧有人自以为是的牺牲，只惧有人不经告别就退场，只惧全然的猜疑，只惧不全然的算计。也许不够坦诚，但足够坚定。”
太子殿下恼羞成怒，意欲反驳，想了半天没想出理来，冷哼一声不理他了。不过这么一打岔，担忧和焦躁倒是散去不少。贺明钧也终于能静下心来想，顾淮安被为难恐吓都是少不了了，但确实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先不说父皇他近几年虽然越来越封闭自我，也渐渐喜怒无常，但从没滥杀无辜，再说了，顾淮安毕竟姓顾，是那个人的儿子。打狗还要看主人，顾赫煊不在宫中，皇帝又怎么会轻易取他义子性命。想开了，贺明钧也就不急了，一撩下裳坐在石阶上，打算慢慢地等。
贺明钧突然失去了力气，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臂弯里，从臂间传出来的声音低闷而沙哑：“我把他当父亲，他把我当什么。当一条心情好时逗一逗牵出去遛一遛心情不好时就不投喂不梳毛置之不理，用得着的时候拴起来看家护院，用不着就关在笼子里的一条狗吗。现在想起来关心我了，早干什么去了？淮安从小到大一直陪在我身边，他没做的事情淮安都做到了，我喜欢他怎么了，他不是女子怎么了，你心悦人的时候管得了那么多吗？前朝今世那么多例子，我们怎么就一定走不下去，就算走不下去，用得着他来棒打鸳鸯吗……”
贺明钧可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乖乖听着做着的性子——就算那个“别人”是他老子也一样。虽然忌惮贺振廷的权力怕他对顾淮安做什么而不敢进殿，可等在殿外听声响随时准备冲进去还是做得到的。殿内偶尔传来拍案声大笑声，混着殿外的风声把太子殿下一惊一乍的心吹动了不知多少回，不算偶尔的身体前倾，光是踱步就踱了整整七个来回。
“……咳咳咳，”曹平这回是真没忍住，赶紧咳了两声掩饰笑容，“殿下，您这么蹲着想什么话呀，这要是顾小公子出来看见了，您这脸面还要不要。”
“他叫我做什么，棒打鸳鸯吗。”贺明钧感觉到一丝羞赧，嘴硬着嘟囔了一句，还是拉着他的手一起进了殿。
“我就是要他听见！”贺明钧一甩袖子，眼眶通红，里面还有氤氲水雾，他喊得太用力，几乎是一下子就把嗓子喊哑了，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毕露，“他听见怎么了，他不该听见吗……他关心过我没有母亲没人疼爱每个冬天怎么过吗，他关心过我四五岁一个人读那么多厚得能砸死人的书是什么感觉吗，他关心过我逢年过节生辰当晚有没有人陪吗，他关心过我练剑练枪手上磨出一层一层的茧子是怎么掉的吗，他关心过我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吗，他关心过我一个人对着一群各怀心思的老顽固的时候是多么无措多么慌张吗？”
“终究是朕对不住钧儿。”皇帝陛下叹了口气，似乎把经年的沧桑都叹了出来，“你与钧儿也算青梅竹马罢，朕不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都是你陪他度过。若是能一直如此，朕也能放心走了。”
曹平在小太子十岁之后就再没见过他这么孩子气的时刻，今天又见到，真的是又想笑又心疼，伸手想把他扶起来，被太子殿下一把挥开：“我不起！我就蹲在这！”
“谁要他关心了！”贺明钧只觉得心中一股郁气冲撞，这些年来的委屈不甘愤怒埋怨突然泄了洪一样爆发了出来，“我要他关心了吗！他做过什么了？！就算是小的时候真心疼爱过几日，之后呢？我三岁开蒙识字，他不顾先生的教学计划，强行给我加山一样的课业，把知识硬塞进我的脑子里。为的是什么，是我十岁就参政，十二岁就监国，好让他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活在他的世界里，给他减轻压力好独自一人缩在寝宫看着不知道是个什么信物的玉佩发呆？”
贺振廷揉了揉眉心：“去，把他叫进来。”
贺振廷忽而顿住。
贺明钧到的时候，正是贺振廷近乎疯癫地问出那句“他会放弃你的，谁能抵御得了皇位的诱惑呢”的时候。
顾淮安也不禁向后微微动了一下。
贺明钧见他看过来，不但不收敛，反倒特意举高了些。
“没什么可保重的了，小娃娃。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贺振廷收起笑容，仿佛也同时收起了戾气，在顾淮安进殿之后第一次平和地对着他点了点头，“就算受命于天，人也有生老病死。朕到时候了，往后的路，还要你们少年人自己走。”
顾淮安低着头静静地等他笑完，方才敷衍般地奏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那便是臣与殿下有缘无分，苛求不得。不过若真是殿下先放手，臣便自行离去，煌煌大汉十三州，总不至于无臣一介草民容身之处。经年日久，居庙堂之高者未必忧其民，处江湖之远者未必忧其君，两相情薄。谁也怨不着谁。”
贺振廷看向贺明钧，意味深长地道：“订的婚事朕是不会给你悔的，能不能悔成，还看你的魄力。”
乾清宫的殿门材质再好也是木头，窗户也只不过是明瓦片，关得再严实也不隔音。太子殿下在殿外突如其来的崩溃喊得太大声，殿内的两个人想听不清都难。
贺振廷失笑，摇摇头道：“你们也不必高兴的太早。朕同意了，顾侯可未必。就是顾侯同意，百官也未必，天下人更未必。你们的路还长着呢。还有——”
“两相情薄，谁也怨不着谁。”贺振廷目光飘忽，点着头喃喃自语，“是啊，本就是两相情薄，谁又能怨得着谁呢？”他忽然埋下头低声笑了起来，越笑越疯：“想不到，想不到，一个小娃娃，看得这样清这样透。若他当年也能这么想得开，若是朕这些年也能这么想得开，又何苦互相折磨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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